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老妈不在的第一天(下)
潺潺流水的洗剑溪畔,鹅卵石铺就的河床,躺着无数折断的剑片。
清澈甘甜的流水,冲刷剑刃的无匹锋芒,缠上粗糙的青锈,将历史慢慢掩埋。
千百年来,数不清的巾帼剑仙,扛不住时光洗练,烟消云散,埋骨青山。
就在这洗剑溪的石头上,一双娇嫩的脚丫,随波荡漾,踢开了映在水中的青天。
绝美的银发少女哼着轻快的小曲儿,抬头望着兔子状的火烧云。
她的背后,坐着一个诵读《归元剑诀》的俊俏少年。
“师弟,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嗯嗯,我想知道三师姐打算怎么帮?”
“我想做她们的情敌,让她们稍稍有些危机感。”
“危机会让人团结,也会让人突破底线,师姐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
“那我,可以做你的情人吗?”
欢快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下来。
“我开玩笑的。”
一群刚出生的小鲫鱼,扭动着银色的身体,顺流而下。
它们张合着嘴巴,围着少女的脚丫游来游去,十分好玩。
鱼群对于娇嫩的肌肤似乎很有好感,不时用鱼唇,亲吻着少女的脚底,刺激少女的感官。
“哈哈,好痒,不要捣乱。”
脚丫荡开水花,少女声若银铃,小鲫鱼得意的扭动身子,四散奔逃。
玩累的少女,向后一靠,枕在男孩儿的肩膀,无忧无虑。
少年收起剑诀,双手一背,托起她的腰臀,挺起腰杆,一路下了山丘。
山丘的小路上,开满了各种颜色的小花,小兔子在草丛奔跑。
少女伏在少年背上,对着蜜蜂与蝴蝶,甜甜一笑,一对洁白的手臂搂紧少年的脖子。
“师弟,你忘记帮我擦脚了。”
声音响起,少年向后一看,才发觉,晶莹的水珠,沿着羊脂玉般的脚背,滴落在石头上。
少女的脸颊透出娇羞的粉红。
“好的。这就帮师姐擦。”
不是擦一个可爱的女孩子,而是擦一口锋利的宝剑。
他找到一块路边的岩石,将柔弱的少女放下,取出怀里暖热了许久的白袜和绣云鞋。
右手伸进左袖兜,取出一张上好的纯白棉布,将一白一黄,两个小瓷瓶放在路边的石头上。
腰间葫芦里的清水,浇灌在脚背,清洗了一遍又一遍。
棉布是擦剑用的抹物,白瓶装着砥石粉末,黄瓶装着防锈润油。
剑冢的剑客向来尊敬佩剑。
哪怕是楚言这种深闺公子,也要携带这三样东西,学习保护佩剑的方法。
回忆着老妈擦拭佩剑的动作,他跪在少女的面前,捧起脚背,倒上砥石磨成的细粉。
他轻轻吹气均匀粉末;拿出干燥的棉布,认真擦拭掉细粉,再倒上光滑的防锈润油。
做完这一切,他珍而重之,为少女套上雪白的绢袜,穿起丝织的绣云鞋。
看着少年为自己擦脚的模样,少女既害羞又开心,心想:
“这模样好认真,就不能再多为我害羞一些吗?”
古井不波的目光与少女依恋的目光,渐渐重合在一起。
两只凤蝶在花丛中结伴飞过,交配过的雄蝶落在地上,渐渐不动。
只剩下雌蝶单飞。
“我知道了,师弟不希望我做你的情人,那我就不做。”
“我本就不是人,只是师弟手中的一把剑。”
少女眯起眼睛微笑,试图以此藏起自己的情感。
少年无法抚慰她受伤的内心,只能用柔软的手指,抚掉她眼角的泪花。
“我一直记得我的诺言:我会慢慢教给你做人的规矩,教你吃天下最美味的食物,让你成为世上最高贵的女人。”
“我连女人也不是。”
“我会让你变成……”
没等那两个字说出口,
少女捂着他的嘴巴,深情款款的盯着他委屈巴巴的眼睛。
“不要随便和女孩子承诺办不到的事情,虽然……我连女孩子都不是,但我永远是那把保护你的剑,一把绝不会让你受伤的剑。”
……
……
傍晚,竹林一片绯色。
对月居,“仙剑神猿”齐不凡的居所。
高脚竹楼之下,摆满了酿酒的坛子。
新婚后的齐不凡,正清洗新买的稻米,打算为纪念这一天而酿几坛“执子酒”。
大女孩儿般的憨笑,明亮而陶醉的眼睛,她已经能够看到十年后,与师弟同饮此酒时的温馨。
一阵温暖的秋风吹过,竹叶枯黄。
银发白衣的邪魅少年,背着双手,来到厨房。
厨房里,那双淘洗稻米的手掌停了下来,两人无声对视。
——宗师?!气息飘忽不定,是修炼异术的魔道宗师?!
这是齐不凡对这邪魅少年的第一印象。
“你就是齐师姐吧?”少年声音不急不缓,温润如君子。
“阁下是?”
“陈安然,剑冠的第三个徒弟,一口有些脏的剑。”
“脏”这个字可以有多种解释。
如果一个名门正派的女弟子,多了一个脏字。
那便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或者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
但比起脏字,齐不凡更在乎的是眼前这人的着装。
“你是……男人?”
“只是喜欢男装罢了。”邪魅少年笑道。
齐不凡上下打量,“不是,你这也太……”
“和男人一样娇媚是吧?比小师弟如何呢?”邪魅少年摇晃折扇,微微睁开碧色的眸子。
一瞬间,齐不凡心惊肉跳,好似有两把小剑,插在她的心上,钳住她的心跳,非得用上一身宗师气血才能冲破出来!
——好厉害的瞳术,除了师尊,剑冢竟然还有这等人物存在吗?
齐不凡一拱手,道:
“师妹此番前来是做什么的?”
“传达命令。”陈安然笑道。
“什么命令?”
“剑冠的命令。”
“师尊的命令?”
“我的命令!”陈安然掷地有声。
“你?”齐不凡皱眉:“师尊只说你是代理剑冠,可没说你是剑冠。”
邪魅少年说:“师尊没直说让我担任剑冠,但并不是她老人家不准,而是有一个人阻止了她!”
“谁?”
“你觉得整个南陵还有谁能说动师尊?”
齐不凡脱口而出。
“小师弟!”
邪魅少年笑了,同时周身释放的杀气,也令四周一片寂静。
“二师姐,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想说什么?”齐不凡皱眉。
“师尊她老人家,其实最早想把小师弟交给我,而我也喜欢小师弟。我和小师弟青梅竹马整整十年。”
“我不信。”
“为何不信?”
齐不凡说道:“如果真有这十年……那为什么在之前的十几年,你根本不曾出现在我和冷师姐的面前,偏偏在我和冷师姐突破到宗师境界,你又突然出现?”
邪魅少年笑道:“很简单。”
“因为,我比你们两个都要强大。师弟他,怕我打击到你们!”
齐不凡出手了,在邪魅少年话音落下前,她的身体从邪魅少年的中间穿过。
这一式叫做“人剑合一”,是把自己变成一把无坚不摧的剑。
即便手中无剑,周身剑气也足够将敌人撕成碎片。
剑气释放瞬间,整个竹屋被拦腰斩断。
这一剑,齐不凡留有余地,只想给这位师妹一个教训。
可她发现,她错得离谱,这一剑不该留情。
就在她和三师妹错身瞬间。
仿佛整个剑冢都在排斥她的存在。
竹林四周,残剑摇动,剑音不止。
一身宗师修为被生生压低到二品不如。
那把纸扇的尖端正指着她的丹田,一柄指节大小的小剑从尖端射出,钻入少女的肌肤,吸取她的血肉与修为。
“你想怎么样?”
“现在,我给你和冷如冰三年的时间,滚下山去,好好修炼。”
“为什么是三年?”
“因为三年后,我会从剑冢出来,杀了你和冷如冰,娶走师弟,成为真正的剑冠!”
……
……
深夜。
南陵剑冢外,解剑碑。
萧萧竹叶之下,一辆马车停在大道。
马车里躺着一个满脸沮丧的冷如冰,她刚刚受挫,不想说话,也不想动弹。
没能找到小师弟,齐不凡提着酒葫芦,宛若丧家之犬,满脸写满的焦虑与惆怅。
可当她看到马车上的俊朗少年,她不由地惊喜,但转而是惭愧。
“师弟,你……你怎么不留在剑冢……”
楚言扑进她的怀里,紧紧抱住她。
“三年,哪怕只做三年夫妻,我也想和你们一起。”
齐不凡也把楚言用力抱紧,发誓这三年里,要好好疼爱师弟。
“可惜了……”
“可惜什么?”
“我给你酿的执子酒,都给弄坏了。”
楚言掀开马车的帘子,拉着齐不凡进去。
看到冷如冰也在,齐不凡嘴角竟有些微微上扬。
“大师姐也败了?”
“你不也一样。”
“现在怎么办?”
“打不过,那就只能走呗!”
明明是落荒而逃,马车上,三人却感情愈好,彼此仇杀的两人竟然交换起对战的情报。
看着相视苦笑的两位师姐变为战友,楚言心中既感到宽慰,也有些惭愧:老妈不在的第一天,她们被赶出了家门。
而就在此时,一只黑色的大凤蝶,落在马车棚顶。
他掀开帘子,往解剑碑看去。
解剑碑后,银发少女正朝他挥手。
“三年后,再见。”
“嗯,三年后,再见。”
三年后,到底物是人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