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明明灭灭,映着南宫羽沉敛的侧脸,也衬得他眼底的疑虑愈发深重。他活了数百年,阅尽修真界人心诡谲,心中早已笃定,卫子兰昔日身居血神宗圣母高位,耳目众多,她既然是夜莺的弟子,绝不可能对自己师父的行踪一无所知。
方才她百般推脱说不清夜莺的踪迹,便是诚意不足的最好佐证,南宫羽暗自冷忖,若是连最基本的实情都不愿吐露,那后续一切合作,根本无需再谈!
念及此处,南宫羽面色骤然一沉,周身悄然漫开一缕清冷的威压,打断了一旁吴明委婉周旋的话语:“吴宗主,不必多言赘述!眼下能否化解危机,全看她自身的诚意!”
话音落地,屋内气氛骤然凝滞,卫子兰闻言,纤长的眼睫一颤,漆黑的瞳孔深处飞快掠过一抹复杂的异样色泽,她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遂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在胸前回旋一圈,周身灵力开始运转起来。
见状,南宫羽浑身神经瞬间紧绷,神色陡然一凛,他心里清楚,卫子兰乃是实打实的顶级仙尊,修为深不可测,一旦骤然出手,必然迅如雷霆,他上身微微侧身,后移,左手装作不经意间搭在了桌子上,右脚朝后一踩,脚尖点地,身形重心下沉,周身气机敛而不发,做出了一个防备姿态。
一旁的吴明知晓卫子兰此刻并无明显杀意,没有南宫羽这般极致紧绷,却也敛去了方才的从容,眉头微皱,面露疑惑之色,一时间,屋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卫子兰,不知道她在耍什么花样。
大概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卫子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周身灵力也尽数消散,她眼中的迷茫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静深邃之意,缓缓开口道:“已经开始了······我已经有半年多没喂食魔虫,它的影响正在逐渐扩散,一旦我放松警惕,就会被影响神志与记忆······。”
她微微垂眸,望着自己光洁的掌心,语气满是无奈与怅然:“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大概会持续半年左右,之后,若是再不喂食,魔虫就会开始发作!取我性命!”
听到这话,南宫羽眼中的警惕之色才悄然散去,他脸上神色也缓和了不少:“如今你心魔稍定,神志清明,可否记起你师父夜莺的相关旧事?”
卫子兰轻叹了一声:“我这一门名蛊仙宗,我入门的时候,师父座下有两个弟子,曲焦与我,只是后来又收了一个小师弟,叫韩远,死在千禾镇的,就是他。”
“蛊仙宗?”吴明与南宫羽对视一眼,二人眉头齐锁,心中皆是茫然,纵横修真界多年,他们从未听闻过这一宗门名号。而更让南宫羽心头巨震的是,素来神秘强大,修为高深莫测的曲焦,竟然也是夜莺的弟子!
南宫羽眼中翻涌着惊异之色,忍不住出声质疑:“这怎么可能?以曲焦如今展露的修为与外在年岁来看,他的师父若是尚且在世,寿元必然早已突破千岁!你确定自己没有记错?!”
修真界世人皆知,顶级仙尊的千年寿元,仅是理论上的极限,千百年来,真正能活到千岁的修士寥寥无几,寻常仙尊大多止步于八百年寿元,能活到九百年者便已是凤毛麟角,世间罕见,从未有谁能稳稳逾越千岁大关。也正因如此,夜莺的年岁与修为,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对南宫羽的质疑,卫子兰只是淡淡一笑:“这些我听师父说起过,因为曲焦不想修炼这魔虫秘法,她不想让绝学失传,才又继续寻觅徒弟!其实当时我最先遇到的,是曲焦,是他引领我入的蛊仙宗。至于师父的年龄······她从来没有提起过,我们也没人去打听这种事······。”
南宫羽神色愈发凝重,语气郑重地沉声警示:“曲焦老奸巨猾,早早看透魔功弊端,甘愿舍弃这条修行路,便是知晓此功法终究反噬自身,害人害己。你务必想清楚,纵然日后你能侥幸彻底祛除体内魔虫,修复受损心神,一身苦修多年的修为,也大概率会尽数付诸东流,荡然无存!”
卫子兰陷入长久的沉默,她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桌台上摇曳跳动的烛火上,看着那簇明明微弱却奋力燃烧的火光,眼底漫起无尽的悲凉,声音轻缓而沙哑:“世人皆以为血神宗功法可快速助长修为,实则不然。”
“魔虫真正的作用,是蛰伏在经脉之中,日复一日淬炼,稳固经脉强度,拓宽修行桎梏。”卫子兰缓缓道出核心隐秘,语气带着几分通透:“修行一道,修为突破的最大壁垒,从来不是灵力匮乏,而是经脉承载力不足,韧性不够。血神宗一众修士,惯于掠夺他人修为,汲取生灵生命力进阶,看似进度迅猛,却始终无法突破经脉桎梏,根基虚浮,论真正的修行底蕴,并不比寻常修士优越多少。”
“这便是我与血神宗众人的区别,他们不会这种用魔虫稳固经脉的功法!但······”说到这,卫子兰轻轻摇头,眼底满是自嘲与怅惘:“可笑我以为只要获得最强的修为,就可以得偿所愿!结果到头来还是一场空!仇人没有死在我手里,心爱之人也视我为仇敌,避我如蛇蝎……!”
南宫羽闻言,面部肌肉微微颤动,心头泛起几分动容,卫子兰的执念,让他心生感慨,方才的戒备与疏离渐渐消散,说话的语调也温和了许多:“且说说你那位师弟韩远。以你与曲焦的修为地位,想要为他寻一处安稳避世,潜心修行的秘境之地,并非难事,为何最终会将他独自安置在千禾镇?”
“这是师父的决定。”卫子兰抬手端起桌上清茶,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韩远拜入师门后,修为一路突飞猛进,可他体内的魔虫反噬,却远比我来得更快,更猛烈。”
“彼时他修为已然跻身皇灵境,可身形状态却日渐衰败。肤色愈发惨白通透,惧光畏亮,终日只想蜷缩在阴暗潮湿的角落,性情愈发孤僻寡言,心智,行为更是渐渐出现退化颓败之态,愈发懵懂迟钝。师父束手无策,万般无奈之下,才将他秘密带走,独自安置在千禾镇静养。”
南宫羽眸光微深,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卫子兰,指尖轻轻轻点桌面,节奏缓慢而有力,带着几分审视与推敲,沉声追问:“韩远拜入蛊仙宗之前,与夜莺究竟是何关系?除却师徒名分,二人是否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渊源?”
卫子兰轻轻摇头:“韩远无任何家世背景,孤身一人闯荡,他最初一心想要拜入道玄宗修行,奈何自身资质平庸,天赋低劣,连宗门最低的杂役弟子都无法入选,无奈只能独自摸索,机缘巧合之下才被师父收入门下。”
“那就很奇怪了!”南宫羽眉头紧锁,声音陡然低沉,眼底疑云重重:“此人无家世依托,无先天渊源,无过人天赋,修行底子更是薄弱,更不如你,能够在魔功修炼上达到如此高的境界······他如何被夜莺如此看重!?”
他目光锐利,直直看向卫子兰,抛出心中的疑惑:“我且问你,你认为夜莺为何会为了区区一个韩远,不惜悍然屠灭整座千禾镇?她潜伏如此之深,足见心思缜密,必然清楚这般滔天恶行,会彻底激怒整个正道修真界,引来群雄围剿,死路一条,为何偏偏甘愿冒此灭身风险?”
这番诘问尖锐直白,卫子兰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出声辩解道:“南宫长老,此言未免太过偏颇。师父一生杀伐果断不假,可她对自己座下弟子,向来尽心护持,上心至极。”
“早在我修习魔虫秘法之前,师父便早已坦诚相告,魔虫反噬乃是宿命定数,无人能避,或几十年,或几百年,全凭个人体质气运,迟早会身受其害,她从未隐瞒凶险。”
南宫羽微微眯起双眸,眼底精光暗敛,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心中根本不信这种所谓师徒情深的说辞,夜莺视苍生人命如草芥,心性凉薄狠绝,自私至极,绝不可能为了一个资质平庸,已然反噬缠身,无法继承衣钵的弟子,不惜得罪整个正道,赌上自己的性命与前程,千禾镇惨案的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惊天隐秘。
屋内再度陷入短暂的沉寂,烛火噼啪轻响,更显氛围静谧。
一旁沉默许久的吴明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闷的气氛,神色诚恳,开口问道:“卫前辈,若是我们想把夜莺引出城外,那用什么方法比较好?你是她的弟子,这方面应该有什么建议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