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妈不在的第一天(中)
一只宝蓝色的大凤蝶,落在生锈的剑柄之上,静静不动。
剑冢深处的井底,银发的少女抬头,仰望剑柄上的蝴蝶。
修长的睫毛下是一双翡翠色的眼睛,绝美的脸庞露出幸福的微笑。
整个南陵剑冢,大凤蝶是最常见的昆虫,没几个弟子会在乎它的去留。
因为到了秋天,会有成千上万的大凤蝶,在交配过后,默默死去。
可对于银发少女来说,仅仅是盯着大凤蝶的翅膀,就能令她心生愉悦。
这是她生命里的第一只蝴蝶,如果用诗意点儿的话来说,就是初恋。
午后的阳光中,大凤蝶轻轻伸展翅膀,被光线透视的翅膀,由内部的淡蓝渐变到外侧的深蓝。
大凤蝶飞走了,他出于繁衍的本能,跟随另外两只黑色的雌蝶远去。
井底的少女,揪心地捂住胸口的破布片,小声质问着倒在一旁的剑仙枯骨。
“这样美的蝴蝶,他还会再来吗?”
一只捕虫网横空而来,拦住了那只大凤蝶的前途。
他被装进晶莹剔透的玻璃瓶,送给了少女,如同神明恩赐的希望。
囚禁在井底的少女,伸出双手,小心翼翼的捧起这来之不易的礼物。
然而,少女的眼睛却不再看向那蝴蝶一眼。
因为阳光下,比蝴蝶更美好的事物,正冲她微笑。
好像,一把刚刚锻造完毕的铁剑,遇到店里最华丽的剑鞘。
他是谁?
他来干什么?
他可真漂亮,就像蝴蝶一样!
“我叫楚言,是你的小师弟。今天老妈不来了,她叫我来陪你。”
心跳得好快,她不会说话。
但还是努力张开嘴巴。
“我……我……是……”
她紧张坏了。后悔这几天没有练习说话。
如果练习过了。那么这将会是最完美的开场。
师弟,会因此而讨厌她吗?
“哈哈,不用难为自己,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还不太会说话。”
“我会慢慢教给你做人的规矩,教你吃天下最美味的食物,让你成为世上最高贵的女人。”
“所以,师姐你要安安静静的听我说,跟我学。”
“之后,我会找到合适的说辞,让老妈把你放出来。”
“那时候,你就自由了!”
她不明白‘自由’是什么,但她喜欢‘自由’这个词汇。
师弟说起‘自由’两个字,就像是偷偷给她备好了礼物,只等她伸手去取。
她喜欢拆开礼物的感觉,师弟送她的玻璃瓶,有她喜欢的大凤蝶。
如果‘自由’是得到礼物的条件,那么师弟的礼物会是什么呢?
她期待极了。
那之后,师弟每天都会教她写字念书,教她穿衣吃饭,教她为人处世,教她知礼守节。
她学得很认真,如同书本里最规范的大家闺秀一般,一言一行都符合君子的标准。
师弟很开心,还给她起了一个名字。
“陈安然。不存在的剑冢三徒,剑冠三个徒弟里,最神秘的存在。有三师姐在南陵剑冢,如君子在国一般,诚然安然也。”
她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但是师弟既然是笑着说的,那这个名字一定对师弟很用吧!
最开始的时候,陈安然对自由还是有些好奇和向往的。
她会用剑气束缚蚂蚁,盯着它们顺着井壁爬上去,突破井顶的栅栏。
后来,她也会抓起一把石子打落天上的麻雀,包扎它们的伤口,再把它们放回天上去。
再后来,她会仿照书本里的插图,利用井底的灰尘,画出她心目中的大海和帆船。
师弟每次讲起大海和星辰,目光中总是透出一种对外的激情,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像书里的小海盗一样远航,出去冒险。
她渴望成为师弟的水手,如果某天,师弟贴上假胡子,拔出军刀,喊一声‘起航’。
她就会爬向桅杆,眺望布满乌云的海面,回应一句‘请船长转舵到四点钟方位!’
海风吹在脸上,那一定舒服极了。
然而,师弟也不总是说这些冒险的故事,师弟也会关心剑冢的前途命运,关心师尊的身体,关心同门师姐妹的安全,关心天下的命运。
渐渐,随着师弟一天天长大,师弟的性格逐渐变得内敛,属于男人的沉稳特征也一天天明显。
师弟不再讲最爱的冒险故事,说起了枯燥的内功心法。
师弟不再谈论自由,而是总说着对门派的忠诚。
那张原本只能说是“可爱精致”的脸蛋,渐渐有一种令她目不转睛的魔力。
她发现,师弟口中的仁义道德,书里写的新奇故事,其实不能勾起她的兴趣。
真正让她感兴趣的是更本质、更具体、更生活的东西。
“师弟,不要再讲书里的事情了,我想知道其他事情。”
“三师姐想知道什么?”
“你的事情,你身边发生的事情。”
是的,师弟的事情,就是她最想知道的事情。
人是交往的动物,师弟是人类。
师弟的事情,便是师弟从出生至今遇到的人,以及师弟与她们发生的事情。
师弟描述自己,也是从身边的人开始说起。
师弟经常对母亲撒娇,因为他有一个一脸正派,却因为丈夫死去而需要关爱的母亲,楚无敌。
师弟想变得更加强大,因为他有一个表面贪生怕死,至死都用后背保护儿子的父亲,徐秋叶。
师弟讨厌禁忌的恋情,因为他有一个长相甜美,总是悄悄捂着他眼睛,玩着‘猜猜我是谁’游戏的调皮小姑,徐无鬼。
师弟酷爱玩弄人心,因为他有一个表面非常臭屁,实则内心如同蒲公英一样脆弱的大师姐,冷如冰。
师弟真正喜欢是表里不一但又本分的女孩儿,也就是那个总用放荡不羁和谦逊来伪装自己,其实规矩、害羞的二师姐,齐不凡。
师弟讨厌说话不算数的女朋友,因为他有一个口口声声说着登基之后就来接他到紫宸宫玩耍,但登基之后,从来不提此事的皇帝丫头。
师弟经常给东海仙门的小道姑写信、会给西域魔教的小乞丐寄钱、偶尔会收到北荒沙塔见习骑士送来的贺卡、也会梦到那位大泽龙巢说和他今生有缘的老祖宗、以及幽冥地府那个声称,已经给他留下位置的摆渡人……
小小的师弟,早早在天南海北留下自己的足迹与缘分,这些缘分变成师弟性格的一部分。
这些地方,她一处也没去过。这些人,她一个也没见过。
可从师弟的言谈举止里,她渐渐能够勾勒出她们的外貌,知道她们的性格,想象她们的动作,以及她们见到师弟之后会露出怎样的笑脸。
但其实,如果在最想听的事情里,再次细分,细分出更想听的事情……
她更想知道的事情,不是那些女人如何如何,而是……
“我在师弟心里是什么样子的?”
“我的存在给师弟带来了怎样的影响?”
“师弟他……会像在乎其他两个师姐一样,在乎我吗?”
这是她绝无勇气去提的问题。
这是她埋在内心深处的问题。
这是她最最害怕担心的问题。
还有一个问题。
那就是师弟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见过她的模样。
当师弟踩着井顶的栅栏,用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向下俯瞰。
她可以确定,师弟眼睛里看到的,是如同深渊般无光的黑暗。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与美丽挂钩的形象出现,只有黑暗。
她有时也会赞叹。
师弟真是勇敢,竟然在和一团黑暗说话。
而且坚持了好几年!
她也会故意学着调皮,在师弟和她说话时,故意不和师弟说话。
然后师弟会着急,问她有没有事情,需不需要打开栅栏,下去看看她。
当师弟这样说的时候,她感觉心头发热,手舞足蹈。
她想让师弟见一见她的样子,然后问师弟。
“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她最想听的答案是:师姐,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
如果可以的话。
她想摸摸师弟的脸蛋,抱着他的脖子。
然后说:你是我最喜欢的男人。
但让她恐惧的事情发生了。
师弟今天竟然没有出现。
更奇怪的是,出生时,隐约见过的六名剑客,守在井外,似乎是在防备着什么。
现在剑冢很吵闹,阳气很重,来了很多外人。他们敲锣打鼓,说是什么比武招亲。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好多如同书里写,会发出“嘶鸣”的四蹄生物。
好吵闹,好烦!好担心师弟!
好担心这些外人对师弟做了什么。
师弟,求你快来啊!
师姐会保护你的。
师姐好害怕,好怕你出事。
不知从哪里来的声音,将她从恐惧中拉出。
“臭小子,不会来了,他今天嫁人了,嫁的是两个师姐。”
‘嫁人’?!
这个词汇,她并不熟悉。
她没有出过井底,自然不可能参加婚礼,更没见过真正的嫁人。
她只记得师弟送给她的字典,有“出嫁”这个词汇。
出嫁的意思是,男方和女方缔结组成家庭的契约,男方住到女方家里去。
她对于师弟和女人频繁交往的事情,耳濡目染,并不奇怪。
哪怕师弟和三四个女人同时交往,缔结所谓的家庭契约,她也能视若等闲。
让她真正不能容忍的事情是……
师弟,要抛弃她,离开剑冢了吗?
……
……
那是一个红灯高挂的新婚之夜。
宾客在大厅里齐齐举杯,祝贺两位新娘。
新郎在房间里苦苦等着新娘来掀盖头。
作为婆婆的南陵剑冠在拜过天地之后,提着一坛酒,便不知所踪。
与她一起不见的,还有那位喝到双眼迷离的无上拳宗,徐无鬼。
在大厅东南方的小山丘,有一处被竹林包围的坟地。
此刻正有数位高手,守卫在坟地的四周。
坟场里石碑林立,碑面横七竖八,刻满了前代高人的剑法。
坟场中心,有一口玄铁打造的“井栏”,贴满了符箓,专门镇压井底那些怨念极强的凶兵。
这些凶兵,经年累月,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剑鬼。
它们精通高深莫测的剑术,烙印着古代剑仙的体验,是剑客的老师。
但偶尔,它们也会拔剑出鞘,吸食人血。
大喜之夜,剑鬼格外不安。
一口喜好饮血的吞心剑,飞出井底,被两名一品高手合力击落。
两位高手是大名鼎鼎的剑冢六卿,当代最接近宗师的高手。
可要对付这些来之无端的凶兵,哪怕是一品高手,一想到操纵这把剑的,就是南陵剑冢本身,心中着实也有些毛骨悚然。
而在外围的竹林中,早已不理世间的十二剑老,竟然来了九位。
传闻中只针对宗师强者的九竹剑阵,已经准备完毕。
当南陵、东海两大禁地的当家宗师,一齐来到。
心惊肉跳的十五人,才稍稍放松下来。
因为就在大厅那边还在拜天地的一瞬间,他们同时看到恐怖之极的画面。
数百把凶兵冲出井底,卷起剑冢累计上千年的万把残剑,化作凶兵怒海。
钢铁海涛,吞没整个南陵,满堂宾客没有一个活人。
虫鸣消失的剑冢,断头的乌鸦静静躺在地上,断颈处喷着血花。
血色的月亮,新郎被削断四肢,拖拽进井底。
深邃的井底传出钢铁削断骨头的声响,那是新郎被吃掉的声音。
然后,女孩儿又哭又笑的声音,无休止的回荡在这片死地。
当南陵剑冠带着徐无鬼赶来。
两大宗师释放滔天气血,破开了惊悚的幻术。
十五人同时跪倒在地,捂住剧烈跳动的心脏,这股诡力竟然能够影响一品高手的心智。
徐无鬼决定与剑冠联手,合战剑鬼,镇压灾祸。
剑冠却让其他人离开,自己一个人提着一坛酒,坐到井边儿。
脸颊微醺,打着酒嗝,双眼微红。
就如同一位喝醉的婆婆,要与自己的儿媳妇聊上几句热心话。
“他没有剑术上的天赋,是整个剑冢最无能的人。”
“哪怕最基本的剑法,他至今也没有掌握精髓。”
“就算他化蝉功夫到了,破土重生,也只是空有宗师境界的内力,没有宗师技艺的庸人。”
“他要当剑冠,要压得住两个母猴子,便要有世上最好的剑技,有一口天底下最好的宝剑。”
“如果,他需要你,我希望你,能为他出剑。”
井底的少女哭着问道。
“他已经有了两个师姐,他真的还会来吗?”
剑冠摘掉酒坛的封口,清澈的酒水倒入井底,一脸茫然地喝着剩下的酒,说。
“我也不知道。”
“但如果,你对他真的重要。”
“他一定会来找你。”
……
……
月亮落下,太阳升起。
轻快的脚步声,踢开竹叶。
熟悉的呼吸声,吹走秋毫。
美妙的哼歌声,一如既往。
还有饭香味,依然是装着手工点心的食盒。
他来了,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只要他还肯来。
那么天还是蓝的,水还是清的,蝴蝶也是活的。
一切事物都是美好和幸福的,世界也不会崩塌和毁灭!
竹林里的虫啊,鸟啊,你们都可以自由飞翔!
……
……
晌午,吃过饭。
师弟还是和原来一样,靠着井边儿,聊起了身边的事情。
他说了前天筹备比武招亲时的琐事。
说到了见到两位师姐的火热心情,以及那令他头痛的洞房花烛夜。
他说,他现在麻烦大了,两个师姐因为女尊世界的世俗礼节,不肯和他洞房。需要一个帮手,在他被两个师姐欺负的时候,为他伸出援手。
他说,他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老妈,第二个就是三师姐!
哈哈,
这些师弟觉得麻烦的事情,她觉得自己都能轻易帮师弟办到。
相反的,只有师弟的去留才是她关心的大问题。
只是,
师弟这么厉害,真的需要她出手吗?
师弟用一种很正式的语气对她说:
“师姐,我是个除了皮囊之外,一无是处的庸人。”
“一个庸人如果想要办到些事情。”
“有时候只能向身边可靠的伙伴求助。”
“你能够帮助我,成为剑冠吗?”
原来,师弟不会离开剑冢。
原来,师弟是要做剑冠的。
她就是剑冢。
只要师弟愿意做剑冠。
师弟的骨骸,师弟的肉,师弟的血,终有一天要埋入土壤,与剑冢融为一体。
到那天,师弟就和自己不分彼此,水乳交融。
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
……
……
师弟伸手了。
他的手,渐渐沉入井底这片黑暗。
白皙的指尖,莹莹透光,十分漂亮。
沉在‘埋剑井’底的陈安然抬起头来,注视着越来越近的手指,踮起脚尖。
十丈高的埋剑井,一下子缩短了十分之九,只有七八尺深浅。
看着师弟拼命摸索东西的样子,她捂着嘴巴轻笑。
那种拼命寻找重要东西,怎么也不肯放弃的模样,怎么看都不腻。
接着,她张开怀抱,伸出双手,第一次摸到师弟的手。
师弟的手好温暖,好柔软。
手心的肉渐渐贴在剑柄,无一丝缝隙的融合。
“三师姐……”
陈安然幸福的“嗯”了一声,抬起一双绿色的眼睛与井上的楚言对视。
“你愿意,成为我的剑吗?”
“傻瓜。”
陈安然轻笑一声,脸颊贴着他的手背。
“怎么?”楚言感觉手背有点儿微微发凉。
“我本来就是你的剑。”
……
……
楚言坐倒在地上,更具体的说,是被扑倒的。
明明握住的时候,是一把剑。
可拔出来的时候……
“师姐你……”
那把剑,竟然变成了一个银发碧眼的美貌少女,生生将他扑倒。
三师姐紧紧抱住楚言的胸膛,小他两号的身躯蜷缩在楚言怀里,可爱的小脑袋压着楚言的肩膀,碧绿的眼睛衔着泪水。
娇嫩的指尖不停抚摸着楚言的脸颊和鼻子,小声啜泣着说:
“师弟……师弟……师弟……终于触碰到你了。”
楚言揉着三师姐的小脑袋,不明白三师姐这是怎么了。
明明每天都会见面,三师姐总是一副对什么都不太有兴趣的样子,可是今天的三师姐格外的激动。
难道是因为刚刚获得自由的缘故?
那可真应该拍着三师姐的后背,好好说一声。
“三师姐,恭喜你获得自由了。”
“自由?我不要自由。”
三师姐忽然把他推开,捧着他柔软的脸,双眼迷离,就像是盯着最宝贵的礼物一样。
凑近,在脸颊上啾了一下,说:
“我只想帮你,和你永远在一起。”
一只宝蓝色的大凤蝶飞过竹林,忽地被黑色的雌蝶扑进了花丛。
楚言红着脸,被三师姐抱紧,摸了摸三师姐的耳朵,想安抚她过激的情绪,心里紧张的想:三师姐不是人,被她亲一下,应该不算出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