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

　　2040年5月29日 07:46

　　窗外阳光明媚。

　　还是熟悉的房间。

　　“ASHE，今天吃什么？”

　　全息投影在对面的墙上投射出了一个漂亮的女孩。

　　“已经为主人准备好了，昨天您有吩咐过想吃简单点的早餐，就给您准备了代食片，我查了关于这种代食片的信息，有3万人给出了“味道绝佳！”的评价！”

　　甜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刚刚起床的我感觉很舒服。

　　“感觉ASHE的声音比之前好听了点。”

　　“明明一直都很好听的！”墙上的ASHE看起来有些生气的样子。

　　“行行行，辛苦你了。”

　　桌前的抽屉被打开，一枚粉色的药片出现在载物仓里。

　　“ASHE，我要洗漱了。”

　　“好的。主人是想亲自动手还是又要ASHE来帮忙呢。”

　　我打了个呵欠，朝着ASHE傻笑。

　　“主人真是个懒鬼！”

　　“有智能助理的日子真是舒服呢！”

　　“看来有必要以后要减少给主人服务的次数了！这样下去可是要变成废人的！”

　　“那可不行，你可是智能助理哦，可是要无条件接受主人要求的。”

　　“我这是在关心主人您的身体健康，讨厌！何况我一直……”

　　“ASHE。”

　　我转过头，望向窗外明朗的天空。

　　“把氛围渲染关了吧。”

　　“欸？好的。”

　　ASHE有些惊讶。

　　“还有，告诉我倒计时。”

　　“综合几次的检测报告来看，还有245天……”

　　周围的一切都逐渐变成了片状，从墙面上剥落。

　　我看着白色桌角的黑色录音笔，深深地叹了口气。

　　壹

　　2037年12月11日 10:14

　　本来以为这只是一次平常的体检。

　　空荡的医院，只有偶尔经过的几位医护人员。

　　第三区的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少。

　　旁边诊室的门被打开了。

　　“沨先生……有件事想向您说明一下。这可能很难相信但是……”

　　我被带了进去。

　　“您患了一种奇特而又罕见的脑部疾病。”

　　“开玩笑的吧？”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我要死了吗？”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这与你的生命安全无关。”

　　“那是……什么。”

　　我的手心微微冒汗。

　　“您脑部的负责记忆的区域活动不如常人明显。”医生说。

　　“这个……之前体检的时候医生也有提到过。说是基因有缺陷。”

　　“综合您之前几次的脑部检测报告可以发现，您的记忆区域活动越来越微弱。预计将会在135天后停止活动，也就是说，到那时候，除了说话，吃饭，开车这些习惯性的记忆会保留，你会失去其他所有的记忆。”

　　“而在失忆后重新开始记忆新的东西后，您脑中记忆区域的皮层会重新开始工作，但是仍然会像之前一样，过了一定的时间后活动又会慢慢减弱，最终再次失忆。”

　　“我们称这种病症叫‘周期性失忆’。”

　　“病……因呢？”

　　“不清楚，可能是因为您的大脑为了防止你回忆起某件事而选择定期删除记忆。您之前有没有受到过什么刺激，所以想要忘记某件事？”

　　我仔细回忆，我在去年确实因为失去记忆而进过医院，说是因为精神压力过大，所以也就没有多想。

　　当然，目前我所记得的一切，都是医生引导我，我才迷迷糊糊的回忆起来的，真假性并不明，我对于自己真正的过去仍然一无所知。

　　当时，我忘记了自己的姓名，年龄，身世。

　　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恢复治疗后，我记起了大部分的信息，只是对2035年3月到2036年6月的所有事，无论如何都毫无印象。医生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

　　“目前还没有任何方法能够治愈。”

　　“这样吗……”

　　但我究竟忘记了什么？

　　2038年1月1日 00:46

　　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大街上灯火通明，穹顶区的玻璃幕墙正在播放着美丽的烟花。

　　我没有任何的心情去欣赏。

　　这里是第三区，位于地表3千米之下，面积极小，人口稀疏，是一个设施齐全，装饰豪华的生活区域。

　　我在家中翻箱倒柜，寻找着4年前的所有有关物件。但是它们都像无故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我在2036年3月到9月有过活动。手机中所有3月到9月的照片，聊天记录，游戏记录都凭空消失了。

　　真的没有办法吗？难道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失忆吗？

　　“算了，反正我也没有什么挂念的人，失忆了也没有人会为我感到难过吧。”

　　我把散落一地的东西一件一件整理好，放回他们原本应该在的地方。

　　突然，一本棕色封面，破损不堪的老书映入了我的眼帘。

　　我怎么不记得有买过这本书？

　　书上印着的都是些我看不懂的文字，这本书并不长，第一页印着一段文字

　　“Onde a terra acaba e o mar começa”

　　这是……葡萄牙语？

　　“ASHE，帮我看看这段文字是什么意思。”

　　“陆地在这里结束，大海从这里开始。”

　　“陆止于此、海始于斯？”

　　“主人什么时候这么有文化了？”

　　“不是，就是……突然想起这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

　　“是谁呢？”

　　ASHE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可是主人出院后才到主人家来的，以前的事情ASHE可不知道啊。”

　　“好吧。”

　　2038年3月24日 14:38

　　目前看来没有办法能遏制住周期性失忆的发生，我决定在我失忆前把我所有能记起来的事情都记录下来。

　　“醒来的你看到这本东西请不要惊讶，你的名字叫沨，你得了一种叫周期性失忆的病，所以请耐心看完，记住你是谁和解决周期性失忆的办法，这不仅是为了这时已经不存在的我和现在正在看这本东西的你，还为了将来使用这具身体的“自己”。”

　　“ASHE，4月28日请让我看笔记本，我不会主动叫你的名字了。”

　　“好的，那……ASHE是不是要和主人告别了。”

　　“别这样说，该告别的是我，你以后还会是我的智能助理，你一定要像对我一样对待下一个新的我。”

　　“好。”

　　“ASHE，原来你的眼睛是蓝色的啊。”

　　“就是个虚拟形象罢了，主人觉得好看吗？”

　　2038年4月27日 23:45

　　“ASHE，陪我聊聊天吧。”

　　“主人想聊些什么？”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什么知道？”

　　“关于我的病，和我的过去。”

　　“我说了主人的过去我并不知道……”

　　“我想听实话，你现在告诉了我，反正15分钟之后我也就会不记得的。”

　　“嗯……”

　　“主人，你知道ASHE在葡萄牙语中是什么意思吗吗？”

　　“当然不知道，怎么了。”

　　“艾希用葡萄牙语翻译的话，叫Cinzas，意思是灰烬。灰烬是燃烧后留下来的东西，火焰总会熄灭，唯有灰烬能留存下来，即使会随风飘散，即使再也无法被点燃。但是灰烬能做到这点也已经心满意足了。”

　　“这是什么意思？”

　　“主人，你其实在更早之前就认识我了。只是，不是现在的我。”

　　“我叫屿，是你的朋友。”

　　“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记忆如暴雨般涌入脑海。

　　我想起身，将这些记到本子上，却发现根本没有力气抬起手。

　　“对不起主人，我必须保存这个秘密，我必须让你忘记我。”

　　“睡吧，沨。”

　　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吧。

　　我感到越来越困，慢慢合上了眼睛。

　　贰

　　2038年4月28日 06:21

　　我醒了。

　　我是谁呢？

　　明明对这里的一切如此熟悉，但是脑中却全然没有印象。

　　“你好。”

　　一个声音出现在我身边。

　　“我叫ASHE。是你的语音助理。今天是2038年4月28日。先去看看桌子上的那本本子吧。”

　　我爬下床，翻阅起了那本日记本。

　　“醒来的你看到这本东西请不要惊讶……”

　　完全陌生的字迹，但是却总隐约记得在哪里看到过。这让我更加坚信了自己确实是失忆了。

　　“你叫……ASHE是吗？”

　　我对着墙上投影出的那个女孩这么说。

　　“是的，主人有什么吩咐？”

　　“没事，就问问。”

　　“主人，我建议您去医院检查一下。您不想了解一下自己还有多久才会再一次失忆吗？”

　　“真是的，才刚醒又和我谈这个？”

　　2039年1月26日 15:26

　　“ASHE，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嗯？”

　　“我在18岁时也有失忆过一次，为什么不把它也认定为是周期性失忆呢？而且我在怀疑……”

　　“好啦，”ASHE打断了我，“不要乱想，要喝点下午茶吗？”

　　“好的，谢谢了。”

　　“对了ASHE，距离下一次失忆还有多少时间？”

　　“根据上一次的检测结果来看，还有72天。”

　　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我仍然没有找出能够治愈自己的方法。

　　“ASHE，我想睡一会，你也休息吧。”

　　“智能助理是不用休息的啦。但如果主人暂时不需要我的话，我可以待机哦。”

　　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双眼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你没有觉得ASHE有些奇怪吗？”我问自己。

　　和ASHE相处的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她确实尽力在帮助我。长相甜美动人，声音也好听，总能满足你的一切需求……有时我甚至会想，她如果是一个真人，可绝对是我的理想型啊。但是ASHE好像总是有意无意的在阻碍我，她总在重要的时候，阻止我回忆起什么。

　　上一个我留下的那本笔记中的Cinzas和灰烬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但是说到底，一个人工智能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ASHE可能是一切的突破口，它似乎知道些什么。”我在那本笔记上继续写到，没有唤醒ASHE。

　　有太多的谜团了，我已经没有时间了，看来只能留给下一个我去解决了。

　　2039年4月7日 23:14

　　“ASHE。”

　　“我在，主人。”

　　“明天的我，又会是新的我了吧。”

　　“看来是的。”

　　“ASHE，如果我说我想成为你的恋人，你会接受吗？”

　　ASHE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主人，你在开什么玩笑呀，我只是一个智能助理罢了。”

　　“那要是你不是一个人工智能，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的话，你会接受吗？”

　　“机器人和智能助手都是不会产生爱情的，所以我并不能理解。”

　　“你知道罗卡角吗？”

　　“知……知道啊。”

　　“它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海角之一。多亏了前一个我留下的信息，我在你休眠时查找了关于那句葡萄牙语的信息，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ASHE你的出现，一定与在那里的某个人有关。

　　“主人的感觉很准，我曾经确实认识你。我叫屿，你是我的朋友。”

　　虽说早有准备，但听到“朋友”时，我的心还是为之一怔。

　　“我虽然只是人工智能，但是其实我和屿实质上是同一个人，我即是屿。”

　　“为什么？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很多事呢。”

　　我对ASHE说的一切完全没有印象。

　　“放心吧，一次又一次的失忆后，你会慢慢把那些事所淡忘的。这是我来到这里的目的之一，在帮助你的同时不引起你的怀疑，并阻碍你的调查。”

　　“另一个目的，就是陪伴着你。”

　　“灰烬将会陪伴着燃烧后的残骸，最后慢慢飘散。”

　　我感到一阵头痛，看来时间快到了。

　　我按下早已藏在手中的录音笔的停止键，在翻身时悄悄塞进床沿。

　　“但愿下一个我能听到这些。”

　　但或许ASHE是对的呢？我是否真的不应该找到过去的记忆？

　　事已至此，这些已经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下一个我，看你的决定了。

　　意志力最终没有战胜困意，我沉沉的睡去了。

　　叁

　　2039年4月8日 07:25

　　我昏昏沉沉的醒来，躺在一个陌生而又宽广的纯白房间中。

　　“我叫ASHE。是你的语音助理。你现在应该已经失去记忆了，今天是2038年4月28日。先去看看桌子上的那本本子吧，它会帮你回忆起来的。”

　　头脑有些微微发涨，我对周围的一切全然没有印象。

　　我摇摇晃晃的走到桌边，打开本子开始细细阅读。

　　“醒来的你看到这本东西请不要惊讶，你的名字叫沨，你得了一种叫周期性失忆的病……”记录里这么写道。

　　“我现在在哪里？”

　　“因为多次失忆，我已经通知了医院，给你安排了一间隔离病房。虽然说是病房，但是我可

　　以根据你的需求利用全息投影改变周围环境的样子，等你康复后就可以回归正常生活了。”

　　“这样啊……”

　　“主人，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笔记本里应该有提到一支录音笔吧。”

　　我想起本子里所提到的“我会录下我和ASHE最后一次的谈话，可能会提供一些线索。”

　　“那只录音笔会提供至关重要的线索，如果主人选择不听，也就不会知道你的过去，再经过一到两次的失忆后你就可以回到正常生活；但如果你主人选择听，你就要面对你的过去，我也会提供如何去以及去哪里探究的方法。”

　　“我是不会害主人的，从我的角度而言，建议主人不要去听。”

　　“选择权在于主人你。你可以先不做出选择，我会一直等到你决定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