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家的院子和他们的房子并不连通,据说这种设计已经被他们诟病许久,但由于是之前的茶摊传沿用下来的设计,北山和也也就没有大动干戈。
信人跟着他们走出了店门,绕过了旁边的锅物料理店来到了鸭川边,北山家的院子明显要比他们房子的范围大出不少。
院中除了有一个车库外还有一个雨棚,几位常客和北山家的人驾轻就熟地从车库中将烧烤架,案台还有桌椅一一搬运到雨棚之下,而在案台之前,朽木千叶从自己的布袋中取出了一个黑色的刀包,刀包上只有一个“旬”字的刺绣,同时取出的还有一个装着不明黑色液体的已经撕去了包装纸的饮料瓶。
朽木千叶走到了塑料箱边,掀开了箱子的一角,只是向里面简单看了一眼,就默默从刀包中取出了两把刀具,一把宽大,一把细长。
处理这种巨大海鳗的流程并不繁琐,但是也正是因为体型巨大,本来应该简单的流程却变得有些吃力。
似乎是看到店门已经关闭,那些懂行的熟客都来到了这个院落,他们自发地以朽木千叶为中心,做着各自的准备工作:搬运座位,准备炭火、铁签,去天之真名井打水……
但是信人和忍却显得有些脱离这个和谐的机器,他们不知道自己应该在哪个环节运作,生怕影响了整体的运行,只能呆立着不动。
虽然没有看向后面,但是朽木千叶似乎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事,他停下了手中去除粘液的工作,思考了一会儿,说道:
“信人,我这么称呼你应该可以吧?毕竟这里有两位深山。”
“一会儿你能帮我将一部分海鳗皮处理一下么,我们应该要为那些喝酒的人们准备一些下酒菜,这个季节海鳗皮会比较合适,不会做也没关系,我会教你的。”
“忍…还是叫小忍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一会儿估计还会有人来,你可以暂时代替玉子帮忙接待一下吗?”
信人对于自己被分配到的工作倒是没有什么意见,他担心的是忍。朽木千叶似乎并不知道忍已经有许多没有接触过外人了,或许他还以为这是「KataRia」新招的服务生吧。
信人看向了忍,她向自己的点了点头,然后同意了朽木千叶的提议。
康吉鳗虽然肉质很软,在处理的时候皮很容易破裂,但是这对于朽木千叶来说并不是难事。他很快就将一张比较完整的海鳗皮交到了信人手中——不完整的部分估计是海钓上来的时候被渔网划破的。
信人将海鳗皮切成半指长但宽度并不均一的条状,虽然品相不太好,但还是得到了朽木千叶的赞赏。一般来说,市场上卖的海鳗皮会经过腌制在烘干,所以需要先浸水湿润。不过新鲜的海鳗皮只要稍微腌制一下直接放入锅中炒出胶质就行了。
接下来他在朽木千叶的指导下接过了玉子那边已经处理好的析过水分的黄瓜和淋上了甜醋的芝麻末,与刚刚炒好的海鳗皮搅拌在一起,便做成了京都的一到经典的夏日料理。
不过在他做好这一道菜的功夫,朽木千叶已经熬好了鳗鱼汤,并且已经在给炭火烤架上的鳗鱼肉串刷上他随身携带的秘制酱汁了。
此时,后院已经快要坐满了。
随后,在北山和也的宣布下,「KataRia」特有的晚宴正式开始。
无论是酒水抑或是食材都由这里的食客们准备,不同菜品的料理者也都有不同,虽然美味程度不一,但是大家都知道,今天晚宴的主角是已经散发着香味的马上就要端上来的烤鳗鱼和鳗鱼汤。
无论是忍还是信人因为今天的参与——哪怕只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事,都让他们成功地,正式地融入了这个集体,不断有人来称赞着信人做得好吃,也有人来夸赞忍的周到。
信人看着面前亮起的暖黄色灯光,以及被炭火照耀着的每个人发自内心的开心的笑容,也被这种情绪浸染,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朽木千叶。
“要沿着河边走走吗?”他提议着。
信人点了点头,周围的人还以为是朽木千叶要传授信人什么独门秘方,紧接着就变成了信人已经要拜千叶为师,话题变得逐渐离谱,明明这个时候信人和朽木千叶都没有走远。
……
夜晚的鸭川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信人和朽木千叶随意地在岸边找了一个缓坡,并排仰躺在上面,夜风轻柔地拂过两位妖怪的面容,带走了白天残留的些许热气。
朽木千叶率先开了口:“有话直说吧,信人,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妖怪?”
“大概……”信人斟酌着用词:“是一个比「狸派」还要「狸派」的妖怪?”
信人就是这么想的,他曾想过或许会有妖怪与人类打成一片,但是在户部伊吹提及过妖怪与人类之间的隔阂的时候他又有了犹豫,直到看到了朽木千叶。
“哈哈哈哈!”朽木千叶畅快地笑起来,看起来他非常喜欢这个答案。
“有人说我是最不像鬼的「鬼」,有人说我是最不合格的「天狗」,只有你说我是比「狸」还要加倍更「狸」的妖怪。哈哈哈……”
他开怀地笑着,笑到眼角慢慢湿润,良久之后他才渐渐停歇,询问着信人:“想听听我的故事么,关于我为什么要加入「五山天狗」的这一段小小的故事。”
信人坐了起来,却又被朽木千叶拉下:“别那么正经,就当个故事听好了,说不定还没你写的东西有趣呢。”
“……啊,这个是户部伊吹告诉我的,你可以去找她麻烦。”朽木千叶补充说明道。
呵……又是那个妖怪……
“不过虽然这么说,我可不建议你去找她麻烦,她是真的很记仇。”朽木千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心有余悸,似乎是和那个妖怪之间发生过什么的样子,他向着信人提了一个小小的建议。
“我是20年前选择从彼界来到这里的,机缘巧合以这具身体作为凭依,有了真正的实体……”朽木千叶顺着之前的话,缓缓讲述着自己的故事。
朽木千叶算是比较年轻的妖怪,不过这当然是不包括他居住在彼界的那段时间在内。
他一直都觉得彼界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这里的建筑都是从古至今的人类们设计的,他们每天所吃到的美味的食物喝到的酒都是人类酿造的,妖怪们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些,却偏偏要远离创造了这些的人类。
那个时候还根本没有名为「傲娇」的概念,而在他居住在彼界这五百年的时间内,确实看到了无数场席卷京城的大火,看到了冷漠无情的武士,看到了钢铁铸就的枪管巨炮,那个时候他觉得人类确实有些不可理喻。
不过他还是决定自己去人类世界中看看,而且他选择的时机还不错——1991年,日本的经济泡沫破裂,许多人因此崩溃,那个时候从彼界来到此世的偷渡客特别多,法音寺的公务员们为此忙得不可开交,但那个时候人口普查明显要比现在困难许多,不过还是有迹可循的。
对于一直居住在彼界的「鬼」来说,这种机会他们一生只会有一次,而要完成对于一具身体的凭依也有着比较复杂的要求——
首先凭依的身体必须要是死去不超过一个小时的,生前不能太过虚弱,既不能太老也不可太过年幼,毕竟他们的身躯可能承受不住「鬼」的死气,强行凭依轻则生斑,重则腐烂;
其次在附身后的3个小时之内需要饮用一次用人类的技法泡出来的茶水,吃上一顿用人类的技法做出来的食物,这是为了能够让生气在体内初步流转,逐渐激活身体的机能;
最后,需要在人气聚集的地方呆上一整天,只有这样生气才会慢慢同化死气。
虽然说就算被「五山天狗」们找到也不会受到什么惩罚,只是做上登记,然后被监视几天而已,但据许多已经偷渡成功的前辈说,要是在完成凭依之前就被那些乌鸦们发现的话也太丢人了,所以那时候大家都会躲着乌鸦,等待凭依完成之后再主动找到那些乌鸦们,告诉他们自己的身份,完成登记。
虽然说还是会被监视几天,但是这时候性质似乎已经完全不一样。
难怪户部伊吹会说就像是警察局备案一样……突然他觉得这些「偷渡客」与「乌鸦」的明争暗斗似乎要比朽木千叶的自己的故事更有吸引力,然而朽木千叶并没有兴趣展开说说的念头。
朽木千叶选择的时机并不是特别好,1991年,很尴尬的时间。
那一天正好是大晦日,换做平时或许是一个好彩头,因为大家新年这几天都不会出门,很轻易地就能完成凭依的指标。
朽木千叶的运气似乎并不是特别好,他看了一眼躺在自己身边的年轻的夫妇,离开了这间充斥着煤气的新式公寓房,然后跟随着人流慢慢向着锦市场的天满宫走去——那里有着免费的热甜酒和荞麦面。
不过朽木千叶并没有拜求所谓的神明,他冷眼看着一群没有信仰的人乞求着神明给予他们一年的幸运,换了一批又一批,当然也有人看到了这个一直在一旁端着一碗热甜酒的少年。
“你是跟你家的大人走丢了吗?”
询问朽木千叶的是一个16岁的少女,她穿着小振袖,手头还握着一根点燃了的绳结不断摇晃着。
朽木千叶摇摇头,不愿多说话,他还在思考要怎样完成最后一个要求。
但是少女却完全没有放过朽木千叶的意思,甚至还冲着周围大喊起来:“有谁走失了小孩吗?”
路人们好奇的向这边看了一眼便不再理睬,没有人理会少女,这种事情他们已经见怪不怪,新闻中每天都在报道儿童遗弃的事件,不过大多都集中在东京都周围,他们京都倒是还好。
紧接着少女又把朽木千叶带到社办所,询问有没有人走失了孩子,并请求巫女做了一份相关的告示挂在社办门口,接着她就陪着朽木千叶一起在等候有人来将他领走——这当然是没有结果的,朽木千叶自己非常清楚,自己的双亲至少要在明天才会被邻居发现。
“你叫什么名字?”
“你家长是怎么样的?”
“你喜欢吃什么?”
或许是害怕朽木千叶感到孤单,少女还在想办法跟他找着话题聊天,然而朽木千叶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因为他此时已经注意到,神社中免费发放的酒水和食物似乎并不能满足他的需要。
他的精神变得有些恍惚,这件事那些前辈根本没有说过——但他也明白了过来,那些已经失败了的家伙估计也早已经抛去了妖籍,被迫投入轮回之中了。
“美香~师匠在找你,我们要走了哦~”而这时少女的朋友们也已经来找她了。
“就来~”名叫美香的少女回应着,看着面前的朽木千叶好像在犹豫什么,虽然此时朽木千叶的大脑已经停止了运转,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是美香并没有体会到朽木千叶现在的困扰,只是当他在愣神,她将少年从座位上拉起,就向着门外走去。
在社办所的外面,已经有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带着几位少年青年在那里等候。看到美香拉着一个不认识的少年,有人疑惑地问她:“美香,这是谁?”
“好像是和家长走散的孩子哦~”美香回答着,紧接着她又小声地对着她的朋友们耳语着什么,那些人听过之后看向朽木千叶的目光变得有些奇怪。
那是同情的眼神。
但是朽木千叶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是低着头,已经开始感觉到身躯渐渐乏力了。
众人把目光投向了她们之间唯一的长辈,希望他们的师匠能够回应她们些许的期待。
“小子。”那人开口说道。
听到有人在喊自己朽木千叶也下意识跟着看了过去,紧接着他的表情就变得惊讶起来。
身为妖怪的他毫无疑问能够感受到,面前这个一直板着脸的中年人和他有着同样的气息,而此时这个妖怪正眯着眼睛盯着自己,朽木千叶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你要跟着我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