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内的烛火微微摇曳,映得李长卿的面容忽明忽暗。他缓缓收起方才的温和,眉头微蹙,双手交叠放在案几上,周身萦绕着几分沉凝的气息,露出一副语重心长的神态。
随即,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无奈与惋惜,声音低沉而有分量:“仇恨会蒙蔽你的双眼,让你看不到身边的美好!执念只会让你一步步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你现在身边的朋友,至亲,还有相伴一生的伴侣吗?这些浅显的道理,鬼医一定是教过你的!”说罢,他目光灼灼地望着龙钰轩,眼底满是期许。
龙钰轩原本垂着的头颅猛然抬起,额前的发丝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微微晃动,脸上褪去了所有的迟疑,只剩下满眼的坚定之色:“人们常说善恶有报!可是这报,究竟从何来?”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语气里满是不甘与质问:“若是每个人都轻易忘记自己的过去,忘掉自己的身份与血海深仇,那惩恶扬善便成了一句自欺欺人的空话!若是那些作恶之人的罪行无人铭记,那些无辜者的冤屈无人昭雪,这所谓的‘报’,又从何说起呢!?”
说到此处,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愤懑都宣泄出来:“犯下罪恶的人不必付出任何代价,一心做下善事的人,却要遭到小人的唾弃与诋毁!那这世间,还有什么公道可言?不错,你说得对,仇恨确实会蒙蔽人的双眼!可是李峰主,你方才也说了,一个人的心性至关重要!唯有心志不坚之人,才会被仇恨裹挟,蒙蔽双眼。而心中有信念,有底线之人,只会化仇恨为力量!用这股力量,守护心中的善,让善有来路,让恶有报应!”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厅堂内瞬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叶正凡不由得侧过目光,看向龙钰轩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缓缓颔首,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停顿,显然对这番话十分认同。而另一侧的叶剑,眉头却皱得愈发深沉,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一丝复杂的挣扎之色在他眼底一闪而过,有愧疚,有犹豫,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隐忍,只是那神色稍纵即逝,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
“说得好!”李长卿忽然抚掌,脸上的和善之色瞬间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淡然,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直直地看向龙钰轩,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与压迫:“只是你只盯着今世的仇怨,只执着于一个不相干之人的恩怨,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想过,你前世的父母是谁?在遇到鬼医之前,你自己又遭遇了什么?那些被你遗忘的过往,未必就无关紧要。”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猛地在龙钰轩耳边炸开,让他瞬间愣住了,脸上的坚定与愤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茫然与错愕。
他并非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自他记事起,就一直与师父鬼医相依为命,那些记事之前的过往,于他而言,就像是一片空白。
师父鬼医也曾偶然提起过,当年是在一个荒废的山村捡到的他,那地方就在道玄宗的势力范围附近,他也曾特意去过那里查看,可映入眼帘的只有杂草丛生的断壁残垣,没有任何关于他身世的线索,久而久之,他便也渐渐将这件事深埋心底,不再轻易触碰。
其实在龙钰轩的心底深处,一直隐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这个秘密像一根刺,时时刻刻扎在他的心上,让他既困惑又不安。寻常人在闻到浓郁的血腥味时,或多或少都会生出不适感,轻则蹙眉恶心,重则呕吐不止,可他却截然不同,他对血腥味有着一种天生的亲近感,每当闻到那股刺鼻的气息,非但没有丝毫不适,反而会生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仿佛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羁绊。
这个秘密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哪怕是对他恩重如山的师父鬼医,他也始终守口如瓶。
因为他清楚,这种对血腥味的异常亲近,太过诡异,太像那些修炼邪术的妖人,一旦泄露,必然会引来旁人的猜忌与非议,甚至会被视为邪道,遭到正道宗门的围剿。有的时候,夜深人静之时,他也会独自坐在窗前,反复猜想自己前世的父母究竟是谁,为何自己的记忆深处,会有这样一种反常的感觉,这背后,是否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眼看龙钰轩沉默不语,神色变幻不定,李长卿缓缓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笃笃”两声,打破了厅堂的寂静,也拉回了龙钰轩的思绪:“鬼医当年云游四方,凭借高超的医术救死扶伤,又以深厚的修为匡扶正义,创下了赫赫威名,乃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他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试探:“当年他捡到你的时候,老夫恰好知晓这件事,这其中的内情,你有兴趣知道吗。”
龙钰轩心里猛地一惊,周身的气息瞬间紧绷,警惕之色再次爬上脸庞,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死死地盯着李长卿。他清楚,李长卿知晓命运祭刀的事情,而那命运祭刀,正是他师父鬼医的宝物。难道说,李长卿并非偶然提及此事,而是早就关注师父鬼医了?无数个疑问在他心头盘旋,让他愈发戒备,不敢有丝毫松懈。
就在这时,叶正凡突然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气氛。他语气坚定,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李峰主,这鬼医原名诸葛牧之,他乃是我的亲传弟子之一,他的事情,我知道的可比你多得多。”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了龙钰轩一眼,眼神里满是关切。
李长卿的种种言行,刻意的试探,还有叶剑全程的异常沉默,早已让叶正凡起了极大的疑心,他看得出来,李长卿似乎在刻意引导龙钰轩,想要利用他的身世与仇怨达成某种目的。他绝不能让龙钰轩被人利用,更不能让他陷入更深的困境,遂果断开口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话锋一转:“这些过往恩怨,我们可以稍后再慢慢谈,方才您也亲口揽下了三件事的承诺,眼下时间紧迫,我们不如抓紧时间,商讨一下月底应对危机的对策,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情。”
“呵呵,天火仙尊倒是有些心急了。”李长卿微微一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却并未发作,依旧保持着淡然的神色:“总得把彼此之间的误会与过节解开,大家心无芥蒂,才能同心协力应对后续的事情。眼下龙长老还执着于过去的仇怨,心神不宁,这对于我们之后的计划,可没有任何帮助啊。”
叶正凡略一沉思,心底暗自盘算着。既然李长卿知道这么多关于鬼医和龙钰轩的事情,而师兄叶剑又始终沉默不语,不肯透露半分,那他也没必要再刻意避讳什么了。
想到这里,他目光落在龙钰轩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愧疚与凝重,缓缓说道:“当初你被送进郑门之后,你的亲生父母当时并未死去,他们为了躲避追杀,逃入深山隐藏了起来,那所谓的死讯,是我们故意放出来的,原意是为了保护你的亲生父母,让那些想要加害他们的人彻底死心。”
他顿了顿,看着龙钰轩骤然变得震惊的脸庞,语气愈发沉重:“至于后来你养父的死,并非人为加害,只是一场意外。当时我们的人一直在暗中保护你的父母,巡查之时,误以为那郑烈几人是龙啸山庄派来的探子,担心他们会暴露你父母的踪迹,情急之下,才下了杀手。而之后的事情,与那卫子兰的说法,确实是一致的,我们并无隐瞒。”
“误以为!!?”龙钰轩猛然抬眼,眼中的震惊瞬间被滔天的愤恨取代,他死死地盯着叶剑,声音嘶吼着,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与失望:“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道弟子!?不问青红皂白,不分善恶对错,就随意下手杀人!?我养父一生行善,从未作恶,你们却因为一个可笑的‘误以为’,就夺走了他的性命,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匡扶正义!?”
“休得放肆!”叶剑猛地拍案,案几上的茶杯被震得微微晃动,茶水溅出几滴,他沉声喝道:“当时为了保护你父母的安全,我们花费了多少心思,付出了多少代价,你可知晓?你以为那龙啸山庄是吃素的吗?他们手段狠辣,无所不用其极,若是被他们发现你父母的踪迹,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也是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
“大家不要吵!”李长卿连忙抬手,在空中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周身的灵力微微躁动起来,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人隔开:“面对龙啸山庄的威胁,局势紧迫,做法激进一些,也无可厚非。龙长老,你要明白,这宗门之间的明争暗斗,远比你想象的要残酷,骨火仙尊也是一片苦心,为了保护你的父母,才出此下策,这些过错,并不能全部归结到他的身上。”
龙钰轩冷哼了一声,脸色愈发阴沉,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龙啸山庄作恶多端,倒也不那么含蓄!可有些人,明明也作了恶,却非要披上一层善人的外衣,装模作样,打着匡扶正义的旗号,行伤天害理之事,这比龙啸山庄的人,更令人不齿!”
听到这番讥讽至极的话语,叶剑怒目圆睁,眼中的怒火再也无法压制,他周身的灵力狂暴涌动,就要朝着龙钰轩发作。李长卿见状,连忙起身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人之间:“骨火仙尊息怒!龙长老毕竟是这件事的受害者,亲生父母被残杀,养父意外惨死,心中有怨恨,有不甘,也是人之常情,还请你多多谅解!”
说着,他转头看向龙钰轩,又看了看叶剑,语气缓和了几分,试图从中调解:“为了大局着想,以老夫之见,这件事就先暂且搁置,不再提及。日后,你们正道宗门,给太极宗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也算是对龙长老的补偿,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叶剑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了几分,方才眼底那一丝挣扎之色,也彻底隐去。他重重地冷哼了一声,随后缓缓闭上双眼,转过头去,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说话,周身萦绕着一股冰冷的气息,显然是默认了李长卿的提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