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阳谷镇上的怪人怪事儿(二)
“那人如何拿下妳的?”
“用一根指头。”
“指法?”
“一指穿心,也许是剑法,也许是拳法,或者是魔道异术。我看不清。”
“她姓什么?什么特征?”
“姓齐,镇里人叫她齐大个子。脸上有疤,十九二十岁模样。”
“江湖上姓齐的巾帼不多。
三品境界以上,有‘仙剑神猿’齐不凡;‘执古纪’齐坤;‘南疆萤后’齐劫。
齐不凡是这个岁数,但据说是宗师境界的绝顶人物。
齐坤是仙门人物,岁数也对,懂指法,至于伤疤可以伪造;
齐劫四十来岁,但样貌若少女,脚挂银铃,脸上有疤,但那练功的痕迹,疤痕应该是蛛网状;
你觉得是谁?”
“我觉得谁都不是。”
“为何?”
“她不是宗师,只有二品。真正的宗师拿下我,不需要动手,只需要看我一眼就够了。而且她有喜欢的男人,那男人是她的禁脔。南疆齐劫最恨男人。”
“为何不是仙门齐坤?”
“干妈,您又忘了。”
“我忘了什么?”
“我今年在东海仙门取代的人,就是‘执古纪’齐坤。”
“是了,我家小九儿,取代了齐坤。年纪一大,干妈记性就不好了。”
紫宸宫,大明堂二层。
一张普普通通的草席上,头戴冠冕的老太太手持朱笔,横卧看书。
说是书,其实是奏疏。
各地奏疏,过中书和门下之后,到上书执行前,须要她看过批红才行。
一队女官,一路小跑,将东侧门下省的奏疏送来。
等猫老太太批红过后,女官们在南天门前解散,到上书各部运送文件。
老太太是前六朝女帝的大管家。
姓猫,朝堂群臣称她为猫千岁。
内廷五千女官,无论亲疏远近,都称她为干妈。
但能让她叫做女儿的,活着的也只有不过寥寥九人。
小道姑抱着老太太双腿,小猫一般温顺。
猫老太太的手指,如梳子一般,在小道姑的头上过了一遍又一遍。
阳光照在后背,小道姑舒服得打个哈欠,躺在席子上伸着懒腰。
就算脸上挂着好几块淤青浮肿,也不影响如今的好心情。
猫老太太最爱搓揉小女孩儿的脸蛋,尤其是真把她当妈妈看的小女孩儿,她盯着大大小小的淤青,很是心疼,想完成女儿一个心愿。
“倒是忘了问,小九儿,你是因何与那姓齐的二品高手起了争执?”
“男人。”名叫小九儿的道姑笑嘻嘻。
“怎样的男人?”
“先不说相貌吧,只看他举止,就知道很不得了的男人。
至于怎么个不得了,有点难以启齿,
(改成这样,我也是迫不得已)
我猜我要是抱住他,闭上眼睛,那是美得……嘻嘻……找不到北了。”
听她这么一说笑。
猫老太太噗了一声,捂着嘴巴,没忍住。
手中朱笔掉在草席,顺着护栏缝隙,滚落到大明堂的下方水道,哈哈大小起来。
没了朱笔,楼上楼下,长长一队的送书女官,如同蛇无头一般,停了下来。
明堂下,黑衣女官眼疾手快,修长身段,飞过水面,一探手,接住将那快要落入水道中的朱笔。
一双云履,蜻蜓点水,掠过水面,随即又跃回到大明堂一层的殿门,双膝下跪,将那朱笔,双手递交给一名年迈的白衣女官。
那年迈的白衣女官捧着朱笔,小步趋行,登上台阶,跪在那猫千岁的面前。
猫千岁却只跟那小道姑对笑,不理旁人。
“干妈,您笑什么?”
“我是笑啊,已经十几年没人和我聊过抢男人的事情。至于你说得那种感觉啊,干妈刚入宫时,也曾与几位姐妹谈过,一晃都八十多年了。那时候说起这个,大家都是小女孩儿,脸皮薄,一夜不睡,也要讨论。”
小道姑忽地用头蹭了蹭老太太的小腹。
“那干妈知道那种感觉吗?那种书里写的,疼爱男人的感觉。”
一瞬间,猫老太太的笑容凝固。那是她只在女帝脸上看到过的快乐。
她七岁进宫,便被净身房的女官们,用针线缝住,成了残缺女人。
她十三四岁成熟时,曾与一同入宫的女孩儿们,讨论宫里所有侍寝的男人。
宫里什么男人没有?有俊美如画的儒雅公子,有放荡不羁的江湖儿郎,有可爱著称的撒娇男孩儿,也有体态壮硕的英武大汉……
她见过百年来最美最惊艳的侍寝。
只看他笑,便叫女人欢喜,做那位侍寝的随身女官。
她曾得一位女帝信任器重,在房间外候驾,耳听风雨。
但她从未敢染指那位绝色的男人,脑中早已将那位相貌忘却,见过也只当前世见过。
即便她已是天子之下的内相,十二任大内总管的干妈。
她依然谨记自己是女帝的奴才,只敢驻足大明堂二层,不敢擅自踏足大明殿三层半步。
甚至每次要与那位接触,她都会事先教太医院的女医,先封住她手指感觉。
以免自己与女帝的几位侍寝错生不该有的火花。
所有接触过猫老太太的女人都说她温柔如春风,和煦如春日。
就连几任女帝都说猫千岁是妈妈,死后当供奉太庙。
但男人却说她冷酷无情,手指比冰还冷,眼睛比木头还呆,只说她是石头做的假人。
“千岁,您的朱笔。”
“知道了。”
猫千岁拿来朱笔继续批红。
女官们再次忙碌起来,大明堂内外,便因这朱笔轻划,而再一次有了生命运动的感觉。
“喵~喵~喵~”猫小九用头顶着干妈猫千岁的后背,故意引起千岁注意。
听着小九儿那宛若小猫般春心荡漾的叫喵,猫老太太终究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
“小六,在吗?”
声音虽小,动静却大。
一楼的黑衣女官,听见传唤,想都不想,气息一提,跃上那三丈之上的明堂二层,脱了鞋子,叫女官们用毛巾擦了一双玉足,才如小猫般伏在猫老太太腿上。
“干妈叫小六,有何吩咐?”面容冷峻的女官忽地温婉一笑,哪还有刚才的英姿飒爽,只有在猫老太太怀里,才如少女般调皮。
“你找个时间陪小九,去趟那什么镇子,瞧瞧人。问问那姓齐的,肯不肯割爱,让出小九喜欢的男人。若有意归顺朝廷,也找个油水差事与她交易一番,再看她情况。”
“若她不肯呢?”猫小六用耳朵蹭蹭猫老太太的腿,盯着自己粉嫩的指甲,如同盯着树上麻雀的豹猫。
猫老太太见她起了杀意,便故意用手戳她的脸蛋,又用指尖点着鼻尖,画圈圈,说道:
“不肯就算了,皇家毕竟不是强盗,处事以宽厚为先。何况大事将起,剑冢立地千年,出一门四宗师,力压天下禁地,朝廷本该避其锋芒。可它不修人道,当下南陵大乱,剑冢四宗师已去其三,正是皇家铲除南陵的最佳时机。高手自然是要以招揽为先。”
黑衣女官猫小六,主动用口唇蹭猫老太太的手指,和妈妈一起时,她最听话讨巧。
“是,小六必定为干妈办好差事。”
猫千岁见她这样性格这样极端,不能对下宽厚,不能对上恭敬,不由叹气:“小六,你哪里都好,就是做事太绝,不如你两位姐姐通人道,才迟迟不入宗师。”
猫小六却不管这些:“迟入也不妨,入宗师又不是只有那人道,也有霸道之法,何况人道宗师,弱点最多,
就看我家三姐,以情入道,以拳证道,对那秋叶君爱如珍宝,怀了他的孩子,
还不是被秋叶君和徐无鬼这对兄妹算计,被楚无敌断了一臂,害得前朝女帝被斩,
自己落个削发为尼,画地为牢的下场了吗?”
猫千岁却说:“不是这个道理。人道宗师初入虽不如魔道与霸道,可却是越修越强。
你三姐是中了南陵和东海的圈套,不是坏在方向,而是坏在她证道的对象是她不该爱的男人。
看你五姐,与本朝女帝形影不离,如母女一般,情义在心,金刚难坏。
就是楚无敌亲至,入了大内,遇到你五姐和女帝,敢停五呼吸,也是走不出去的。
那楚无敌不修人道,当年是天下第一,如今年岁越大,内气渐弱,亢龙有悔,不龟缩在剑冢,她又打得过谁?
修人道的女人最安稳,我又没净妳的身,你和小九一样,爱哪个男人,爱了便是。
一男一生只能把初阳痣给一个女人。
没了初阳痣的男人,若是分出二心,对第二个女人好,那坏的就是他自己的身体。
好比那国色天香的秋叶君,就有了楚无敌和你三姐、长公主三个女人。
一男分出了三心,他身子就坏了,风吹着就病,再经不起折腾。
楚无敌故意害你三姐,不肯练气,要你三姐修《气经》为秋叶君负担。
你三姐又是身怀六甲,又要为那情郎输气,内气枯竭,境界飘忽不定,沦为最弱宗师。
只要你不学你那三姐,修《气经》,用己身的宗师内气去养男人,那便没什么要紧的!
没有男人是女人的对手。
这世道啊,只要狠狠心,当女人是最快活的!”
“喵~”
那小道姑称赞猫千岁所言甚是。
只有那猫小六哼了一声,不以为然。
……
……
而就在阳谷镇。
已经与两位师姐相伴三个月的楚言,依旧没能成为真正的夫妻。
他心想,只要彼此情投意合,有了三师姐这个大敌在外,三人在这阳谷镇如同一体,哪里还怕什么世俗成见?
可是啊……
“师姐,你们到底对我还有什么不满?既然都做了夫妻,就不能让我全都要啊?”
两位师姐一起对他左右脸颊亲吻,说了一声,“笨蛋,这都是为了你好!”
他可不知道,这王婆婆都在私底下传,他要如那西门大官人一样,三心两意,终究做个滥情的短命鬼呢!
直到某日,武大郎病怏怏的,来到他的面前,他才渐渐知道一些本该由早死老爸告诉他的……关于男人要一心一意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