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番外篇 神火狂炎(五)
第二天的角斗场上,东眼前的猛兽陡然增加了许多。
前一日,猛兽们都是一波一波上,他有时间恢复体力。今天所有的猛兽都是倾巢而出。
打头阵的是一群草原狼,足有十几只。身后又有狮子和老虎环伺。
照理说,这些猛兽应该会互相搏斗,乱成一团,但它们却像一支罗马军团。显然是经过专人的训练。
它们的目标只有自己。
看台上的图拉真正虎视眈眈看着自己,东咬紧嘴唇,握紧短剑。这次甚至没有给他配备小圆盾。
奥拉仍然一脸关切地望着自己,让他感觉如芒在背。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退路。这个看似和善的主人,是真的想置他于死地。
但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的是,他这次的行动无比迅速。
短剑插入饿狼的心脏,拳头挥向老虎的下颚,东在空中卷起一道血雨,这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东对这些猛兽虽然没有一丝怜悯之心,但他还是觉得力量在上涌,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只要奥拉的视线还在他身上,他就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奥拉就像一个女神,将力量分给了自己。
他记得东方有一个传说。
传说中,远古存在一名至高的神,他能将神力分享给其他人,他可以剥夺别人的五感,让那个人活在自己创造的世界中。他所做的一切,皆是神的恩典。
奥拉就像那个神一样神通广大。
但她毕竟是个女人,她应该也很危险。
“二十四只,一起击杀!”奥卢斯惊叹得赞不绝口,他抓起一串葡萄皮都忘了吐,“他确实值5500第纳尔!”
“很好。”图拉真脸阴沉沉的。
全场沸腾着,市民将帝国第一角斗士喊得无比响亮。
东甚至都没有经过冲洗,就被奥拉抓走了。他被送到城堡中的私人浴场,有专门的奴隶为他清洁身体,有赫库兰尼姆最负盛名的医生为他包扎伤口。
他在金碧辉煌的浴场内,仰卧在大理石砌成的立柱旁,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一切。
他的待遇只因奥拉想听他讲更多东方的故事。
他们聊起了东方的山川与河流,还有那里人们的着装打扮。他们华服织锦,衣袖翩翩。那里的人管罗马叫做“大秦”,他们凡事奉礼,又颇具武德。往北是大漠与草原,他们将铁蹄踏向蛮族。
奥拉听得不能自拔。她双手撑着下巴,俯卧着,脚在空中翘起来。
“东方真的有自己的神吗?我们罗马有自己的神,有代表天空的朱庇特,有代表爱情的朱诺,智慧女神密涅瓦,我们是神的后裔,但他们从未出现过。”奥拉说,“有人说罗马的神明是希腊人的后裔,但占星术士觉得这种说法是对罗马人的侮辱。”
“当然有!”东望着睡塌上的女孩,“虽然我没见过,但肯定有。”他说得斩钉截铁。
他换上了仆人穿的亚麻短袍,脚上踏着崭新的凉鞋。这是奥拉偷偷拿给他的,他们姐弟之间感情很好,奥卢斯对她言听计从,没有过问。
“要不我们去东方看看?”奥拉一脸异想天开,她披着袍子在房间内踱步,小脚在东面前晃来晃去,她似乎在下决心。
“就这么定了,明天父亲的葬礼结束,我们坐船出发,先去克里特岛。”奥拉握紧了娇嫩的拳头,“我们可以去奥林匹斯山,看看神明的住所,献上美酒和树莓果酱。然后越过色雷斯,一路向东。”
“但是,”东嗫嚅着,“我只是个角斗士,我没有自由。”
“你会有的,相信我。”奥拉莞尔一笑,“5500第纳尔是他拒绝不了的价格,我们后天就出发,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她露出洁白的牙齿,绒裙似瓣,又像樱粉色的鸢尾花。
东歪着脑袋看向奥拉,缓缓点了点头,这是他的承诺。
他不知道这个高高在上的女孩在想些什么,但一想到自己回家有望,心里就满是欢喜,嘴角不自觉的轻抬。
她果然是个女神,为他带来希望。
他本来已经对现状绝望了,自己的命迟早断绝在角斗场上,他能保证现在的胜利,但未来的事他没有把握。原本的主人图拉真几乎在一夜之间变得残暴无比,早先还有些庇护之心,现在已经恨不得自己赶紧死掉。
“好,那就一言为定!”奥拉笑着。
门口窸窸窣窣探出头来,东转头对上了怒不可遏的奥卢斯,这个半大男孩如今对他充满了敌意。
他在门口偷听了半晌,结果听到自己姐姐要明天跑路,感觉血往脑袋上冲。
他闯进房间,扬起纤瘦的胳膊对着东的脑门就要打,但看见奥拉的表情又收了手。
“姐,你真的要走?那图拉真那家伙怎么办?”他直跺脚,赌气似的坐在床沿,“你这叫私奔,还是和低贱的奴隶。拜耳巴斯家族会蒙羞的!”
“你相信有来生吗?”奥拉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当然不信,我们死翘翘以后都会进入冥界,”奥卢斯大吼大叫,“这和你要私奔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信。”奥拉望着刚刚成年的弟弟,“所以你还记得父亲的遗训?”
“要我们为自己而活?”
“对,死了以后就什么都没了,”奥拉说,“世界这么精彩,我还想多看看,不想在这个城市里过一辈子,赫库兰尼姆很美,罗马很美,但都不适合我。”
“你还记得我们曾祖父的模样和生平吗?不过过了几十年,还有谁会记得他?我们的祖先是奥古斯都陛下的岳丈,但谁还记得他喜欢什么,做过什么?我们只记得他的标签而已。”
“行了行了,”奥卢斯不耐烦地摆摆手,“又在讲些莫名其妙的大道理,我听得耳朵都长茧子了。”
东听着他们的话。人生的意义在哪?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老人总说要活在当下,当下身在何处,今夕又是何夕?
他一直以来觉得自己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他冷眼目睹角斗士的死亡,那些家伙的生命又是有意义的吗?
这问题太艰深了,他周围的角斗士,大多在他这个年龄,已经被砍下了脑袋。所以说,活着才有意义。
奥卢斯看向墙角边跪坐的东,“图拉真在到处找他,你做得有些僭越了。”
他又一脸埋怨:“再说了,你要走,为什么不带上我?克里特岛我去过好几次,熟得很!再说这家伙是个奴隶,遇到危险肯定跑得无影无踪了,我还能保护你。”
奥卢斯看向东的眼神复杂。
东一脸无辜,他在摆弄伤口刚结的痂,里面的肉惨白。他心想着女人果然是个怪东西,但凡和奥拉沾上点关系的,都会转性。
奥卢斯伸手在东身上捏来捏去,愠色一扫而光。说起来他更好奇这个比自己还瘦弱的小子怎么能杀死这么多头野兽。
房门蓦地敲响了,那声音很急促,像是匆忙赶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