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川知一从冰箱里拿出两罐果汁，递了一罐给惊魂未定的矢吹雪奈。“喝点饮料压压惊吧。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向她简单描述了自己这几天遭遇贞子、裂口女以及富江的经历，当然，与伽椰子之间那些难以启齿的细节被他巧妙地省略了过去，只含糊地提到伽椰子的“标记”可能让他对富江的蛊惑产生了免疫力。

　　“也……也就是说……”矢吹雪奈捧着冰凉的果汁罐，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上川知一，“你这短短几天里，已经遇到过四个……都市传说了？”

　　“嗯。”上川知一仰头喝了一大口果汁，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带不走内心的苦涩和荒诞感，他无奈地应了一声。

　　“哎……”矢吹雪奈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幸运还是倒霉……”能在这么多恐怖传说中活下来堪称奇迹，但被这么多怪异盯上，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不幸。

　　“先别说我了，”上川知一将话题拉回现实，“富江的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显然已经注意到你了。”

　　矢吹雪奈茫然地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无助：“我不知道……我甚至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杀我不可。是因为我拍到了那些照片吗？可她到底知不知道我拍到了呢？”她越说越害怕，“我不敢报警……以富江那种能操控人心的能力，报警说不定反而会暴露我自己，让事情更糟。”

　　她原本来找上川知一，是希望能找到一个同盟，共同想办法。但现在，得知上川知一自身仿佛一个“怪异吸引器”，身边还住着一位喜怒无常的正牌恶鬼，她顿时觉得求助的希望渺茫了。他可能连自保都困难。

　　“我不知道富江现在是不是还想杀我……但我真的不敢赌。”矢吹雪奈抬起头，用那双依旧带着惊恐却努力鼓起勇气的眼睛望着上川知一，声音带着恳求，“所以……上川同学……我……我今天晚上可以暂时住在你这里吗？就一晚，我想看看明天富江的反应再说。”

　　“诶？！”上川知一被这个大胆的请求吓了一跳，差点被果汁呛到，“矢吹同学，这……这样真的好吗？我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可能比外面遇到富江还要危险！再说，你的父母不会担心吗？”

　　“上川同学，你就叫我雪奈吧。”矢吹雪奈试图拉近一点距离，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像麻烦的外人，她解释道，“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伽椰子前辈的事情我听说过，如果她真的想对我不利，我逃到哪里大概都没用。相反，待在这里，富江或许不敢轻易进来？至于我的父母……他们常年在国外工作，一年也回不来几次，我平时都是一个人住的。”

　　说着，她的目光还不安地扫视着客厅的各个角落，既像是在寻找伽椰子的身影，又像是害怕她突然出现。

　　上川知一看着雪奈苍白的脸和眼中的恳求，实在狠不下心拒绝。“额……我这边是没什么问题，矢吹同学你也可以叫我上川，或者直接叫知一就行。”他挠了挠头，语气变得有些为难，“但是，老实说，这间屋子真正的主人是伽椰子姐姐，我……其实没权力擅自留客。”

　　雪奈闻言，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放下果汁罐，站起身，对着空荡荡的屋子，非常郑重地鞠了一躬，声音清晰而诚恳：“伽椰子前辈！打扰您了！请允许我的不情之请，让我暂住一晚！非常感谢！”

　　话音刚落，客厅的阴影处，伽椰子的身影如同从水中浮现般悄然出现。她依旧穿着那身白色的连衣裙，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空洞的目光先是在上川知一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冷冷地扫过鞠躬的矢吹雪奈。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就在上川知一紧张得手心冒汗时，伽椰子用她那特有的、带着丝丝气泡音的冰冷声线，吐出了两个简短的字：

　　“随便。”

　　说完，她甚至没再多看两人一眼，身影如同融化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非常感谢前辈！”矢吹雪奈如释重负地直起身，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喜悦。她转头看向上川知一，像是为了缓解尴尬和恐惧，也像是真心想做点什么，她挽起袖子，露出一个努力显得轻松的笑容：“为了感谢伽椰子前辈的允许，也感谢上川同学你的收留，我想帮忙打扫一下房间的卫生！上川同学你也一起来帮忙吧！”

　　上川知一环顾了一下四周。原主本身就不算特别勤快，加上他穿越过来后接连受到惊吓，确实没心思打扫，房间里已经积了一层薄灰，杂物也有些凌乱。

　　“嗯，好吧。”上川知一点点头，“确实该好好打扫一下了。”

　　理论上，即使是作为凶宅出租，房屋中介也会进行基础清理后才安排试住员入住。但这栋房子因伽椰子的存在而过于诡异，所有曾踏入此地的人无一例外离奇死亡，凶名远扬之下，房屋彻底废弃，连最胆大的清洁公司也拒绝接手。原宿主上川知一本身也并非勤快之人，仅仅收拾出厨房和一间卧室勉强维持生活，其余地方则积满了岁月的尘埃。

　　“别发呆了，上川，给。”矢吹雪奈将一副橡胶手套和口罩塞到望着杂物发呆的上川知一手里，“这么大的屋子收拾起来可不容易，趁现在天还没黑，我们加把劲，说不定连庭院都能整理出来。”

　　“嗯，好的，矢吹同学。”上川知一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迎接一场硬仗。

　　清理一座常年闹鬼的废弃宅邸绝非易事。上川知一戴着口罩和手套，全副武装地走进卫生间。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个积着浑浊污水、边缘泛黄的老式浴缸。他叹了口气，努力回忆着模糊的电影情节，好像浴缸里会冒出什么可怕的东西？时间太久，记不清了。好在自从穿越过来，他因为心理阴影从未使用过浴缸，一直只用淋浴，倒也相安无事。转念一想，连伽椰子本尊都没取他性命，这屋里还有什么能威胁到他呢？

　　鼓起勇气，上川知一开始动手清理浴缸。污垢和沉积物被一点点刮除，排水口堵塞的头发和杂物被清理出来。过程虽然脏累，但除了心理上的不适，并未出现任何超自然惊吓。这让他松了口气，看来很多时候恐惧确实源于想象。

　　相比之下，矢吹雪奈则显得干练得多。父母常年海外工作，让她早已习惯了独立生活，打扫卫生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她动作麻利，效率极高，擦拭家具、整理杂物、清扫角落，有条不紊。

　　经过数小时的共同努力，这座阴森的鬼宅焕然一新。卫生间污垢尽去，客厅窗明几净，二楼原本荒废的房间也露出了原本的模样。庭院的灌木被矢吹雪奈修剪整齐，上川知一则清理了堆积的落叶和杂草。当最后一袋垃圾被提出去时，大扫除终于宣告结束。

　　巨大的劳动量耗尽了两人的体力，连做晚饭的精力都没有了。他们就近在便利店买了便当、饮料和各种零食。饥肠辘辘的两人也顾不上仔细洗手，坐在擦干净的餐桌前便狼吞虎咽起来。

　　而这一切，都被隐匿在二楼阴影中的伽椰子默默注视着。

　　从两人决定打扫开始，她的目光就未曾离开。看着他们合力搬动家具、擦拭灰尘、修剪庭院，汗水浸湿了额发，却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伽椰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羡慕。

　　伽椰子羡慕眼前这看似平常的景象。两个年轻人，像一对默契的情侣，为了共同的目标努力，然后在劳累后分享简单的食物。这种氛围，正是她童年时躲在角落偷偷渴望、婚后也未曾真正拥有的——一种充满烟火气的、“家”的感觉。

　　童年的伽椰子自卑怕生，从未体验过同伴的快乐；家庭的温暖对她而言更是遥不可及。此刻，看着楼下疲惫却满足的两人，她冰冷死寂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漾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涟漪。

　　“伽椰子前辈，”正在吃便当的矢吹雪奈忽然抬起头，对着空气友好地问道，“您要吃零食吗？我们买了很多种。”

　　“是啊，伽椰子姐姐，这些零食味道都很不错。”上川知一也反应过来，朝着二楼的方向招了招手，语气自然。

　　伽椰子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餐桌旁。她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零食包装，这些属于活人的、充满色彩的小东西，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触碰过了。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并不算好闻，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生活的温度。

　　一种连她周身浓郁不化的咒怨都似乎难以完全压制的暖意，隐隐渗透进来。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善意。但对在绝望和怨恨中冰封了太久的伽椰子来说，这一句简单的问候、一次分享的邀请，就像一缕微弱却执着的阳光，试图照进她尘封黑暗的心房。尤其，发出邀请的人中，还有那个已经让她心绪纷乱的少年。

　　“还合口味吗？伽椰子姐姐，”见伽椰子久久没有动作，上川知一关切地问，“如果觉得不好吃，告诉我您喜欢什么，我可以再去买。”

　　伽椰子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带着善意和些许紧张的少年少女，那双原本充满空洞与死寂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光芒。她周身的阴冷气息，似乎也淡化了少许。

　　她心中的怨念根深蒂固，不可能就此消散。但这份突如其来的、久违的“被接纳”的感觉，像一滴温水滴在极寒的冰面上，虽然无法立刻融化一切，却确确实实地留下了一个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