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刚被暮色浸染,澈目市的心脏就强劲搏动起来。玻璃幕墙的峡谷被夕阳熔成流淌的金河,街上骤亮的霓虹汇成一片,化作冷冽的电子星海。高架桥变身发光的传送带,无声滑行的车流飞速疾驰,如同永动的金属血脉。
奢侈品店的橱窗闪耀着矜持的光芒,衣着光鲜的人群在斑马线上交汇分流,面容被手机屏幕映亮。远处摩天楼的尖顶刺入深紫夜空,巨大的电子屏循环播放着绚烂的广告。贯穿澈目市的蓉河游船如织,灯火通明,划开一道瑰丽的流光。
澈目市没有真正的黑夜,只有永不停歇的欲望。人们每一次呼吸,都混杂着金钱、权力、梦想与无限可能性的气味。
在强盛的明海境里生活本就荣幸之至,假如进一步在首都澈目市里担任职务,简直可以说是光耀门楣。然而身处资料室的郁白苏对这些并无感,对他而言,每天应付工作就足以令人心力交瘁,没心思再考虑其他。再说澈目市的繁华只属于它的掌控者,自己充其量只是一个打工人。若产生什么归属感,那才不正常。
何况出于其他原因,郁白苏也不可能对这里有半分感情。
突然间,郁白苏感觉自己背后搭上来什么东西,触感十分生硬,还不断收缩空间,仿佛一把液压钳掐在肩头,沉重而又结实。
“没想到都这会儿了还没下班,你还挺敬业!”
洪亮的嗓音,古怪的触感,郁白苏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站在背后。尽管他不怎么想搭理对方,但碍于肩膀的压迫感,还是忍不住转过身来。
“马上就下,只是你的手把我定在这儿了。”郁白苏抖了一下肩膀,“既然安了一只不同寻常的手,就该明白不要把它随便乱放,尤其是别人的肩膀。”
“唔?不好意思,这真没注意到。”意识到什么后,对方连忙抬起胳膊,“平时我戴的都是工程塑料的义手,今天特地换了一只钛合金义手的去修实验室,完工后忘了换回来,手劲有点大,真抱歉了。”
“很难看出不是故意的,该不会是嫉妒我可以离开澈目市,去外地出任务,就假意制造意外来谋害我吧?“
“哈哈哈,你还是这么会一本正经地扯淡!且不说我还贪恋这份科研员的工作,不敢随意妄为,就算我真一气之下打算走点儿极端,甚至心一横把中央政府大楼给炸喽,也指定会提前通知你躲起来老实呆着别动弹。”
“啧,你的‘妄为’可不少。而且也别把话说太满,要是菅小姐打算让你除掉我,你大概率会立即照做吧?”
“这个么……你和菅小姐可都是我的挚友亲朋,两边都无法拒绝,真是难以抉择啊……不过要真是菅小姐的命令,那我也只能照做不误啦!”
“啧,两三句话就让你暴露本性,真是无可救药了。”
“要是换别人也就算了,但那可是漂亮可人、活泼开朗的菅家千金啊!如果这样一来能够博得菅小姐的好感,那你就大方为兄弟牺牲一次吧!”
这家伙名叫穆野,是郁白苏的旧日同学之一,长得高大魁梧,硬朗粗犷,平日里热情潇洒,做事大方。虽然就职于技术部,是正儿八经的科研人员,但穆野做事相当狂放。他不仅拒绝加班,还常在工作期间饮酒,弄得工作室满是酒气。
若正常人这么出格,早就被开除了百八十遍。但穆野科研能力过硬,又常为同事出头,人缘相当不错。这样一来就算上层领导看他不爽,最终也只能让他留在技术部。尽管早年在战争中失去了左手,会对科研工作带来不便,但穆野很快就给自己造了一副可变换形态的工程义手,不仅没有妨碍正常工作生活,反倒比以前还更灵活。
和穆野相处也不算难事,只是嘴欠这一点让郁白苏招架不了。本以为自己就已经算厚脸皮了,没想到还有人能比他更不要节操,真是天外有天啊。
“你这说大话的恶习真是难改。”郁白苏说道,“离上次口不择言被纠察罚了几千还不到一个月,现在还不长记性,说话没个把门儿。”
“那算什么事儿,一点小钱而已,权当我送他们了。”
“你可真财大气粗。”
“干这份工作确实报酬不少,就是没什么意思。”穆野拖了把椅子坐在一旁,“虽然不咋想承认,但有时候也确实羡慕你,不仅能去往明海境的各个角落执行任务,还能和菅小姐做搭档。美人美景两不误,可真是神仙日子啊。”
“到处走动只是为了出任务,又不是旅游,哪这么悠闲。”郁白苏收拾了一下文件,“再说陪在那女人身边可绝对不是什么好事,等有朝一日咱俩互换岗位体验一下,就知道什么是究极折磨了。”
“啊呀,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要是我能陪在菅小姐左右,就算天天受折磨我也情缘啊!”穆野一脸陶醉,不过转而有些失落,“只是我这身造型太扎眼,不适合从事你们这行,还是老老实实在科研部呆着吧,省得给你们找麻烦。”
的确,工程义手确实恢复了穆野的身体功能,但万事都有风险。半机械化的身体改造扭曲了穆野的基因,出现一系列排异反应,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头发变白,耐力下降。在外观明显异于常人的条件下,绝不适合从事隐蔽行动。
有得必有失,在得到新生时必定会付出高额代价,这就是机械生命的无奈。
“大科学家还是太客气了,至今我没怎么听过能让你主动退一步的事儿。”
“量力而行可是我的人生准则,决不能违背。”穆野注意到郁白苏腰挎的长刀,“那是羽姑之前送你的电磁钨刀吧,我记得它振动粒子,还能换刀片。”
“哦?你说这个么……确实是。”不觉间,郁白苏似乎感觉有块秤砣压上心头,“真是时光催人老,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真令人怀念啊,那段其乐融融的日子……”穆野叹了口气,晃了一下工程义手,“虽然那时候手头还不怎么宽绰,但至少还不像现在这样狼狈。”
“是啊……可惜已经回不去了。”
“你总是待在资料室,该不会是在怀古伤今吧?”
“这哪儿跟哪儿,只是偶尔翻些以前的老资料而已,没什么别的事。”
“没啥事就好啊,我就怕你总沉浸在过去。有些事情确实让人心里难受,但人还是要向前看嘛,平日里有啥不爽的就跟我说,我立刻就出手。”
“诶诶,不用一副人生导师的样子,我没那么死脑筋。”
“哈哈哈!这才对嘛,明儿有空出去吃饭哈,我最近找了家饭庄子挺不错。”
“知道了。”
其实郁白苏在资料室看些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可能只是抱着某种目的乱翻吧。虽然穆野总是出现的时机不咋对,但起码人还不坏,也懂得活络气氛,倘若真没了他的存在,平日里不知该有多么无聊。
不久后,最高议会基于清道夫部队的卓越表现,特地给予全体成员嘉奖。随着间谍组织清剿殆尽,清道夫部队逐渐稳定驻扎在澈目市,开始参与市区治理工作。郁白苏调至清道夫二支队的稽查科,负责澈目市中心地带澄净区的治安。现在的职务稳定又安全,空闲时间也多,还不用总和菅白芷碰面,实在是舒适。
只是郁白苏还不知道,一件让他浑身刺挠的大事马上就要袭来了。
这天下午刚下班,郁白苏收拾完下楼来到大厅,恰好碰上了在窗边出神的菅白芷,她看起来一脸苦闷、有气无力,似乎生无可恋。
“怎么看起来苦大仇深,跟被骗了五百万似的。”
本着关心同事的原则,郁白苏少见地主动搭理了一下菅白芷,不过他马上就会为这个行为感到后悔。
“呦呵,难得还能得到你这位清闲公子的关心,真是受宠若惊啊。”菅白芷苦笑道,“讲真,要是被骗了五百万倒还好,无非是一点儿零花钱。”
“既然菅小姐这么实力,我就不过多干涉了,吃饭去了。”
意识到不对劲的郁白苏刚打算开溜,不料被菅白芷一把揪住袖子。
“哎哎,别急着走啊。既然你这么好奇,那我就诚心告诉你吧。为表彰清道夫部队的功绩,国王海坎打算在中秋办一个宴会,届时所有明海境高层都要参加,我家也位居其中。”
“能得到国王的赞赏,这岂不是无上荣幸,虽然我觉得无所谓。不过对菅小姐来说,这应该算不上什么烦心事儿吧。”
“唉,话虽如此,但那类场合实在折磨人。各类毫无意义的仪式繁琐又麻烦,还总有一堆不知名的人物审讯一样对我来回盘问,话题无非就是工作、婚嫁之类的无聊事情。虽然心里不爽,但碍于对方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既没法回绝搭话,又得杵在那儿应付场面,左右为难的局面实在让人头痛欲裂。”
明海境是君主立宪制国家,百年前的君主革命后,统治明海境千年之久的海氏家族自此成为国家象征,仅保留部分参政权,大权总揽于首相、内阁和议会手中。国王海坎虽无多少实权,但毕竟是名义上的最高领袖,由他出面组织的一系列活动都有极高法理性,高层官员必须到场,否则也会受到弹劾。
“毕竟事关政治影响,还是得正视起来。”郁白苏思索道,“既然这类事没法改变,那就迎难而上吧。”
“啧,你在这里说风凉话倒是乐得轻松呢。”菅白芷瞪了他一眼,“真应该让你给我当舞伴,一同去那里受罪。”
“舞伴?”郁白苏有些诧异,他几乎从没听说过这个词,“什么舞伴?”
“哦对,忘了说。一般这类宴会开场前都会有一个舞会,年轻的参会者需携舞伴一同前往,在开场致辞后与舞伴共跳一支舞。”
“原来如此,上层老爷们的聚会就是非同一般呢,我是消受不起。”
郁白苏漫不经心地看了眼窗外,刚一转身,突然发现菅白芷盯着自己,眼中还不时绽放出闪亮诱人的光彩,那包含期待的可人样儿着实撩人心魄。
“别,我绝对不接这个活儿。”尽管如此,郁白苏依然不为所动,伸手表示拒绝,“我可不想恭维那帮高层,再说我也不会跳舞,去了也白搭。”
“诶诶,别啊别啊,我觉得你挺合适呢。”菅白芷连忙挽留,“就算不会跳舞也没关系,我可以教你啊。而且咱俩身为老同学,又在一个部门搭档了这么久,不仅熟悉还有很高默契度,除了你绝对找不出另一个合适的舞伴啦!”
“别别别,我真不适应那种场合。”郁白苏欲哭无泪,“好不容易能在中秋放会儿假,就别让我再给人当牛马使唤了吧。”
“哎呀,去过一次不就适应了。再说这会儿也不怎么出任务了,小假期也多了不少,不差那中秋几天。你要是肯陪我去舞会,我额外多给你算几天假期,反正员工薪假系统那边也是我说了算。”
“这……我觉得还是得按规章制度来。”郁白苏犹豫道,虽然他知道菅白芷所言非虚,“而且我看穆野也是个不错的人选,菅小姐可以考虑一下。”
“嘁,那家伙莽撞又躁动,和沼泽地里的河马一样,我可不敢让他去舞会。要是那家伙一不留神砸了场子,还不够我受罪呢,何况我也不想和他共事。综合考量之下,还是你最合适。哎呀~赶紧答应我吧~决不会让你吃亏的哦,参与这次行程既能得到假期补偿,又能开阔眼界,何乐而不为呢?”
“……真让人无语。”郁白苏拗不过菅白芷的糖衣炮弹,最终还是妥协,“既然这么有保障,那我就勉为其难和菅小姐搭个伴吧。”
“哈哈哈,那就这么定好啦!等有空就教你练舞哦~”
“行吧,不过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我向来肢体不协调、五音不全,可难教得很,你要是没耐心就算了。”
“诶别别,我可有耐心了,保证把你教会。至于具体时间之后再联系吧,我先回去准备一下需要用的东西啦~”
菅白芷如释重负般拍了一下郁白苏的肩膀,作出一个肯定的手势,随后莞尔一笑迅速离开大厅,生怕他一会儿后悔。郁白苏杵在原地,心情复杂,他现在非常后悔主动搭理菅白芷的行为,简直是无比错误的举动。
虽然不清楚这女人为什么如此坚决要让自己当舞伴,但她没求过自己几次,就当帮她个忙吧。说起来,郁白苏其实不讨厌和菅白芷共事,只是觉得她太缠人了而已。相比其他人而言,和她搭档不算坏事,至少气氛不会太沉寂。
算了,不管未来将发生些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