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番外篇 神火狂炎(六)
一定是图拉真。
东没有畏惧,这几日挨打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如果不出意外,明天他就会归这对姐弟所有。至少他们看上去是好人,不会突然间就恨不得杀了自己。
奥拉眉头拧成麻结,她蹑手蹑脚地下床,抓起东的手腕关节,把他往床下塞。
东心头一暖,奥拉看来是害怕自己挨打,他们果然是好人。他一定要用性命保护好这个女孩。
床下一尘不染,能看到奥拉粉嫩的足尖。
“你也进去!”奥拉压低声音对奥卢斯说。
“我进去干嘛!”奥卢斯肢体动作十分夸张,声音保持了克制,没有被门外人听见。
“这个时间了,他会以为我们在干嘛?”
奥卢斯悻悻也钻进了床底。两人大眼瞪小眼,彼此之间使了个眼色示意噤声。
敲门的声音越来越急促,门外人像是失去了耐心。这个神秘的家伙似乎缺乏最基本的涵养,不像是图拉真那样的显贵,更像是城外流窜的暴徒。
东握紧拳头,要是真窜出一个彪形大汉,他有信心将敌人打得满地找牙。
“是谁?我已经睡了。”奥拉强作镇定。
“我是图拉真大人的书记官,卡尔。”男人的声音很着急,“我有急事向您说明!”
“什么急事?”听到门外的不是图拉真,奥拉舒了一口气,“不急的话明天我们再说?如果是那位东方的角斗士的事,价格还有转圜余地。”
“不是,这件事比我的命还重要!”卡尔气喘吁吁,“求您开门,让我进去。”
奥拉也被卡尔的气势吓了一跳,犹豫再三,她还是选择了开门。
东大气也不敢喘,他直直盯着门口男人的脚尖。
只是他看到了粉红色花瓣落在了男人的周围。
“恕我唐突冒昧,奥拉小姐,我寻找了你很多年,只希望你能嫁给我。”卡尔的声音坚定,东能看见他弯曲的膝盖。
“我……”奥卢斯在床底下差点骂人,他本来体格就大,一抬头撞到了床板。
还好奥拉及时咳嗽将这声音掩盖了下去。而奥卢斯的嘴也被东捂住了。
奥卢斯白了东一眼,气冲冲地将手甩开,默不作声。
“敢问……我认识你吗?”奥拉觉得不可思议,她自打出生,就一直生活在赫库兰尼姆,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西北方的那不勒斯,为什么这个叫卡尔的男人会突然向自己求婚?
卡尔单膝跪地,直视着她的眼睛。
都说眼睛能反映一个人的品格优劣,奥拉只能在这双眼睛里看到真诚,即使她涉世不深。
“您可以不必回答我,但请务必考虑。”
卡尔就这样保持着姿势,粉红色的花横在他胸前,就像是宝石镶嵌的盾牌。即使奥拉用最恶劣的话攻击他,他也不会后退一步。
“我有些不明白。”奥拉后退了几步。
“您无需明白,”卡尔将花放到一边,从长袍中取出一枚金光闪闪的戒指,“你只要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死心塌地的爱着你,他愿意与你相伴一生。他愿意穿过山脉,森林,无论你在哪里,他都会时刻伴你左右,如果你不愿意,他只会远远的看着你,但永远不会忘记。”
那是一枚纯金打造的戒指,上面隐隐镌有铭文,如今已经难以看清。卡尔将戒指举过头顶,像是前来供奉圣物的使徒。
奥卢斯的嘴长得老大,他已经憋到极限了,夸张地张着嘴做出呕吐的动作。
自己做还不算完,他捏着东的脸,强迫他陪着自己呕吐,借此表达对这一番言论有多反胃。
东看奥卢斯的样子想笑,他比自己还小两岁,面部表情比自己丰富太多。
而且这话说得明明挺好听的,怎么奥卢斯的反应这般激烈?
话说回来,果然女人都是魔鬼,就算是阿舒尔凭空出现在门口他都不觉得奇怪了。
奥拉没有回话,一时间房间内阒无人声。
“对不起,我们只有一面之缘,我不能答应你。”奥拉的声音平静又不失礼数,“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可以先认识一下。”
卡尔沮丧的表情透过床板都能猜到,东舒了口气,他将拳头放松,全身肌肉像是经历了一场旷日之战。这一切都是在他不自知的情况下发生的。
他也很好奇,为什么自己会有一点感到庆幸?
卡尔站起来背过身去,他的脚后跟长满了老茧,像是常年跋涉在山河湖海之间。他把戒指收入长袍,转身准备离去。
他手上的花在凋谢。花瓣零落在门前,像是为他铺了一条粉色的路。
东看到那枚金色的指环掉在了自己眼前,他伸出手将指环捡起来,放在手中摩挲端详。他想把戒指交还给失主,但他不敢发声,直到卡尔已经走远了。
作为图拉真的角斗士,他与书记官卡尔有过几面之缘。
一次是在罗马的庭院里,他在向图拉真汇报账目。一次是在浴场中,他在精心修剪指甲。
印象里这个男人总是沉着脸,从不说多余的话。也不知道今天他是哪根筋搭错了。
“太恶心了。”奥卢斯还没缓过劲来,夸张地做动作。
奥拉笑出了声,她用指尖顶着奥卢斯的脑袋,“你都已经十六岁了,早就成人了,心里就没个喜欢的姑娘?”
“姑娘哪有角斗士好玩?”奥卢斯一脸难以置信,“姐,你居然问出这种话!”
东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汗水让他的伤口隐隐作痛。
“你别误会,我是说角斗士比赛。”奥卢斯对着东摆手,“明天你可得好好表现,要是少了条胳膊,我就白出这么高的价了。”
东看着嬉笑的姐弟二人,点了点头。
他一直都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他的点头就代表承诺。
他的故乡是一个重视诺言的地方,即使为这个诺言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他们管这个叫“一诺千金”。
“期待你明天的表现了,我的向导。”奥拉对东微笑,一边用脚将嬉皮笑脸的奥卢斯踹出房门。
东被专人押送回了角斗场的地下,老鼠在地面横行,茅草散发着腐臭的味道。
阿舒尔一脸坏笑地看着东,他嚣张地锤着口哨。
东靠在茅草堆旁,透过透气口仰望天空,维苏威火山庄严肃穆,寥廓的火山周围群星灿烂。
明天他必须赢。
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让自己变得冷静。每一次疼痛都能让他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杀伐无数的角斗士。戒指在胸口咯得他很疼,明天找机会要还给卡尔。
而跨过明天,迎来的将是自由。
他望着月亮,嘴角抬起来。他笑了,自打他记事起,他就没这样笑过。
当然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表情的微妙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