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我也许是邪神

第30章

我也许是邪神 爱种树的林 6377 2024-11-14 07:57

  “你想喝点什么,维娜小姐?”

  “随便。”

  市政楼中,穆斯城执政官的办公室里,坐在椅子上,维娜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容英俊,气质儒雅的男人。

  “斯科特阁下,”接过递来的热咖啡,维娜简单地抿了一口,就放到一旁,目光灼灼地看着斯科特,朗声道:“我知道最近您很忙,所以我也就不客套浪费时间了。我直说了,我是来要求带埃尔特去教堂问话的,希望您能允许我带队前往您的宅邸去带走他。当然如果您觉得这有失体面,那您也可以让埃尔特自己来教堂。”

  看着维娜来势汹汹的模样,斯科特心里暗暗钦佩对方的机敏,不过脸上仍是一副疑惑的模样问道:“为什么突然要带走埃尔特?”

  “他宅邸里出现邪祭事件,于情于理,他都应该接受教会的调查。”表情平淡地回答道,但在心里维娜却笃定斯科特不会把埃尔特交出来。

  “调查的话,也不必如此郑重吧,你和埃尔特也不是第一次认识了,有什么事直接去宅邸问他不就好了吗?”斯科特面色和煦,语气温和地说道。

  “那不合程序。”维娜摇摇头道。

  “有什么关系呢,反正结果是一样的。”斯科特笑着道。

  “没有程序,不成正义,”维娜翘起了腿,小抿了一口咖啡,冷淡地说道,“私下调查的线索无法作为归档的证据,缺乏系统的询问,线索本身也会带有个人的主观性,会给后续的调查乃至审判带来无益的干扰。我是教会委托的刑事侦探,自然要遵守教会的程序。因此,我想还是把埃尔特带到教会问比较好。”

  见到维娜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斯科特叹了一口气道:“维娜小姐还真是会抓人软肋啊。”

  听着这话,维娜不置可否,只是平静地看着斯科特,等待下文。

  “维娜小姐,我很清楚你来的目的,你也很清楚我的立场,与其在这打谜语,不如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如何?”斯科特走到维娜面前,随手拿了张椅子坐下,眼睛盯着维娜说道。

  斯科特的这番话让维娜有了反应,敷衍的冷淡脸色变得认真,她缓缓开口道:“我洗耳恭听。”

  “在谈事情前,我想我们有必要明确一下对彼此的认知,”斯科特脸上保持着微笑,“维娜小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认识是什么时候吗?”

  “当然记得,那时候我刚刚拿下刑事侦探的证件和勋章,虽然有着教会的关系,但缺乏与政府官员合作的履历,而你刚刚当上穆斯城的执政官,缺乏足够的资源来调查这个城市的一些问题。这时候,你找到我,让我帮你调查贫民窟里的成瘾物交易和部分农地的非法种植成瘾物原料的问题。”维娜如数家珍地说道,那段经历是她脱离教会成为独立侦探的开端,她自然记忆犹新。

  “没错,在那之后的两三年,我们一直合作愉快,我手中有很多问题是你帮我解决的。”听到维娜的回答,斯科特微微颔首,笑着向维娜问道,“维娜小姐,这两三年的合作,我们说不上朋友,但也还算是熟人,你对我的印象如何?”

  “对下不倨,对外不恃,对贫不嫌,对富不媚,是个仁慈优秀的执政官。”维娜说道。这确实是她的真实想法。斯科特这三年发展穆斯农业生产,稳定民生,进一步巩固了穆斯地区作为公国农业中心的地位,穆斯城贫民窟人口比三年前少了六分之一,只从这一点看,维娜就没法不给斯科特一个卓越的评价。

  “多谢夸赞,但为了不必要的误解,我必须得向你坦白,”话说一半,斯科特语气一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全无仁慈之心。”

  似乎是卸下了一个包袱,斯科特脸上的笑容少了原本的温和,多了几分戏谑。

  “维娜小姐,合作了这些年,我知道你暗中查过的我的底子,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主事的吧。”斯科特话题一转,说道。

  “那是我十几岁的时候,那时候,我父亲的商队为贵族军队服务,进行着粮食收购的任务,但因为内战的戛然而止,原本需要进军王都的贵族军队也不再需要那么大量的物资。因此,本来与我父亲定好契约的那个贵族撕毁了约定,拒绝为父亲手里的货物付钱。”

  安静的办公室里,斯科特语气平静地讲述着自己的故事。

  “那个贵族不仅拒绝付钱,而且他早早就看上了我容姿端丽的母亲,为了这不耻的目的,他与那些放贷的勾结,一边让那些放贷的提前催债,一边串联周围的商会,让他们拒绝收购父亲的资产。他甚至在关卡设阻,让父亲无法把粮食转售他地。”

  说到这段痛苦的经历,斯科特的语气依然平静,眼睛里灰蒙蒙一片,仿佛讲的是别人的事情。

  “过了半个月,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原本四处奔走想办法的父亲那天没有早早地出门,而是陪我们一起进行了早安祷告和一顿美好丰盛的早餐。”

  听着斯科特的话,维娜感觉有些不自在,她看到了斯科特脸上的笑容,不同于之前那礼节性的笑容,她能感觉到,现在斯科特脸上的笑容很温暖,包裹着人世间最美好的遐想与怀念。

  “父亲一直是个古板严肃的人,他对我期望很高,哪怕只是吃饭的餐具没放对位置,他都会厉声斥责我。我那几年一直不明白我们家族只是商人,又不是贵族,为什么要这么重视礼仪。当然,后来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我知道了,他早早帮我安排好了。”

  回忆着过去,斯科特神情安宁。

  “那一天,早餐时,我因为知道家族的处境而心不在焉,一直在追问父亲有没有想到办法,勺子好几次掉到地上。母亲是个软弱的人,她抱着刚出生的菲娜,一直在流泪。菲娜那时候也很吵,可能是母亲没抱好,她一直在哭。”

  说到这,斯科特突然笑了一下,说道:

  “那真是一顿糟糕的早餐,没有家人间的问候,没有让人嘴馋的小食,没有合宜的餐间笑话。每个人都蜷缩着,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咀嚼着自己心里的恐惧。”

  斯科特眼睛瞥向一旁的烛台。那个烛台做工精致,卢安王国工匠的手艺风格一直颇受公国里贵族的喜爱,内里海洋珍兽的油脂烧灼后的清香一直被视为高雅品格的象征。现在哪怕有了更为先进的能石光源,贵族们还是喜欢在书房里摆上这种烛台,以示高贵。

  橙红的烛火倒映在斯科特眼眸中,他继续讲述着自己的事。

  “父亲看着混乱不堪的场面,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地看着我们,安静地吃着早餐。他没有安慰母亲,也没有斥责我的慌张,他只是平静,有条不紊地吃着早餐,就好像,在他眼里,这是一顿完美的、无可挑剔的早餐。早餐的最后,他亲吻了母亲,给了我一个拥抱,独自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说到这,斯科特看向了维娜,用平静得仿佛是局外人的声音说道:

  “他自杀了。之后埃尔特不顾他父母的反对,把我和菲娜藏了起来。而我的母亲,成了那个贵族的玩物,之后,我听人说是死了,但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个贵族把她弄哪去了。”

  “我深表同情,但你跟我说这些,到底想表达什么?”维娜眯着眼神问道。

  “没什么,只是找个由头怀念一下过去,然后再跟你说明两件事。”

  斯科特伸出一根手指,说道:

  “一,在我家破人亡的那个时候,没有人帮助我,那些受过我父亲恩惠的,无论是富人还是平民,他们都对我避之若浼。因此,我对其他人,包括我治下的平民,没有丝毫的关怀,他们对我来说,只是仕途上的一点政绩,我一点都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说完,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二,埃尔特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家人,我不会让他受到任何意义上的危险。在了解了这两点后,我再和你来谈谈你想知道的东西,那就是我和教会的交易。”

  ‘果然!’维娜心里暗道。她知道教会肯定在暗地里做了什么,但无论如何,教会都必然无法绕开本地的行政官。近年来,教会收缩了在北大陆的政治影响力后,遇到现在这种情况,教会已经无法再像数百年前那样能够直接接管当地军政,而是必须与当地政府沟通,才能名正言顺地接过本地的行政军事权。

  当然,基于教会的窥秘人队伍实力以及千年来的历史习惯,发生这种大的邪祭事件,本地官僚基本都会放权,但这种放权也是基于知情权和监督权之上的,教会的行政命令依然要得到政府行政长官的盖章。

  在神许山事件后,城内局势的稳定必然意味着教会与政府已经达成了共识,教会现在在做的这些不同寻常的小动作,执政官斯科特必然是知道的。因此维娜便借着教会给的“虎皮”,打算来一波狐假虎威,用教会的程序来让斯科特这吐出点她需要的情报。

  她很清楚斯科特必然不会让埃尔特被她带走,因为这意味这埃尔特的仕途会受到巨大打击。在破灭时代后,在七神教会的推动下,“参与邪祭”在绝大部分人类国度的政治环境中都是比“叛国”还不能接受的劣迹。只要被教会带走调查,埃尔特身上就会被打上“可能参与邪祭”的标签,哪怕之后澄清,这段被调查的经历也会成为他个人一个印记,之后只要讨论政府职务的升迁,他都会被怀疑是否持有反人类的立场。

  “你和教会到底达成了什么样的共识?埃尔特宅邸的那起邪祭事件又到底怎么回事?”维娜问道。

  “我和教会达成的共识很简单。”斯科特笑了笑,站了起来,在维娜疑惑的眼神中,他把自己桌头的厚厚的文件全部倒到了壁炉中,随后拿起了烛台。

  一扔!火焰燃起!

  眼眸中闪烁着火光,斯科特看着维娜震惊的表情说道:“我放弃了知情权和监督权,把穆斯城一切的军政大权都移交给了教会。现在的我,只是坐在这里稳定人心的傀儡而已。”

  “为什么?!”维娜有些失声地问道。穆斯是布纳公国的粮仓,所有人都知道王室现在与贵族对抗最为仰仗的便是三座城,穆斯的粮,杜尔卡的钱,王都的正统和工厂。维娜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斯科特敢完全不管教会在穆斯城的布局和密谋。

  “这就和你的第二个问题有关了。”斯科特重新淡定地坐到了椅子上,笑着说道,“维娜小姐,你觉得安布拉事件,神许山事件,还有埃尔特宅邸的邪祭事件,这三者间有什么联系吗?”

  “地点相近,时间相近,说是无关,你信吗?”似乎对斯科特持续的疑问句感到烦躁,维娜的语气有些不快。

  “前两个事件,我不知道有没有关系,但埃尔特家里的事件与前两者无关,”没有理会维娜话语中的嘲讽,斯科特说道,“埃尔特的母亲在几年前就成为了邪教徒,她在宅邸里准备了好几年的邪祭。”

  “也就是说,埃尔特家的邪祭是真的,那……我明白了。”维娜一下子明白了斯科特和教会的交换条件。

  “没错,我想你应该去过了现场,你应该没有找到什么证据。本来埃尔特母亲在宅邸里留下的痕迹会将埃尔特整个家庭钉在人类罪刑柱上,而现在埃尔特依然可以作为一个前途远大的官员生活着。作为隐瞒的代价,我将监督权交给了教会。”斯科特说道。

  “不对!”维娜思考了一会儿,突然说道,“虽然你是穆斯的执政官,这种程度的交易绝非你的一言堂,以穆斯对王室的意义,洛道尔公爵绝不可能放任你私下与教会达成交易。”

  听到维娜的话,斯科特露出一种不出所料的表情,似乎维娜的反驳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他向维娜问道:“维娜小姐,你觉得穆斯对于王室本质意义是什么?”

  “供养军队和稳定局势的粮仓。”维娜回答道。

  “不,是对抗贵族的棋子。”斯科特认真地回答道,“在邪神事件后,贵族都在等着我们犯错,一旦爆发什么邪祭造成大量的死伤,一方面,穆斯农业生产会被重挫,另一方面,王室也会威信扫地。因此把权力抛给教会,不仅是我的需求,同时也是王室的需求。”

  壁炉里,承载着穆斯百万平民生息的行政文件在火焰中化为焦炭。而斯科特还在讲述着王室的立场。

  “权力完全移交教会后,贵族将不再敢对王室发起攻讦,教会会为穆斯的一切负责,而如果对权力移交进行质疑,那相当于质疑教会千年来影响人类社会的合法性,因为教会一直以来就把对抗邪逆作为自己最主要的责任,这对贵族来说,无异于自寻死路。而另一方面王室也不再需要担心穆斯的安危,因为教会有着千年对抗邪逆的经验,他们能够保证穆斯城的安全。退一万步讲,就算穆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那也是教会的责任,为了之后发生类似事件时,教会仍有接管行政军事的权力,教会也会给王室让人满意的补偿。”

  说完,斯科特露出了一副放假一般的表情,轻松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教会要我们完全放弃权力,但无论如何,这是一场让人满意的交易。”

  盯着脸色坦荡的斯科特,维娜消化了一会儿信息,开口道:“如果按你这种说法,我能胁迫你的条件一开始就不存在,我不可能从教会那拿到逮捕令去逮捕埃尔特,那你又何必告诉我这一切?”

  听到维娜的话,斯科特耐人寻味地笑了笑,说道:“那是因为,我想和你交个朋友,维娜小姐。”

  “交朋友?”维娜皱了皱眉,问道。

  “我们合作也不是一两天了,就像你调查过我一样,我也同样调查过你,维娜小姐。从教会里走出来的刑事侦探很多,但像你这样一边用着教会的权势,一边调查教会的,我还真没见过。而且我查了你那么久,你的家庭情况,我的探子死了十几个也还是没查到。想来,你应当是个颇有能量的侦探,因此……”

  说着话,斯科特向维娜伸出了手,说道:“看着我提供情报的份上,交个朋友,如何?”

  盯着斯科特英俊而沉静的神情,维娜看了好一会儿,才握住了斯科特的手,缓缓说道:“你还真是一个现实的朋友。”

  “正是因为现实,大家才能心安理得地交朋友,不是吗?”斯科特笑着回应道。

  放开斯科特的手,维娜轻哼一声,冷淡的说道:“既然话都说明白了,我就先告辞了,执政官阁下。”

  听到维娜略带嘲讽意味的称谓,斯科特没有回应,只是微笑着目送她离开了办公室。

  而在维娜离开后,一只苍老的手搭在了斯科特的肩膀上。

  那是戴斯蒙大主教。

  “不愧是年仅三十几岁就能就任穆斯城执政官的人。用连续的疑问句引导思路,用不全面的实话来隐藏重点,用真实但不可信的理由来解释目的。维娜上门这么短的时间里,你就能想到这样的应付办法,真是令人敬佩。维娜简直被你牵着鼻子走。”苍老的声音满是赞叹。

  “谬赞了,维娜小姐才二十岁不到,我只是比她多了十几年的人生经历,因此显得老道。只要她经验再丰富一点,她就能意识到政治中,埋葬罪行的最好办法不是隐藏痕迹,而是为罪行找一个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的替罪羊。”不同于面对维娜是全程不变的微笑,斯科特此时面无表情。

  “不必如此谦虚,你确实足够聪明,这种明暗的话术,维娜再过十几年也比不上你。”老人叹息着说道,话里似乎对自己的晚辈感到可惜。

  听到老人惋惜的话,斯科特表情冷漠地问道:“大主教阁下,在叹息前,能否先向我解释一下,维娜小姐只是三阶窥秘人,你们为什么要如此放纵她进行调查?如果不是我留了个心眼,我这里差点就应付不过去了。”

  斯科特问完,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壁炉里的烧灼声。

  过了一会儿,搭在斯科特肩膀上的手放了下来,苍老的声音在斯科特耳边幽幽响起:“斯科特,你不必作此姿态,要知道,老朽虽然已经是个朽木脑袋了,但也是比你多出了几十年的人生经验的。”

  意味深重的回应让斯科特垂下了头,他的眼睛瞥向壁炉,纸张已经燃烧殆尽,只剩下微弱的火星。眼里倒映着几点焰火,斯科特缓缓开口道:“抱歉,看来是我……”

  “僭越了。”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