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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赴会遇高门

映水落日 泛波鸥 11790 2024-11-14 07:26

  在菅白芷的教导下,郁白苏练习了一周左右,尽管步伐还是不怎么协调,但起码能完整跳完一套交际舞,不至于到了现场掉链子。

  得知郁白苏的近况后,穆野先是感到惊讶,没想到菅白芷居然能主动邀请别人共同赴会。紧接着露出一脸不怀好意的笑,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啧啧啧,菅小姐不仅主动请你作伴,还亲自教舞,诶呀~你们之间的关系可真是暧昧啊~该不会菅小姐对你有些其他意思吧?”

  “我可提醒你,纠察就在附近巡逻,假如他们听你在这儿扯淡,可吃不了兜着走。”郁白苏接了杯茶,“再说那女人只是觉得我比较可靠,没什么别的意思。难道是菅小姐没选你当伴,让你心中落泪,才在这儿含沙射影表达自己的不甘?”

  “哈哈哈~那倒没有,说实在的,那些‘想陪在菅小姐身边’之类的话都是我在开玩笑而已。毕竟人家可是外交大臣的女儿,我一介小小科研员就算再好色,也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倒是你一表人才、务实可靠,身居要位又与她交情不错,不论从哪方面来说都很容易让菅小姐动心呢。”

  “可别乱贴些什么高级标签来捧杀我,何况这事儿没你想得那么浪漫,纯粹就是中秋无偿加班,只是形式看起来比较另类。”

  “不一定哈,说是无偿加班,实际上跟约会没啥两样吧。而且谁知道菅小姐怎么想的,说不定就是想借中秋宴会来和你拉近一下关系呢。”

  “有这油腔滑调的本事,与其在我这儿扯淡,不如用在应付领导上。”

  “与其看人脸色行事,不如自由自在来得痛快。”

  “看来之前纠察对你罚得还是轻了,应该把你撵去保卫部看上半年大门,训练一下如何和人正常交流。”

  “哈哈哈,那样说不定没人敢走正大门了,都得翻墙进来。”

  穆野是挺可靠,但非常嘴欠,好多时候说话不过脑,非常让人无语。郁白苏甚至怀疑,这家伙当初进行人体改造时,是不是把自己的脑子也给机械化了。

  中秋的天气十分清朗熨帖,微风褪尽暑气,夹杂着湖水般的微凉。慷慨的阳光明晃晃地倾泻到人间,恰到好处的热度让人浑身酥软。天空高远纯净,仿佛被抛光的蓝宝石。薄云飘荡不定,像是新棉扯出的丝絮。空气里常浮动着桂枝的幽香,每次呼吸都充满恬静的气息。

  迎着这样的风景,郁白苏徒步来到一座靠近郊区的秀丽小山。中秋宴会在今晚举行,菅白芷特地让郁白苏到她家来一趟,置办一下礼服。而他之所以选择走路前来,并非太相信自己的体力,只是这里不许外来车辆通行。虽然菅白芷提议派车来接,但郁白苏表示拒绝,他可不想被人当作欲攀菅家高枝的小人物。

  沿着山路走了不知多久,一些高墙逐渐显露出来,又往前走了一会儿,一座庄园赫然出现在眼前。这座巨宅仿佛一只栖息的山鹰,稳落在青翠山峦的怀抱中,附近还有一湾清澈湖水,模糊了人工与自然的界限。虽对豪富人家的奢靡生活早有耳闻,但真正站在这种财力具象化的产物面前时,还是不由得感叹起来。

  正当郁白苏站在庄园的黑铁门面前发呆时,似乎有人注意到了他。

  “你好,请问先生到蒹葭苑来有何贵干?”

  说话的是一位老人,虽然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腰背笔直,眼神犀利,服装也整洁。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安保人员,看这架势估计是老管家。“蒹葭苑”正是菅白芷住处的名字,看来自己没来错地方。

  “菅小姐叫我来这儿办些事情。”

  郁白苏将菅白芷之前给他的通行证递了过去,这是上山的必备物品。对方接了过去,一边检验通行证的真伪,一边打量起面前的这位陌生年轻人。见他不卑不亢,又俊朗英气,从容不迫的样子让一众苑内人员感到新鲜又奇特。

  “原来白芷小姐的贵客,我这就通知一下,麻烦您稍等片刻。”

  没等老管家动身,菅白芷就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园林小径。原来她一早就从楼上看到了门口的郁白苏,本想直接叫他过来,但距离太远,门口的人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打电话叫他来又显得不礼貌,于是就下楼赶来这里亲自迎接。

  “哎呀……好久都没从楼上跑到过门口了,这一趟可真累。”菅白芷累得气喘吁吁,“哦对,忘了介绍。兰叔啊,这位是我的同事兼同学,郁白苏。”

  “原来是郁先生,早就有闻大名。”老管家笑道,“白芷小姐平日里可与我们讲过不少有关您的事情,今天见到本人,果然是气质脱俗啊。”

  “啊……老先生这太过奖了。”这下郁白苏倒有些尴尬,“我只是正常工作,估计菅小姐把我的事情添油加醋了不少。”

  “哈哈哈,兰叔夸人一向都这么高调。”菅白芷笑道,“先不说了,我得先和白苏去苑里准备一下今晚宴会要用的东西了。”

  “好,那我们就不打扰二位雅兴,有事尽管吩咐。”

  离开大铁门,二人沿着碎石小径进入苑内,两旁尽是经过精心打理又保留着自然野趣的花境。玫瑰的繁盛已近尾声,但晚开的几丛依旧俏丽,花瓣如丝绒般顺滑,与散发清苦气息的迷迭香、鼠尾草交织。远处几株高大的银杏最为夺目,叶片早已明灿金黄,西风一过就簌簌落下碎金般的雨,在碧绿的草坪上铺开耀眼的地毯。枫树燃烧着深浅不一的红,与苍翠的雪松、泛黄的法桐构成一幅层次丰沛的油画。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疏朗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清溪贯穿而过,汩汩的流水声清脆悦耳。空气里,草木的芬芳混合着泥土被晒暖后的气息,这是专属于安详而丰饶的秋日味道。

  而庄园的核心,巍然矗立着一座黛蓝色顶子的城堡,这是菅家人居住的地方。

  穹顶并非单纯的暗沉,而是如同最深沉的夜空浸染了靛青,在秋日高远的晴空下,呈现厚重而威严的质感。墙体由巨大的灰色岩石垒砌,历经风雨,肌理粗粝,与顶部光洁而冰冷的色调形成强烈对比。城堡的主体建筑高耸,塔楼、尖顶错落有致,共同刺向天际,其庞大的体量散发出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当流云掠过顶巅,这巨大的建筑仿佛在缓慢移动,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将自身的影子沉沉地倾轧在整片庄园之上,壮观得令人屏息。

  “喂,怎么感觉你掉了魂一样,该不会是被我家这些东西唬住了吧?”

  菅白芷见郁白苏目光呆滞,于是上去晃了晃他的眼睛。

  “别胡说,我可从不是个怯场的人。”郁白苏揉了揉眼,“只不过头一回来你家,见到了一些从没见过的东西,有点儿好奇就多看了一会儿。”

  “哟,我以为你从没什么好奇心呢。不过么,苑里的这些东西顶多看看得了,要是觉得这儿有多好,那还是算了吧。这房子也就看起来气派,住起来太麻烦,做点儿什么都不方便,不知道当初盖房时我爸怎么想的。”

  “还行吧,苑里环境挺不错,就是这房子看起来像穿越回庄园主时代一样。”

  “没办法,我爸就喜欢这款,也符合他老顽固的心态。”

  菅白芷来到门前,按响门铃,几位仆人应声推开厚重的檀木门,将二人请进屋内。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整面落地窗,从这里可以看到后院的马场。地面铺陈着卡拉卡塔紫大理石,冷冽的纹理间嵌着金丝。空气中有雪松与白麝香的气息,从几乎隐形的智能香氛系统中幽幽弥散,让人整个儿酥软下来。

  屋内装潢典雅,毫无多余的物件,连每一束光线所照之处都被精心计算。置身于仿古风格的复式城堡,如同回到了悠远的中古时代。

  不等回过神,菅白芷就把郁白苏拽进换衣房。这里不仅容纳着各式衣物,还配套有对应的清理设备,任凭谁在这儿都能被打扮得光彩照人。

  “不愧是外交大臣的住处,连衣柜都这么高端阔气。”郁白苏观摩道,“像我这类普通的社会公务人员,在这里倒显得有点儿突兀了。”

  “嘁,我又没把你当外人,用不着这么客气。”菅白芷打开衣橱,“再说又不是只有达官贵人们才能来我家,朋友也一样可以呀。而且你还是受我这位蒹葭苑的主人邀请来这儿的,又不是随意闯进来的小毛贼,有什么不自在。”

  “菅小姐真是平易近人啊,不过事先说好,可别给我乱打扮。”

  “哼,你想乱打扮我还不干呢。这可是明海境最重要的场合,我肯定要给你配一套极高标准的礼服,突出你的英朗风采。”

  “别,一般化就行,不用太高调,而且……呃,你能搭配出多高标准?”

  “啧,我的搭配是比不上专业人士,但肯定比你身上这大褂子要好看。”

  “我没觉得有什么衣服比这身大褂子要好。”

  “看来你的衣品是真差。”

  “话说回来,你这里怎么会有适合我的衣服?”

  “平时那么精明,怎么这会儿反而糊涂了,我这儿当然没有,但我可以给你找一套我爸的礼服啊。”

  “啊?这不行,太不合适了,而且也很冒昧。”

  “这有什么,要不是我哥的衣服都锁在柜子里,我早就拿他的了。我爸、我哥这俩人经常为了应酬买了一堆礼服,大部分只穿了一两次就闲置在柜里,一放就是好几年,可能他们都忘了自己有这么多衣服。反正放着也是放着,还占地方,不如让它们发挥点作用。”

  “原来是这样。”郁白苏这才稍舒了口气,“不过到时候在会场上一现身,被外交大臣认出了衣服该怎么办。”

  “放心吧,我爸闲置不穿的衣服多了去了,我挑一套他从没穿过的。”

  菅白芷一顿翻找,果然从柜子深处发现一套盒装的黛青礼服。尽管款式是有点旧,但是上好的蚕丝料子,不仅非常凸显气质,穿在身上也很舒适。

  “好啦,这件应该挺不错,你先去那边试一下吧。”菅白芷指向换衣间,“我也得去准备一下自己的礼服了,期待你穿上新衣服的样子哦。”

  “建议别太期待,否则很容易事与愿违。”

  郁白苏去换衣间后,菅白芷让仆人简单收拾一下这里,之后去了旁边的试衣间开始打扮起来。波浪般柔顺的秀发束了起来,缀以黛蓝绑绳。琳琅饰品的冷光映亮梳妆台,不知名的香氛在空气中弥漫。梳洗即将完毕,在镜面映出全身的刹那,连水晶灯都黯然失色,宛如从古典画作的框架中步入凡间的少女。

  这会儿郁白苏已经换完衣服,他对着镜子面露难色,似乎并不怎么适应它。

  “好难驾驭,感觉像个话剧演员,还是专门演喜剧的。”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也说的没错。”菅白芷探出身,“政府高层们主导的任何场合都是高级话剧,无非就是比谁更能演戏而已。”

  郁白苏的礼服看起来效果不错,毕竟他本就气质出众,搭配这套衣装更有神采风度翩翩。看着他的样子,菅白芷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评价,看得出了神。

  “喂,怎么不说话干愣着呢,该不会是我这身打扮太诡异了吧?”

  郁白苏上前招了招手,菅白芷这才回过神来。

  “没有没有,这身打扮挺不错。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走一步吧。”

  “哦,你脸怎么彤红,该不会是感冒了吧?”

  “呃,估计是霞光吧……要是没别的事,就快动身吧。”

  “行吧,真是奇怪的女人。”

  稍微收拾了一下现场后,二人来到苑门,由兰叔带他们前往会场。路上菅白芷感觉心房一直在跳,就像春日里的小马,轻快溜达在甘霖初过的原野上。

  会场布置在明海宫,这座新旧风格融合的宫殿,在傍晚已披上琥珀色的光晕。飞檐的剪影与玻璃幕墙一同浸入暖调的天际线,宫灯次第亮起,与幕墙内透出的现代灯光系统交织成柔和的光网。这里既保有皇城的庄重气韵,又流动着现代的明快节奏,并时刻宣告着君主作为国家象征、统而不治的时代内涵。

  待二人抵达御花园广场时,宾客通道已经亮起灯,不过来的人还比较少。

  “来得挺早,难得当一回积极分子呢。”菅白芷走下车,深呼吸一口气,“先想点儿话术吧,一会儿那群政要们到场,肯定得来搭几句话。”

  “不过是场面话而已,我信手拈来。”郁白苏伸了个拦腰,“要是贵老爷们讨厌听我这小职员啰嗦,那就没办法了。”

  “没关系,相信以你的口才,绝对会让人刮目相看。”

  “啧,万一我不小心说了点儿什么大人物们不想听的东西,估计今晚会场进行不到一半,我就得被撵出去。”

  “哈哈哈,才不会呢。在这种大雅之堂,人们反倒喜欢你这类实在人。”

  “被当成背后谈资的实在人吗,要是这样的话,我还是希望被撵出去。”

  “诶诶,少胡诌了,我看宾客多了不少,咱们先进去吧。”

  “行,省得再和别人一块挤了。”

  二人来到大殿内,全息投影的流云纹样在渐深的夜色中愈发清晰灵动,与传统梁柱相映成趣。会场已经来了不少人,不仅有政商各界代表,还有许多外国大使馆成员。菅白芷名头响亮,一些名贵人家一见到她就前来搭讪。

  与菅白芷攀谈一段时间后,部分人注意到了有些面生的郁白苏,虽不清楚他什么来头,但既然能与菅白芷作伴,估计也是一位大有来历的人物,结交一下总归没坏处。再说郁白苏长得玉树临风,讲话做事非常得体,很是受到人们喜欢。不少年轻姑娘的目光也被郁白苏吸引过去,尽管有些羞涩,但还是悄悄找机会向他示好,含蓄又委婉地发出共饮邀请。

  郁白苏还是头一次见这类场面,一时间有些应对不来,显得手忙脚乱。

  “没想到你挺受欢迎呢。”菅白芷打趣道,“风头都快盖过我了。”

  “咦~可不敢抢菅小姐的风头。”郁白苏一摊手,“何况我能有这待遇,也是沾了你的光。要放到平时,他们估计只把我当成路边野犬吧。”

  “呀呀,我可不敢让郁先生沾光。”菅白芷促狭一笑,“而且那群小姑娘难道也是因为我,才特意向你投来芳心吗?”

  “呃,这就不清楚了。总之我对他们没兴趣,纯粹应付场面而已。”

  “啧,还挺有原则,看来还是习惯和我呆在一块吧?”

  “今天只是特殊情况,除了你之外没认识的人,平时可就另说了。”

  “哼,真是嘴硬啊。”菅白芷照了下镜子,“会场气氛还是太热烈了,妆都化了不少,我得去补下妆。你在此地不要随意走动,我一会儿就回来。”

  菅白芷随即带上化妆包一溜烟似的去了更衣间,只剩愕然的郁白苏在原地。真是狡诈的女人,引散文的话占了自己便宜就开溜,实在可恶。但郁白苏也只能在心里较劲儿,表面上不能出现什么异样。在这类场合,人们一丝一毫的举动都会被新闻记者揪住并无限放大,稍有不慎就会成为弹劾对象。

  戏耍郁白苏就是让人心情舒畅,菅白芷在去往更衣间的路上禁不住哼起小曲儿。要是以后都由他陪着出席各类场合,那还能减少一点儿被迫营业的纠结感。真是庆幸自己还有这位坦诚的发小,让生活变得不那么枯燥。

  假如当初那件大事没有发生,或许彼此的关系会更好一些吧。

  “哦哟,这不是菅小姐吗,真是好久不见了啊。”

  循声看去,熟悉的粉白面孔,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又狡黠,悄然游走在菅白芷的身上,像极了打量白兔的野猫。

  “这不是首相府的高公子么,今天也有雅兴来这儿凑热闹?”

  菅白芷的语气有些冷淡,似乎并不怎么像碰见这位熟人。

  “哎呀,菅小姐讲话可真奇怪。这次宴会专门为嘉奖清道夫部队而办,我作为清道夫一支队的指挥官,出现在这儿合情合理呀。”

  “既然来了,就老实待在会客厅,别到处瞎转悠,省得碍眼。”

  “菅小姐的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率直,不过也正常。依我家酒厂的情况来看,越是甘醇的香槟,在开盖儿后往往气泡纷飞,香气也浓烈,别有一番风味呢。”

  “招徕不懂事小姑娘的把戏,就别在我面前搬弄了。另外也少在我面前含沙射影,万一哪天我不小心在你背后走了火,损失就大了。”

  “不愧是清道夫二支队的指挥官,说话就是有威慑力啊。”

  对方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反倒还露出一副玩味的表情,让菅白芷心里讨厌至极。这人叫高权灼,明海境首相高孚之子,清道夫一支队指挥官。他兼管开发部、国土部,并利用特权在全国置办若干企业,论财产与权力无出其右。

  年轻英俊、出身优渥又事业有成,自然受到许多人的崇拜,在情场上更是无往不利。偶然间,高权灼注意到了丰姿娉婷、性格独特菅白芷,觉得十分对胃口,又出自菅家大族,与自己门当户对,于是尝试各种手段接近她。

  不过菅白芷对这类纨绔子弟没兴趣,并且反感与首相府有关的一切。菅白芷多次拒绝,但高权灼仍不死心,仗着自己的权势屡次骚扰,让她不胜其烦。

  “没时间和你在这里闲扯,我还有事要做,高公子请自便吧。”

  “诶,可别着急走啊。”高权灼稍一伸手拦住她,“这么久不见,不如找个地方坐一会儿,聊聊最近在做些什么吧。”

  “有什么可聊的,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态度,还有什么坚持的必要呢?”

  “失败只是通往成功的必经之路而已,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只要能侥幸得到菅小姐的芳心,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会情愿,哪怕登月摘星也在所不辞。”

  高权灼本就长得高大英俊,这会儿又满面诚恳、身躯微倾,俨然一副恭敬圣贤的模样,任凭谁看了很难不被这副姿态打动。不过菅白芷没有丝毫动容,且不说她非常了解对方仗势欺人的劣迹,而且也绝不会与首相府的人扯上关系。

  菅白芷不打算理他,正准备离开,结果刚迈出步子,突然发觉被一股强劲的力量钳住,紧接着就被按在了墙上。意识到发生什么后,菅白芷并没有惊慌,她见识过的场面多得多,这儿事不至于让她方寸大乱。

  “我劝你不要任意妄为,这儿可是明海宫的礼堂,别不知好歹。”

  “菅小姐说得不错,但我们正站在更衣间的门口,隐蔽又没有监控。”高权灼的眼神自信又贪婪,“要是在这儿做些什么,估计谁也发现不了。”

  “以为用强硬手段就能让任何人就范,真是个被欲望蒙了心智的白痴。”

  “还是菅小姐这副倔强的样子招人喜欢,不像当初炸了我家的那女孩子,整天病怏怏的,好像说话稍大点儿声都能把她吹倒。”

  “你这个嫌疑人怎么敢在我面前提起她?真是低估了你无耻的下限。”

  “哎呀,都和你澄清多少遍啦,那女孩子的事跟我没关系。我风流倜傥、浪荡不羁是不假,可也没到把人逼死的地步。仅凭她当时在我家出事,就断定与我有关么?何况是她把我家给炸了,受害者应该是我才对。菅小姐这么精明的人,不仅公然提出暴论,还向受害者问罪,真是太可笑了点儿吧。”

  “既然到现在还闪烁其词,也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菅白芷突然发力挣脱了出去,高权灼一惊,正想拉回她来,却被对方猛踹了一下膝盖,顿时吃痛踉跄了几步。连续吃瘪让高权灼有些恼怒,几步追了上去意图抓住菅白芷。结果不知从哪儿探出来一顶礼帽,挡住了自己的步伐。

  顺着礼帽看去,礼帽的主人也显出真容,正是闻声赶来的郁白苏。

  “唔?你怎么会在这儿?”菅白芷有些诧异,“刚刚不还在前厅吗?”

  “见你离开这么久还没回来,就顺着你离开的路线找到这儿来了。”

  “原来是担心我有什么不测,才找到这儿来了,难得见到你这么贴心呢。”

  “呃,主要是会客厅的姑娘太热情,要是不找借口离开,估计等不到开场,我就得醉倒在角落里了。”

  “口是心非的家伙,让你直白承认一件事真不容易。”

  看着这幅场景,高权灼一开始有些不明所以,以为是哪个管事儿的来了。后来仔细一看,这才认出对方是清道夫的郁白苏。一个小小清道夫队员居然敢对自己这么粗鲁,真是吃了豹子胆。对付这种小角色,根本无需任何顾虑。

  “我当是什么贵人呢,原来是一支队的郁白苏啊。平日里一身乡下土气,今个儿换了身华装,反倒眼生了不少。别怪我眼拙,毕竟鼹鼠平常都在地里挖土,结果现在披着貂皮进了大厦,任谁一时间也认不出来,实在是不好意思呀。”

  听着高权灼极尽挖苦的话,郁白苏有些莫名其妙。他本来就看这群居高临下的贵老爷们不爽,结果这家伙骚扰未果还这么嚣张,不仅跳脸嘲讽甚至还人身攻击,这换谁来了也忍不了,别怪自己不给他什么好脸色了。

  “耶?原来是高队长啊,我以为哪来的流氓在这儿骚扰菅小姐呢。我常在外面跑任务,免不了沾一身灰,为了参加晚会,这才换了身好衣裳。高队长整天扎在莺燕堆儿里,没怎么有时间会见一线员工,再加上我变了服装,一时半会儿没认出来,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啦。”

  尽管对方权势滔天,但郁白苏丝毫不惯着他。高权灼表面波澜不惊,但心里已经火山爆发。在他看来,这类小人物都不配平视自己,但现在这种小人物竟然敢直接对着自己阴阳怪气,实在是不敬!必须要重拳反击才行。

  “攀上了菅小姐这朵高枝儿,说话就是有底气啊。”高权灼冷冷道,“连我这位支队长都不放在眼里,是不是哪天连首相也吆喝不动你了?”

  “我可不敢擅自攀人高枝,何况我一直很尊重高队长,并没有瞧不上您的意思。只不过上司做了些不恰当的事,下属发现了,肯定要提出建议。要是发现了上司的疏漏,却又埋在心里不说,那才是真正不把上司放在眼里吧?”

  “不愧是菅小姐的搭档,辩才水平就是高。”高权灼的眼中放出寒光,“可惜你有这么高水准的辩论能力,却还是赢不过最高法院,真是可惜啊。”

  菅白芷一惊,她知道高权灼说的是什么事。这是一个与郁白苏有关的禁忌话题,在明海境任何地方都不能随意提起,稍有不慎就会引火上身。

  “我劝你说话小心些。”菅白芷的语气充满警告,“大可不必为了博回一点儿面子就嘴没个把门,说话做事考虑一下后果。”

  “我不需要考虑后果,因为不可能有什么事情敢牵连到我头上。倒是菅小姐总与这类特殊人物待在一起,恐怕不妥吧?”

  “我只是一个小职员,自然比不了最高法院的水平,也就只能跟某些纨绔子弟打辩论而已。”郁白苏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到的异样,“再说我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犯不上让高队长费心记住有关我的这么多事情。”

  “大方承认你没那个本事就够了,用不着转着弯儿来内涵我。我费心是不假,但绝对不是空穴来风。像你这样表里不一、心怀不轨的家伙,指不定哪天就会颠覆整个明海境,到时候可就……”

  高权灼还没讲完,突然感觉身体沉了一下。他内心一惊,厚重的力量像抽真空一样嵌进肩膀里。转身望去,只见一位悬崖般的身影站在身后,面容如冰封的湖,冷峻的眉宇透出寒气,单是看一眼就会感觉无端惶恐。

  “啊……菅长官,你怎么在这儿啊?”

  “路过这里,见有熟人,特来瞧一眼。”对方的语气十分平静,“依这架势,高公子又和我家小妹闹了点矛盾吧,不然也不会这么亢奋。”

  “哎呀,没什么矛盾,只是一些误会……小误会而已。”

  “就刚才高公子大谈敏感话题来看,可不是‘小误会’,倒像是准备在明海宫摆一个宣讲台,打算把明海宫并入首相府一样。”

  “哈哈哈……菅长官太会开玩笑了,我就算再有能耐,也不敢在明海宫干些乱七八糟的事啊。我这人吧,一激动就容易口不择言,真是个坏毛病!不过这也没办法,有些坏习惯也是要慢慢改正嘛!今天是我一直叨扰菅小姐,产生了点儿小误会,鉴于我的冒犯行为,在此特向菅小姐赔罪。”

  “高公子的道歉太金贵了,我可受不起。”菅白芷一脸不屑,“以后别总出现在我身边找麻烦,比什么都强。”

  “一定、一定,我肯定会减少出现次数,不过要是总能偶遇菅小姐的话,那我也没办法掌控这个变量了,只能相信缘分吧!哎呀,会客厅说不定还有事等我去处理,就先失陪各位了,下次有机会再见!”

  挣脱肩膀的束缚后,高权灼迅速开溜,仿佛一只飞奔的鬣狗消失在远处。望着他远去的影子,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对着菅白芷说道:

  “往后再有这类事,直接告诉我,总能有治得住他的办法。”

  “好吧,但愿是真的能有办法治住他。”

  “不过是首相的儿子而已,再猖狂也经不住议会的弹劾。”

  对方瞥了眼站在一侧的郁白苏,似乎认出了他。

  “看起来像是演话剧的,以后多维护你的搭档,做好本职工作。”

  “我一直在做好本职工作。”郁白苏回应道。

  “你别总指挥别人,这儿是明海宫,又不是你的议会厅。”菅白芷对那人的话有些不满,“他只是我的同事,不是仆从。”

  “没什么本质上的差别,无非叫法不同。记得早一步过去,再过一小时国王就要开始致辞了,到时候我们都得在现场。”

  “知道了,哥。”

  对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略微一拂衣袖,带着几位秘书前往会客厅。见一行人走远后,菅白芷小声嘀咕了几句,紧接着赶忙来到郁白苏跟前。

  “实在不好意思,让你碰上了这种局面。”菅白芷轻轻拍了拍他,“刚才那些家伙说话个顶个的讨厌,你别往心里去,咱们不值当的和他们置气。”

  “呃……没关系,这类局面也不是你能掌控得了的,而且我也没什么感觉。反倒今天当面怒喷了高少爷,心里通畅不少。再说菅长官不也收拾了他一顿么,我一个小小职员,能沾你的光让大官儿来解围就相当不错了。”

  “诶,可别这么说,又不是职位低就必须挨欺负。何况我这老哥菅决明,估计不是想解围,就是纯粹来摆架子说教我的。他新晋了监察长,又经常代理议长,干什么都透出一股法条风,说话跟下令一样毫无温度。他和许多菅家人都在督察系统担职,对政府有很大牵制力,高权灼就是因为这点才对他这么忌惮。”

  “这么一看,你家的确是高枝儿呢。”

  “顶多家里当官儿的多,算不上什么高枝。不过有些高层见我哥很久未婚,绞尽脑汁给他说媒,试图搭上点儿亲戚关系。国王之女海瑶公主也对我哥频繁示好,屡次邀他来明海宫。这么一看,我家的人确实挺抢手呢。”

  原来菅决明的履历已经如此丰厚,难怪高权灼会主动低头。首相高孚表面主宰一切,但实际只能掌控财政和部分内政。以菅决明为代表的监察势力,以及身为外交大臣的菅家掌门人菅衡,必然会在不同程度上牵制内阁。双方明面上互不干扰,实则在暗地里从未停止过较量,都试图彻底压制对方,让自身势力独大。

  海氏王室虽已是吉祥物,但也被迫卷入权力斗争的漩涡,经常被拽出来评议两方制定的政策孰优孰劣。毕竟谁能得到国王的支持,谁就会显得更加正派,尽管大家都知道国王的决定毫无作用,这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

  明海宫已沉于浓重的夜色,凉风拂过,檐角铜铃轻响,几片银杏叶旋落于窗台。淡如水的月光为飞檐勾勒出朦胧银边,御花园里的石径半明半暗。残留的花香随风潜入,伏在草丛中的虫儿不时低鸣。

  “明海宫的风景还挺不错,连月亮都格外好看。”

  菅白芷来到窗台前,用胳膊支起下巴,看来她十分享受观赏自然风物。

  “不一会儿就要开场了。”郁白苏看了眼表,“得动身过去了。”

  “诶,太坏气氛了,从这里去会场也就五分钟,多待一会儿没什么的。”

  “别到时候成为全场焦点就行。”

  “那倒不会,我一向对时间之类的事把握得很准。还有你不是最喜欢坐在窗台上发呆么,怎么这会儿反倒对外面的风景没什么兴趣了。”

  “毕竟身处王宫,凡事还是不要太随意得好。”

  “诶~不要拘谨嘛,保持体面是好事,但也别放弃个人爱好呀。”

  “这倒没放弃,我还是偶尔会去逛逛公园。只是如今工作太多,剩下的空闲时间只想睡觉,没什么再出去的动力了,到底是不如年纪小的时候轻松啊。”

  “啊……趁节假日休息好了,出去转一转,也挺不错。”

  “是这个道理,不过有时候碰上紧急工作也是身不由己。有时候觉得人命真像是映在水上的落日,稍一有点儿水波就被搅动得七零八碎。”

  月光在地板上结霜,风的影子在其中游动,像是湖面的波纹一样。然而这波纹却只能够到郁白苏一点儿,他的大部分身子始终站在昏暗的一面。

  “白苏……”

  菅白芷这才发现自己走了神,刚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等再抬头时,郁白苏已经站在了通往会客厅的入口处,正朝着自己这边招手。

  “我听到致辞快要开始了,咱们下楼吧,省得一会儿再有人来找。”

  菅白芷还想说些什么,但会客厅的交流声越来越大,盖住了自己的声音。她只好走了过去,接住郁白苏伸过来的手,一起进入会客厅。

  经过布满窗户的走廊时,他们时而被月光铺满,时而隐匿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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