第24章 谜面篇·壹 背着棺材的人
从飞艇上俯瞰白崖,能看到隆起的山陵中间漆黑的洞穴。
那并非像某些行山一样,是由内部流动的火焰向外喷涌的火山口稳定后形成的天池。白崖的洞穴中完全看不到水流的痕迹,空荡荡的洞穴深不见底,即使下方真的有暗河或湖泊,也看不到了。
在整个西南区域的种群中,白崖并不算高,但白崖落穴的深度,看起来甚至远比从山顶到山底的跨度夸张。从正上方望下去,落穴中仿佛还有云雾缭绕,让人怀疑,这落穴是否早已贯穿了白崖,甚至一路贯通到地下数万里传说中的地狱。
这也是有可能的,因为白崖在数十年前就死了。
飞艇在白崖上空盘旋了很久,久到让我开始怀疑剩下的燃料是否足够让我们飞回果州时,决明子开始控制飞艇下降了。
飞艇的降落并不需要太过宽阔的位置,决明子选择的是离村口不远的土路上,下方的几个小黑点逐渐放大,我才看清那是前来迎接的人。
“幸苦了,是远道而来的方士吧。飞出去的海东青都没有回来,还以为消息又石沉大海了呢。”
说话的中年男人慈眉善目,看起来像是这里的负责人。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交替看着身着奇装异服的决明子和他身后的飞艇,看起来有些滑稽。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则毫无顾忌地对飞艇指指点点,似乎觉得相当新奇。
只有一个须发尽白的老人(尽管只有脑袋边缘有一圈头发,中间光秃秃一片,老人的眉毛却茂盛地不像话)神色严肃地盯着我们,对飞艇没有一点感兴趣的样子。
“不知两位从何处来啊?”中年男人问。
“果州……”
还没等决明子说完,神色严肃的老人突然开口了:“胡扯!这个节气,果林应该已经行到南原附近了吧,那可是相当远的地方,你们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内收到消息前来?”
他的目光在两名外来者的身上游离了一会儿,随后绕过决明子庞大的身躯,毒蛇般地目光对准了我。
决明子晃了晃他戴着厚重头盔的巨大头部,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那边那个,叫飞艇,只要在那个炉子里烧上火,就能飞起来,用它从南原到白崖,往返只需要二十个时辰。”
说得那么清楚,简直就像是亲自测量过一样,我心里这样想着。老人的目光看得我浑身发毛。
白发老人没有再为难我们,自顾自地转身先走了。负责人模样的中年人说了两句像是对老人的态度道歉的客套话,由于我被决明子支到一边加固飞艇的船锚没有听得太清,中年人随后招呼着我们进村。
“三儿,把小师傅背上的行李卸下来吧。”
两个年轻人中的一个应了一声走近我,恭谨地摊开双手。
我摇摇头,有些发懵,这种时候是该说“不用麻烦了”还是故作冷漠走开呢?这事决明子可没教过我。
“不用了,那不是行李,”似是察觉到我的窘迫,决明子替我答道,“那孩子不会愿意把它交给别人的。”
决明子的步子每一步都迈得很大,在前面引路的中年人,现在反而有些吃力地跟在决明子身后。
披着斗篷的高大身躯,在走路和说话时都习惯佝偻着身子,尽管如此,外人看来却像是为了听清对话而有意为之。
不得不说,决明子这一副身躯相当有威慑力,光是那庞大的体积和露出斗篷外的盔甲,就给人无穷无尽的力量感。
这身打扮在不知不觉中为我们抵挡了大多数的恶意,至少,这一年里,能像刚刚那个老人一样对我们恶语相向的人屈指可数。
踩着土路逐渐接近村庄,走过一个被雨淋成一滩烂泥的坡道后,我们看到了远处聚集的木屋,那就是白崖村了。
白崖村里的房屋都是木质结构,外侧的木板颜色很深,看来已经有些年头了。大多数房屋都分布在这条进村道路的两侧,村子里许多人都在室外,他们正忙着将灯笼挂在房檐下,不时有人向老人和中年人打招呼,也有不少人对我们投来新奇的目光。
他们的灯笼很奇怪,并不是说样式——那些和果林春节时路边常挂的没什么区别——奇怪的是颜色,那种近乎粉与紫之间的颜色,看起来相当诡异,毫无节日的氛围。而且时间上也不对,现在可是三伏天,哪来的节日?
从村民们打招呼的话语中了解到,来迎接我们的是族长,而那个白发老头是老族长。为什么不是村长呢?这个地方越来越让我疑惑了。
我们在村中央一个大院子前停脚,宅门前有十几级宽敞但低矮的台阶,院子整体相对路面抬升了一人高的距离。
走上台阶,正门大开着,门槛是松木的,上面不仅有磨损的痕迹,甚至从中间已经形成了弧形的凹痕,可见其年代之久远。
一眼就能看出是村里的大户人家。
老人没有和我们一起,他经过这里时没做任何停留。他似乎腿脚不便,正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不远处。他的背影,看不出一点威严的样子,反倒有些滑稽,我盯着他的脑袋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边上一圈头发,顶上光秃秃的,这不就像是白崖整个地形的模具嘛。他刚刚留下的严肃可怕的印象突然在我脑子里消失了,我甚至差点被我自己的这一发现逗笑出来。
“啊!”
背后嘲笑别人的报应很快就来了,我一脚踢在门槛上,刚稳住身体,又被背上背着的大木匣子带得差点倒下去。幸好决明子一把接住了我。
他从斗篷里伸出的手臂上缠满了绷带,手臂细得和戴着头盔的巨大头部有些不符。
“棺材背稳点,还没开始收尸呢。”决明子小声对我说,然后把我推开了。
正房的门打开了,是院子的主人来迎接了。一个年轻的女人迎了出来,令我诧异的是,无论是开着门的正房还是两边的厢房,竟然没有任何男人露面。
这女人是族长的侄媳,名叫巧姐。这家院子,正是族长亲哥哥从上辈继承的老宅,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徐家人住在这里了。
巧姐是一个寡妇,这诺大的家里,现在已经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就是我们来到这里的理由,白崖虫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