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病娇
早早放学的上川知一,像条失去梦想的咸鱼,直挺挺地躺在房间的榻榻米上。双眼无神地瞪着天花板的木质纹路,仿佛能从中看出人生的走马灯。
伽椰子和那只神出鬼没的黑猫此刻不知隐匿在房子的哪个角落,但这种无处不在的窥视感,反而成了上川知一诡异的“新日常”。
“贞子,伽椰子,裂口女,富江……”上川知一掰着手指头,有气无力地喃喃自语,“好家伙,短短几天,四大都市传说都快让我集齐了。我这穿越者的生活,还真是……丰富多彩到让人想报警啊。”
话音刚落,上川知一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骤然下降了好几度,一股无形的寒意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墙壁上甚至隐约凝结出细小的水珠。
上川知一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紧对着空气补充道:“别在意别在意!伽椰子姐姐,我没说你不好的意思!你……你挺好的!”他特意加重了“你”字。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股刺骨的寒意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室温逐渐恢复正常。上川知一松了口气,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冷汗。
这位“室友”的醋劲儿……不对,是领地意识,还真不是一般的强。
就在这时。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上川知一猛地从榻榻米上弹坐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惊恐地望向门口。原主是个社交孤岛,谁会来找他?
但最可怕的是任何踏入这栋房子庭院的人,都会触发伽椰子的诅咒!
上川知一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声恳求:“伽椰子姐姐!冷静!门外可能是无辜的人!千万别动手,好吗?求你了!”
没有回应。但空气中再次开始弥漫开来的、若有若无的冰冷气息,让上川知一的心沉到了谷底。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上川知一硬着头皮走到玄关,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上午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吓的矢吹雪奈。她似乎一路跑来,脸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但此刻,却被门内涌出的、远超寻常的阴冷气息冻得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那、那个……上川同学,不好意思打扰了。”矢吹雪奈的声音带着怯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向老师要了你的家庭住址。我想……和你再详细谈一下关于富江的事情。是……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矢吹雪奈小心翼翼地探头,想看看屋内的情况,但玄关的光线昏暗,只能感觉到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和冰冷。
上川知一看着眼前这个战战兢兢、却因为恐惧富江而鼓起勇气找来的女孩,又用眼角余光瞥了瞥身后那片仿佛潜藏着无尽危险的黑暗。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复杂表情,混合着无奈、担忧和一丝绝望。
上川知一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侧身让开了一点空间,语气低沉地说道:
“哎,为……”矢吹雪奈刚想询问上川知一那句“你不该来”的含义,话音未落,一只冰冷刺骨的手猛地从她身后的阴影中伸出,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同样冰冷的手如铁钳般扼住了她的脖颈!
“呜——!”矢吹雪奈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后拖拽,重重摔进一个冰冷而僵硬的怀抱里。她惊恐地扭头,对上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皮肤是毫无血色的惨白,湿漉漉的黑色长发散乱地垂落,扫在她的脸颊上,带来一阵麻痒和寒意。最骇人的是那双空洞的眼睛,以及眼角蜿蜒而下的暗红色血迹。
是那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她正用非人的力量禁锢着矢吹雪奈,捂住她嘴巴的手掌冰冷得如同冰块,扼住喉咙的手指正在缓缓收紧,带来窒息般的痛苦。
“呜呜呜!”矢吹雪奈拼命挣扎,双腿乱蹬,双手徒劳地试图掰开那只捂嘴的手,但对方看似瘦弱的身躯却蕴含着恐怖的力量,她的反抗如同蚍蜉撼树。
“伽椰子姐姐!不要!放过她好吗?她没有做错什么!”上川知一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紧紧抓住伽椰子扼住矢吹雪奈脖子的那只手腕,语气近乎哀求。他不敢用力拉扯,生怕激怒伽椰子,只能试图用语言平息她的杀意。
伽椰子?!
矢吹雪奈听到这个名字,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滞,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目光在上川知一和身后的女鬼之间来回移动,极致的恐惧让她几乎晕厥。伽椰子……是那个传说中凶宅里的……
按理说,伽椰子的力量绝非上川知一能够撼动。但奇怪的是,感受到上川知一的触碰和哀求,伽椰子原本要继续发力拧断矢吹雪奈脖子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缓缓转过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上川知一,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少女。
连伽椰子自己或许都没有意识到,她这次现身的速度快得反常,而且完全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进行一番恐怖渲染,而是直接采取了最致命的行动。那感觉……不像是在执行无差别的诅咒,反倒更像是一种……被侵入领地后急于清除威胁的本能,或者说,是一种不愿看到上川知一与别的女性有所接触的、扭曲的排斥感。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僵持。伽椰子没有再用力,但也没有松开手,依旧紧紧捂着矢吹雪奈的嘴,冰冷的怀抱如同牢笼。矢吹雪奈也不敢再挣扎,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眼泪无声地滑落。上川知一紧紧抓着伽椰子的手腕,掌心全是冷汗,心脏狂跳。
时间仿佛凝固了。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伽椰子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捂住矢吹雪奈嘴巴的手,接着,扼住脖颈的手也松开了。
伽椰子最后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深深看了上川知一一眼——那眼神中似乎混杂着不解、警告,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然后,她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墨迹,缓缓变淡,最终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哈啊——哈啊——”得以呼吸的矢吹雪奈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毫无血色,显然被吓得不轻。
上川知一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双腿有些发软,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刚想伸手去扶矢吹雪奈,却对上了她抬起的目光。
那目光极其复杂,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难以置信的困惑,以及一种深深的审视。
上川知一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这混乱的一切。
......
伽椰子蜷缩在二楼的阴影角落里,怀中紧抱着那只冰凉的黑猫。她的思绪如同窗外弥漫的雾气,混乱而粘稠。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从何时起,一切开始失控。
童年的伽椰子,记忆里只有孤独作伴。她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看着其他孩子嬉笑打闹,内心渴望融入,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父母的目光总是越过她,仿佛她是透明的。唯有那只叫“小黑”的猫咪,是她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可就连这微弱的光,也在她上大学时猝然熄灭。她抱着小冰凉的尸体哭了三天,眼泪流干后,心也跟着死了大半。随后父母的意外离世,更是彻底将她推入冰窖。她的世界,早已冻结在无人问津的寒冬。
小林俊介,是她冻土之下唯一萌发过的绿芽。那份暗恋单纯而卑微,伽椰子只敢远远望着,将他的身影刻在心里。直到绿川的出现,那点微光也熄灭了。由爱生出的恨意,像毒藤般缠绕心脏,但她那时仍是怯懦的,最终选择了放弃,嫁给了租客佐伯刚雄。
伽椰子曾以为这是认命后的平静开端,却不知是更深地狱的入口。儿子的诞生本应是喜悦,却成了猜忌的导火索。佐伯刚雄的屠刀落下时,她所有的委屈、不甘、对世界的最后一丝留恋,都化作了滔天的怨毒!她恨!恨所有人的幸福,恨所有的欢声笑语,恨这冷漠无情的人间!她要让所有踏入她领域的人,都品尝她的痛苦!
她一直是这么做的,高效而冷酷。直到……这个叫上川知一的少年出现。
规则限制,伽椰子无法立刻对初入宅邸的他下手。她只能潜伏在阴影里,像观察猎物般注视着他。她看到另一个怪异的诅咒在他身上应验,看到他的灵魂似乎消散却又奇迹般重组,更看到他身上属于前者的印记消失了——现在,他属于她了。
她享受着猎物放松警惕后,面对她时那熟悉的、令人愉悦的惊恐表情。她准备像以往一样,拧断那脆弱的脖颈。
然而,少年却做出了她穷尽想象也无法预料的举动——他抱住了她,吻上了她冰冷的唇。
那一刻,伽椰子宕机了。
成为恶鬼后,伽椰子见过无数人在她面前尖叫、逃跑、跪地求饶,却从未有人……如此靠近。如果她愿意,可以瞬间让他化为齑粉,但她没有。她愣住了,忘记了杀戮,甚至……忘记了反抗。少年进一步的放肆,竟让她实体化的身躯产生了久违的、属于人类的生理反应。她不知所措,茫然地迎合着,内心惊骇地发现,自己……似乎在享受这个过程?
这认知让伽椰子恐慌。她是佐伯刚雄的妻子,即便被他残忍杀害,她也曾恪守妇道。丈夫杀她的理由是她“不忠”,而现在,她竟因为一个陌生少年而……难道自己真的如他所怀疑,是个坏女人吗?
那晚之后,一切都变了。伽椰子没有杀他,反而鬼使神差地为他准备了早餐。看到他惊讶的表情,伽椰子竟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
直到那个女孩出现。很可爱的女孩,和他年纪相仿。一股莫名的、尖锐的情绪刺穿了伽椰子——是嫉妒?是领地被侵犯的愤怒?她几乎是瞬间现身,轻易制住了女孩。杀了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可当少年冲上来,用那双眼睛哀求她时……
“伽椰子姐姐,放了她好吗?她没有做错什么。”
那一刻,伽椰子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酸涩感弥漫开来。
但伽椰子不想从他眼中看到失望。最终,她松开了手,默默退回了阴影。
此刻,她抱着黑猫,将脸埋在它冰凉的毛发里。
“怎么办……我好像真的是坏女人……”伽椰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迷茫与自我厌恶。数百年来,她以复仇为业,杀人如麻,内心从未有过波澜。可现在,她却为了一个少年的情绪而动摇。
黑猫轻轻舔了舔她的脸颊,仿佛在无声地安慰。
伽椰子放下猫,双手捂住脸。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上川知一,如何面对自己已然不同的心境。那个夜晚的记忆不断回放,少年炙热的体温仿佛还烙印在她冰冷的灵魂上。她惊惧地发现,他的身影竟比她曾经刻骨铭心暗恋的小林俊介,更加清晰、深刻。
她不想他死。
她不想做让他不开心的事。
她……想独占他。
这种强烈的、扭曲的占有欲,甚至压过了她积累数百年的怨恨。
伽椰子缓缓放下手,整理着并不存在的衣襟。她飘到楼梯口的阴影处,目光穿透墙壁,再次锁定了门口那个正在安抚少女的少年。
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一种更加偏执的决心取代了迷茫。
她无声地宣告,带着不容置疑的疯狂与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病态的温柔:
你,是属于我的了。谁都别想抢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