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闲花野草逢春生
死状凄惨的小伙子指了指大槐树的树冠。犬千代举起细作于吉向树冠看去,还是些微小的光点和贪玩的团块,纳闷道:“什么也没有啊小兄弟?”
大汉连忙把犬千代的手拉下来道:“可别往那上边看!那玩意出来不光你得死,大伙都得遭殃!”
“什么玩意这么厉害,有没有懂行的大叔大婶麻烦讲讲,兴许我一害怕就回家了呢~”犬千代有点耍无赖的味道在里面。
旁边一个煮茶叶蛋的大娘正用蒲扇拍打惨死小伙子的屁股:“就你嘴快!怎么什么都说!这是能说的事吗?!”小伙子一脸悻悻地挠着脑浆,感觉很自责的样子。
“呦,大娘,那就劳烦您说说吧?”犬千代一脚踩在路边石上,明明他才最像Yankee……
“说什么说!你说你这么年轻,这么好的工作,好好娶个媳妇过日子多好?听大娘的,现在回家吧,好不?”
犬千代沉默片刻,对大家说:“你们担心我的安危,我很感激;你们担心自己的安危,我能理解。但现在问题是,咱们领不明不白就死人了,他妈惨死!我不管这事,明天死的是谁?你儿子,他儿媳妇,老王二大爷,李老太太三外甥女……你们本来就是因为遗憾才在这,还要继续遗憾下去?况且,食君禄,受国恩,我实在不能不管这事儿。求你们了,告诉我吧。”
一位戴眼镜穿白汗衫的老伯摆着扇子和众人嘀嘀咕咕,而后举起扇子像个民意代表一样:“小伙子啊,是这样,大家年纪都大了,你先等我们十五分钟,我们先收拾一下,搬到别地方去,这段时间你也刚好写封遗书,好吧?应该也就一小会你也就死掉啦,我们再搬回来。”
“深感大义,小辈谢过了。那先把它的事告诉我吧。”
和所有的残酷青春一样,这不过是个氓之蚩蚩的故事。少女王兰珂与村长儿子相恋,相约读罢大学便完婚。彼时大学难上得紧,少女冰雪聪明,学有余力,村里终于出了个大学生——本应如此。村长借职务之便,硬是将消息瞒下,一纸录取,呜呼一炬。少女日夜期盼村里广播喇叭传出自己名字,直至得知大学早已开学月余,终究认命。
男子孟浪,很早便与少女相交,深感二人世界乏善可陈。进城走马观花,岂不自在逍遥?
良辰吉日,喜结连理。已过吉时,郎君迟迟不肯出门迎亲,被催得烦了,叫嚷道:“爹!城里姑娘比她强多了,我不想娶个村姑!”村长一巴掌掴过去:“好畜牲!不因为你,爹能让人家闺女当了村姑?!你是要让你爹里外不是人啊!人要是念完大学,还能看上你,留在咱这破地方?!”
新郎官一气之下夺门而出,不知去向。少女苦等闺中,至烈阳正午,至日薄西山。问缘何垂泪涕泣?恨此身福甲难藏。
第二天洗衣村妇最先发现顺流而下的新嫁娘。可怜悠悠月白河水,徒添一尸两命……
连吸了三颗烟后,大家早已撤出去了。犬千代定了定神,拿出手机,点击发送:
“依帕内玛,我爱你。”
犬千代满满掏出细作于吉,仿佛那是件相当沉重的东西。
档位调至6,视野显示出淡紫色,或许是因为大家都走了吧,和2档位毫无区别,又变成了动物园。
虽然大脑在进行千百次博弈,但手指却不由自主向上拨动,指针缓慢滑至7。视野中颜色深了许多,但还是动物园,犬千代不由得想是不是楼兰或者那帮家伙骗了自己。如果是更好的情况,或许这家伙已经下降了也说不定?虽然没能达到目的很打脸,但能活下来还是蛮不错的,以后就做个普通人,对!吃拿卡要,胆小如鼠,反正在别人眼里骑士就该是这样。我这辈子办的脏事儿够多了,对,就这样吧。
犬千代慢慢放下手,他决定现在就回罗马假日。对,过夜费不能白花!把这个破放大镜还给楼兰,一辈子再也不碰这些玩意了。
就在犬千代缩回手,打定主意离开的时候——
“我xxx!”
犬千代一声破音尖叫。原来他一直注意着树冠,根本没留意下面,有个灵体已经在树下不知坐了多久。
“这会是厉鬼吗?厉鬼应该不会死的这么体面才对吧……”
树下坐着一个中年大叔,四十出头的样子一双黄胶鞋和破旧的西装裤子相当不搭素色衬衫正中有三道浅蓝色条纹,左胸口袋上还别着一朵小红花。大叔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实在看不出死因,就那样抬着头在树下一动不动地坐着,活像一座蜡像。
犬千代没敢继续做任何动作,心里却想着:不应该是个女的吗?
他并没有忘记楼兰的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表盘突破了5,但是档位越高,自己越危险,这点毋庸置疑。
时间滴答滴答就消逝了,中年“厉鬼”终于开口了,维持着蜡像的姿态:“帮帮她。”
?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寻求帮助。犬千代非常缓慢地深呼吸一口,搭话道:“帮谁?帮什么忙?”
中年厉鬼也极其吃力地回答:“帮帮我女儿,王兰珂。”
原来他是王兰珂的父亲,那他说的帮是什么意思?犬千代试着问了句:“帮什么?帮她下降吗?”
中年男人第一次做了个动作,他点了点头,接着又说:“三十年来,你是第一个管这事的人。现在你们这个职业是叫骑士对吧?骑士老爷,帮帮兰珂吧!我们小老百姓,真的指望不上别人了!”中年男人依然没有其他动作,但借着月光分明看得见两行眼泪滴答坠地。
犬千代不那么太害怕了。后来的后来,也有人问起过犬千代为什么帮一个厉鬼,他自己也说不太上来,只是满脸凝重地说:“有的事,总得有人做吧。”
“叔,我怎么帮她啊?”犬千代有点急切地问。
“我不知道,我不配当爹,我真不知道啊!”中年男子彻底沉浸在了旁人无法理解的悲伤之中。
看来这种精神状态已经问不出什么了,犬千代再次旋动指针。只是这次,他的大脑很清醒:我,水无月犬千代,确切地想见到那罪魁祸首王兰珂。
8档位的天地是不断闪烁的深紫色碎块,杂乱无章的紧密拼接在一起,动物园里的灵团仿佛在条件极差的舞厅里蹦迪,既滑稽又诡异。犬千代这次仔细寻遍各处,的确没有发现任何王兰珂的痕迹。
最后的机会了,这世上谁会如此热衷于送命?想到这,犬千代不禁惨然一笑:“算了,该来的总得来,反正最后一句想说的话也说过了。”犬千代旋动了最后档位。
指针指向9,他立马感到不太对劲。动物园里的团块发疯一样乱窜着逃跑,顷刻间一只不剩,就连黄豆大的小亮点都不见了。天空闪动得越来越急促,终于在一次暴烈的光阵中,陷入了一片黑暗。
这是绝对的黑暗。犬千代放下了细作于吉,转而用肉眼观察着周围一切。什么都没有,太黑了:没有灯火,没有星光,没有活人,没有死人。
“我……我是不是瞎了。听说算命先生会遭天谴,会害瞎眼。我是不是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我、不行、我瞎了!我再也看不见楼兰的漂亮脸蛋儿了!”彼时的犬千代深信自己已经失明,慢慢蹲下身子,蹑手蹑脚地去抚摸,去感受。他不得不用触觉重新认识世界。
奇怪的是虽然能起身,能走路,但是什么都摸不到,连自己站立的地面都摸不到!在这一切概念无法染指的纯粹之地,犬千代觉得或许没有瞎了那么糟糕,也可能仅仅是死了,这里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另一个世界。
渐渐地,犬千代完全放弃了视觉,耳朵轻轻扭动,想从一片死寂中找出些什么来。
听,并不是毫无声音,有细微的沙沙声,像西瓜虫在作业本上爬过。犬千代不太确定这是不是胎里带的耳鸣导致的。
他努力将这种沙沙声与二十六年来的人生经历结合到一起进行研判。而就在这时,他发现,在这细小的不祥之中,还夹杂着他更不愿面对的东西。
那是婴儿的啼哭。
起先小到听不见,而后越来越明显,哪怕没有犬千代那种耳辨硬币的禀赋,也能听得见吗凄怨的哭嚎。
“——!——!”
犬千代心头一紧——在这个世界上,他最怕的东西就是婴儿了。那看不见的东西越来越近了,那声音越发清晰刺骨。
“————!”
听出来了!那家伙应该就在正对面!
犬千代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绝非善类。他立马转身拼命奔跑,但似乎一点作用都没有,这根本无法阻止那怪异哭声的逼近。
“你再一次选择了逃跑。”
真是奇怪的声音。音色本身没什么问题,听得出是一个年轻女性,但犬千代完全听不出来自哪个方向。不过,他也大概猜出了,她应该就是王兰珂。
“孩子想你了,你凭什么拒绝他?”
犬千代已经放弃了原地踏步的愚蠢行为,他知道这是厉鬼寻仇的无差别套路,之前的两个倒霉蛋或许也是因此丧命吧。
“——!”
怪异至极的啼哭依旧在催逼着犬千代,那声音已然近在咫尺。突然,犬千代感觉有东西按住了他的靴子,摸索着往自己腿上爬,那东西每爬一小步,都要神经质的抽搐一下,带起布料一次小小震动,大概是什么黏嗒嗒的玩意吧。
犬千代猛甩两下左腿,想把那东西甩下去,但在向前跨步时被什么其他物件绊倒了,一片虚空之中,摔倒并不疼。
他察觉到那东西还在不断向上爬,从腿到肚子,再到前胸,这让他想起了贞德……
现在可不是人生走马灯的时候啊!
布料一松一紧的被扽着,那不可见之物步履蹒跚地爬到了犬千代领口,然后贴在他脸上。此时犬千代终于对这恶物有了个第一印象——黏糊糊,皱巴巴。
“呀,阿诚,你看!宝宝好喜欢你啊!”
女子的声音乍一听很和蔼,实则说不尽的讽刺恶毒。
犬千代使劲别过脸,尽量避免和那恶心的家伙接触,鼓足勇气大喊:“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我是来办公事的!”虽然很想保全不卑不亢的骑士名节,但满口的哭腔已经把他卖透了。
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全然没有理会犬千代的话,自顾自说道:“想不想看看宝宝的样子?长得和你好像啊!呵呵呵,你一定会喜欢的。”
话音刚落,周遭的黑暗逐渐淡去,犬千代感觉越来越热,万古不变的长夜似乎终于结束。黑暗中次第浮现出带有光亮的裂缝,越来越多,黑暗碎块被剥落,粉碎不见,取而代之乃是——
一片血红。
这里根本没有上下左右,丧失了方向概念的空间里,满眼都是令人窒息的红。如果可以选择,犬千代宁愿回到刚才的一片黑暗之中,因为那样,就不必看那家伙的脸了。
他终于看清了趴在自己脸上的是什么:最先看到的是娃娃菜心儿大小的两条小腿,青白色的躯干上发达的脉管有规律的搏动着,笨拙的手指痴愚地抓着领口,手指上还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血丝。犬千代真后悔看那张脸:一只尚未学会任何情感的眼睛闪烁着天真的光亮,另一只则是尚未发育完备的黑色球体,被一层薄膜覆盖着。透过那不完整的眼珠附近的皮肤,可以看见棉絮状的脑组织。在那家伙鼻子的部位,是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孔洞,却反常的长了一口成年人的牙齿,大张的嘴看不出是哭是笑。肚子上一根遍布瘤结的脐带又粗又长,不知与何处相接——刚才大抵就是被它绊倒了。而那湿漉漉的恶心触感完全是因为它身上尚未清理的胞衣。
犬千代只看了一眼便彻底崩溃,四肢剧烈抽动起来,由于没吃晚饭,大口大口吐着酸水。是了,没准死亡是个不错的选择。
“怎么了?怎么可以不喜欢自己的宝宝呢?你不是说过要和我结婚的吗?你以为是谁把我们母子害成这样的!”
语调越来越高亢,语气越来越急促。空间背景上渐渐出现两只巨大的手掌形状投影,不断来回摩挲,像是泰坦在玩弄水晶球。
“你玩腻了是吗?终于玩够了吧。你不是很喜欢玩吗?一起玩吧!”
一只巨手突然穿破了鲜红的穹顶,血潮如野马崩腾开去。最开始的沙沙声恐怕就是血液流动的声音——还是那时的噪音可爱一点。那只巨手一把便抓住了犬千代整个身子,就像初性本恶的幼童抓住了一只掉出巢的雏鸟。
冷风灌了进来,肿胀发白的巨手捏得犬千代全身嘎巴作响,整张脸上筋脉隆起,因血液瘀滞而麻木发痒。
“你们父子,断送了我的前程,还要逼我走上绝路。为什么这么对我!我才二十岁啊!——!宝宝,给我撕碎他!就从他那副下水开始!”那女声已然陷入癫狂。
对!对!我能证明自己!像和大汉打架那时一样!
“我不是阿诚!我是童男子!”
犬千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这句话,喊完只觉得1档和灵全都回来了,但那只不过是缺氧导致的眼冒金星而已。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捏得连嘴都合不上了。
巨手上的力道稍稍减轻了一些,那只已经爬到他两腿之间的怪胎也停下了动作。
不知何处走出了一位身着红嫁衣的女子,肚子上的巨大伤口肉皮外翻,连着一根很粗的长到没边的脐带。这女子撩起盖头,露出面团似的半张脸——客官,您小时候养过海洋球吗?
“你要是再骗我,你会比现在难受一万倍!我最后信你一次。”
女子拔下一根银钗,一把扎进犬千代大腿,这对于身体早已麻木发凉的他来说,不啻于被蚊子叮了一口。女子舔了一口染血的银钗,叹了一口气。
消失了,全都消失了!梅嘎,梅嘎还没瞎!手,大手,怪胎,红房子,黑的,红的……都消失了!大槐树,T字路口,远处没睡的傻逼家里的灯光!
“我……我没死,啊啊,呜……我还活着啊!呜呜……”犬千代既高兴又委屈。
“哭完了吗?”
女人冰镐般的声音狠狠砸在犬千代心头。似乎是因为回到了主场,找回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犬千代用力锤了两下自己的腿,扶着墙努力站起来。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拔出后腰别着的骑士团折叠佩剑,双手拄在上面,把腰挺得笔直。他知道手里的便宜货对于面前这玩意无济于事,但毕竟剑柄上刻有骑士团纹章,徒手而亡对于骑士来说,过于屈辱了。他目光如炬地瞪视着眼前的恶灵,想到刚刚的丢脸举止,想找回一点面子。
“既然不是他,为什么找我?”恶灵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语气平淡得比傲慢更令人厌恶。不过外表与之前相比要令人舒服得多:一身大红嫁衣裹在二十岁女子健康结实的身体上,端正的五官和喜气洋洋的红妆很配。最令人安心的是肚子上并没有什么大口子。
“因为你杀人了。”犬千代亦沉着回应道。
“所以呢?你要抓我去坐牢?在这个时代,你们这种狗腿子叫骑士,对吧?我死的时候,你们当差的连个屁都没放,现在来管我啊?我有点后悔把你放出来了。”女子情绪有些激动,手指尖往下滴着水珠。
“如果能在你肚子里把事谈妥,我不介意。冤有头债有主!犯罪就得伏法,你承认就好,我是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我早晚会有办法。”犬千代同样十分不满厉鬼的态度,只是职业的惯性让他保持着应有的仪态。
“冤有头债有主!好!你要是能帮我把张玉诚找出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但你要是不能……”
“我知道会怎样。好啊,你可得记住你说的话,这是与骑士立下的誓言。三天为限,你们那边的朋友不是很喜欢这个数字吗?”犬千代如此赌咒道。
“你也算是个有骨气的,把这个带着吧,你的狗命远没有他的重要。”女子说话间把刚才的那把银钗向犬千代扔过来,而后便转身仿佛拾阶而上,消失在树冠里。
犬千代掏出细作于吉,调至5档,大喊:“大家回来吧!”看到那些小光团重新飞回来,后面跟着行动不便的鬼公鬼婆,感到很惭愧,因为自己的任性,麻烦这些异界居民跑来跑去。他摇了摇头嘲笑自己的矫情,伸手去捡那地上的银钗。可刚一弯腰便觉得大地向自己迎面冲来。
休息,休息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