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分钟前,
藏在一颗树上的艾维尔,目送着普斯卡和萨斯离开邪祭仪式地点,他知道到自己该行动了。
按照刚刚与那二人商定的计划,借助自己没有灵性的特点,他只要往树上一猫,基本不可能被这些主要依靠灵性侦察的窥秘人找到。而他要在这里观察,如果他们被塞弥亚吸引而全都离开,那么他就直接突袭落单的主持邪祭的人。如果他们留下人来防守,那么缺乏战斗经验的艾维尔就去树林协助维娜。
“按照刚刚的计划,我这时候要去救人了。”
艾维尔心里这么想道,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自己这种什么战斗经验和技巧的人就没有的人就不要指望杀死那个主持邪祭的窥秘人了。按照维娜的说法,通常召唤邪逆的邪祭仪式,主持祭祀的人都不能随意行动,虽然很多窥秘人都有在主持仪式时防备暗算的手段,但整体仪式场地的护卫工作往往只能交给其他人。
不清楚这个主持邪祭的人到底有什么后手,因此艾维尔和维娜讨论后的方案说是突袭,但其实就救人。只要把作为祭品的亚鲁特人救走,那整个邪祭本身就无法继续下去了。
然而就在艾维尔刚刚摸到邪祭场地附近时,一个听起来甜美温柔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果然那位大人会回来是有把握的,看来是找了帮手啊。”
艾维尔陡然停下了脚步,看了看周围,最后把目光定格在那个还在念叨邪祭祷词的长袍窥秘人身上。
“直接用这种传音方法确实是很失礼,但请原谅我现在不能停下祭祀的祷词。”
并不打算理会突然传音的窥秘人,艾维尔很清楚自己的首要任务是救人。
“如果是想救人的话,还是等等吧,那位大人还在投掷落石,你现在去就很危险的。”
那温和的女声仍然在脑海里出现,但艾维尔一概不听,他知道如果塞弥亚真的停下了投掷,那意味已经爆发了战斗,留给他的时间就不那么充裕了。而且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和反应速度,扛个人跑路躲避落石完全不成问题。
“咦!灵性干扰不行吗?真奇怪……”
无视脑海里女声的疑惑,艾维尔径直跑到一个亚鲁特人旁边,因为被作为奴隶关押在洞穴里的疲惫和邪祭带了的灵性震颤,这些亚鲁特人没有一个是清醒的,不是处于昏迷状态,就是眼神空洞地嘀咕一些毫无逻辑的话。
随便抓住两个亚鲁特人抗在肩上,艾维尔左躲右闪地从落石砸落的范围里跑出。一旁窥秘人就这么看着,并未对艾维尔做什么阻拦。
作为祭品的亚鲁特人不多,去掉已经被落石砸死的,大概只有十个左右。很快,艾维尔就把所有的亚鲁特人都搬出了邪祭仪式场地。然而……
“为什么?为什么这场仪式没有停下?”
虽然艾维尔不是窥秘人,没法感知所谓的灵性震颤,但无论从这些亚鲁特人的糟糕状态,还是那个窥秘人并未停下祷告的姿态都能看出,这场邪祭并没有结束。
“没用的,这场仪式原定的祭品本就不是他们,救走他们也无法这场仪式的进行,”脑海里的声音如此说道,语气里有些无奈,“如果你只是想救人的话,你现在就可以离开,如果一个人带不走这么多人的话,我也可以提供帮助。”
那女声这么说着,数只形态各异的灵怪从周围的林子里走出,不同于塞弥亚手下那些被邪神转化的灵怪的畸形和凶恶,这些灵怪似乎都是自然演变的产物,有着匀称的身体架构和灵动的气质。
“如果你要离去,我的这些朋友可以帮你运送那些昏迷的人。而如果你想要阻止这场仪式,那么……”
女声的音调很平静,是一种很复杂的平静。
“来阻止我,或者,说服我。”
显而易见,艾维尔不可能就这么直接离开,不然真让邪逆降临,那么和另外两个人战斗的维娜和塞弥亚恐怕就很危险了。而如果要阻止眼前这个窥秘人的话……
看了看那些从树林里窜出来的灵怪一个个长得膘肥体壮,艾维尔毫不犹豫地就放弃了动武的想法。
思考了一下,艾维尔向窥秘人问道:“你们为什么要举行这场邪祭?你看起来似乎并不是一个失去理智的人。”
艾维尔这些天听维娜普及了不少的关于这个世界的常识。他知道很多野生的窥秘人都很喜欢使用邪祭,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都背叛人类投靠邪神。这是因为邪祭这个词本身的意义就相当广泛。在教会的说法中,只要灵性仪式的仪式对象不是七位正神,那都属于邪祭。而大部分邪祭,事实上都只是被用作获取灵性材料和物品的方法,又或是利用灵界充裕的灵性来进攻或防御,其他还有很多功能,用法多种多样,只要做好准备,危险性不高。
但召唤邪逆的降灵仪式不同,这种邪祭是真正意义上的邪祭,邪逆大多是喜好吞食人类灵性的强大存在,想要召唤他们,多半也是需要以人类的灵性作为祭品才能吸引他们。而且召唤来的邪逆仅仅只是召唤,没有与主持仪式的人有任何硬性的制约关系,也就是说,一旦被招来,它们往往不受约束,为所欲为。运气好一点,它们在人类社会造成几场屠杀后被教会镇压,运气不好一点,它们藏起来,躲在人类社会进行种种密谋,遗祸千百年。而这也是教会把贩奴行为作为一大重罪的原因,因为降临的邪逆强大与否,是与仪式程序的精妙程度和祭品的质量息息相关的。而奴隶这种消失了也没人在乎的存在往往是邪祭祭品的主要来源。历史证明了,大规模的奴隶贸易往往是一场邪祭灾祸的先声。
那么,竟然召唤邪逆的邪祭如此危险,那为什么有人会去尝试呢?
当艾维尔向维娜提问后,维娜的回答是这样的:召唤邪逆的要么就是无知无畏的普通人,要么就是理性崩坏后的邪逆信徒。前者可能从什么只言片语的古书典籍中知道了邪逆的召唤方法,然后蒙头蒙脑地进行了尝试,后者就属于被下套了。
很多初窥门径的窥秘人在尝试邪祭后往往会一发不可收拾。不同于正神仪式那种遵从等价交换原则的仪式,很多邪祭仪式都是投入少而回报高,可能你拿一堆活的家禽去祭祀,它就能给你一些价值百倍的灵性材料。因为你能获得的灵性材料的多寡,本质上取决于仪式对象的心情。但无论是邪祭还是正规的灵性仪式,都会给窥秘人造成灵性负担,这种负担是隐性,表现形式不一,如果不去找专业的感灵环窥秘人,靠自己是很难确定的。
正神的灵性仪式带来的灵性负担表现形式往往简单直接,头疼,幻觉,这些现象一出现,你自己就会意识到问题。而邪祭的灵性负担就不这么坦荡了,内里充满算计,它的表现形式往往是在潜移默化中性情的改变,比如以前喜欢吃甜食,现在不喜欢了,以前习惯于锻炼,现在懒下来了。
初出茅庐的窥秘人不容易察觉到自己性情的不正常变化,就会在一次次一本万利的邪祭中被改造成邪逆的形状。最后理性崩坏,完全沦为邪逆的信徒。
艾维尔观察着眼前这个奇怪的窥秘人,他觉得他并没有邪逆信徒普遍的那种疯狂与嗜杀,反倒显得温和有礼。
“你不愿离去吗?唉……”似乎是对艾维尔不愿离去而感到失望,脑海里的女声叹息道,“我确实不是邪逆的信徒,但如果要说举行邪祭的目的的话,我们三个各不相同,他们两个有着各自的想法,而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复仇。”
“复仇?”
“没错,我想你应该也看得出来,我和那位大人一样,是来自西北群岛的亚鲁特人……”
艾维尔默默听着这个人讲述了她的故事,一个西北群岛小部族的继承人,在北大陆人的殖民浪潮中被摧毁了家园的悲惨故事。
“我的父母吊死城头,我的妹妹下落不明,我的族地焚如之祸,我的同胞尸横遍野。萍水相逢的人啊,我问你,我的家族从未迫害过那些北大陆的来客,为什么要遭此大祸?”
脑海女声的音调里满是愤恨,原本甜美温柔的声音也变得阴森。
而听着的艾维尔却感到很是尴尬。一方面他本身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另一方面,他重生前生于一个太平盛世,对这种殖民灾祸的印象只是停留于史书中。简单来说:
“你说这个,我哪懂啊?!”
一边在心里叫苦,艾维尔一边回忆自己这几天所了解到的常识。
“你的过去确实是一场灾难,但你的怒火本不必以如此形式发泄。你可以去寻找你的仇人以最残忍的方式杀死他们,让他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但你为何要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来报复呢?你无法控制你召来的邪逆,它一旦降临,第一个就会杀死你这个召唤它的人,我想你那已经罹难的父母比起复仇,更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死者已逝,他们的美好现在只存于你的记忆里了,为什么不想办法去好好传下去呢?组建一个家庭,或者重建一个部族,把你父母留给你的美好,部族存于你记忆中的知识与荣耀,都传承下去,这不是一件比复仇更有意义的事情吗?”
作为一个从小被父亲的鸡汤灌到大的人,艾维尔想了想,还是偷了一手父亲的招数来,毕竟作为一个外乡人,他不了解内里的事情,只能在共情这方面想想办法了。
听了艾维尔的话,这个窥秘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我想你是一个幸运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想必不是生活于一个幸福的环境,就是在苦难过后得到了充分的关怀。我不是你那般幸运的人,那场灾难过后,我在西北群岛流浪了很久,我了解到了亚鲁特一族的落后与野蛮,也看到了北大陆人的狡诈与贪婪。我不是没有尝试过寻找我的妹妹和离散的族人,但大多杳无音讯,即使费劲千辛万苦,也只是看到他们沉沦的模样,女的做着皮肉生意,男的都在坑蒙拐骗。我想了很久,明白了一点,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东西就像是镜子,一旦打破了,就只剩下扎人的碎片。而被镜子碎片割破的伤口只在提醒着我一件事情。”
脑海里的女声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坚定。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听到这话,艾维尔暗道糟糕,连忙说道:
“那如果你真要复仇的话,为什么要来这里呢?这里是布纳公国,一个陷于内部分裂的国家,这个国家从未参与到西北群岛的殖民战争中去。你这并不是复仇,而仅仅是在滥杀无辜。”
“这里的人无辜,那我的父母,我的族人他们不无辜吗?!你说这个国家的人没有参与到殖民战争,但我们一族遭难前的那一天,我的父亲确实宴请了一个来自这个国家的冒险家。另外,你说了这些,但你到现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我的家族要遭遇这种事情?”
面对这种问题,艾维尔沉默了,无论以何种角度来说,殖民战争的本质都是掠夺和杀戮,纵使殖民者会以荣耀和进步为之修饰,但也无法抹消其罪恶的动机与行径。也就是说,他没法回答这问题。
“你无法回答我的问题吗……”
脑海里的女声停下了,而与之一同停下的,是她本人的祷告。
“既然你无法说服我,那么就请你来见证吧。”
这次声音不在艾维尔脑海里出现,而是由那人口中说出。一直垂着头祷告的窥秘人这时抬起头,露出那美丽而宁静的脸庞。
“见证我的复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