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丝绒般的夜幕缀着丁点儿碎星,空旷的街道上散落着稀疏路灯。咸湿的海风混杂着缓缓涛声,深巷里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滨海镇在深邃的蓝调中逐渐沉寂,唯有岸边的渔火仍倒映在海上,随着微波起伏。
似乎一切都已彻底融入黑夜,但实际上并非所有人都甘于沉睡。
在这座边陲小镇里,有一家书店看起来很是不同寻常。尽管它早已拉下卷帘门,却仍不时发出微如叹息般的声响。假如我们拥有透视一切的双眼,并把目光放在书店的门窗上试图探究声源时,就会惊奇地发现室内灯火通明,空气灼热,键盘敲击声和打印机吞吐的嘶鸣不绝于耳。一群看似分析员的人员对着屏幕上的不知名文字低语,并将大把稿纸扔进碎纸机,由另一群人处理雪花般的纸屑。所有工作都在绝对安静中有序进行,但滴答的钟声不断提醒他们正与未知的威胁竞速,有时为加快进度顾不上太多细节,必不可免会发出些许噪音。
能探知到这些,全归功于超能的透视眼。但现实里没人拥有这项特异功能,也就无法得知书店里的人究竟在做些什么。何况在临街的百叶窗缝隙后,早就有周视镜蛰伏,它将外部的每个角落一览无余,稍有风吹草动就会作出反应。
坐在周视镜后边的是一位相貌普通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若是将他放在人群里,说不定过目即忘。只是他那置于周视镜中的双目掠过周遭时,会闪过一丝老鸮般的锐利,但瞬间就会恢复温和,毫无任何痕迹。
正当键盘声规律振动时,略加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将它打断。室内的一切顿时凝固,所有人的动作停滞下来。短暂交换眼神后,灯光顿时熄灭,人影在黑夜中无声疾动。有人扛起设备奔跑上楼,另有人迅速捆起文件扔进暗格。
“站长,现在怎么办?”
“你们尽快收拾去阁楼,由我出面应付。”
安排好工作后,男人换上工作服,准备迎接不速之客。尽管他遇到过许多次这类场景,但这种深夜到访还是第一次见。究竟是露出了马脚,还是谁半夜闲得没事干来这里找乐子?何况他一直用周视镜观察外部,却并未发现任何异样,能避开自己的视线来到书店门前的人物,不可小觑啊。
此时敲门声再次响起,男人只能暂时抑住心中的疑惑。在确认室内收拾完毕后,他踱步来到门前,调整了一下呼吸,装出一副倦腔:
“谁啊?大半夜不睡觉,来这里看书吗?本店已经打烊了,明天再来吧!”
“别误会,我们是政府人员。例行公务,麻烦开一下门吧。”
公务?谁这么晚还来执行公务?为防万一,陆间明把拉卷帘门用的撬棍放在手边,随后缓缓打开店门。只见三四个身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前,为首的是一位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多岁,尽管光线昏暗,但还是能感受到她身上的雍容气质。
“哎呀……我以为是谁寻乐子呢,没想到真是各位长官,真是失敬!”
“啊~不用这么紧张,只是来处理些小事情,请问老板尊称?”
“客气了客气了,我姓陆,叫陆间明。不知各位说的小事情,指的是……”
“是这样,刚才接到附近居民投诉,说是陆老板的书店噪音不断,吵得睡不着。”对方微笑着出示搜查令,“本着为民服务的原则,我们特地过来查看一下情况。这么晚打扰贵店,实在不好意思,辛苦陆老板配合一下啦。”
“哪里哪里,既然是我家铺子扰民,那肯定要配合工作嘛。”陆间明笑道,“在这里说话怪冷的,大家快请进,我这就上茶。”
“有劳陆老板了。”
屋内收拾得很利落,书脊如列队士兵般整齐划一。木质地板洁净无尘,只映有白炽灯的光影。空气中飘有淡淡墨香,周围一片寂静,即使众人的脚跟踏在地板上发出闷响,也会迅速消融在这片宁谧的秩序里。
陆间明一边倒茶,一边暗自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他们一进屋就四处打量,估计是在找噪声源头,只是古怪的神态分明更像是在勘察案发现场。
“只是简单找一下噪声源头,陆老板不用这么紧张。该不会是怕我们发现点儿别的什么东西,才一直悄悄盯着我们吧?”
年轻女子突然出现在背后,冷不防冒出的一句话让陆间明顿时心里一紧。
“嗐……您太会说笑了啊,长官莅临我的铺子,我肯定不会设防。只是我平常和各位长官打交道少,生怕照顾不周,这才有点不自然,见谅、见谅。”
“哎呀,这有什么,我们肯定不会因为见面少就为难陆老板。不过这个噪音问题嘛,还是得挑明了说一下。据居民投诉说,陆老板的书店总传来电机嗡声,我们鉴于此检查了一下店里的电表,发现最近一小时内的走量挺高,陆老板是启动了什么大型机械吗?”
“啊……嗐,我想起来了。最近有个大客户说是要打印年度预算表,他要得挺急,今天下午订的单子,明儿上午就要成品。我没办法,只能半夜加班打印,一连开了好几台打印机同时工作,估计有噪声和耗电多就是因为这事儿吧。”
“原来是这样,陆老板还挺敬业。对自己的事业上心没错,但也不能影响到其他人嘛,大家都是邻里街坊,要是因为这件事有了什么矛盾就不好了。”
年轻女子笑了笑,刚才灯光昏暗,没怎么看清她的样貌,现在仔细打量一下,真是个出落得盛夏芙蓉一样的俏丽女郎。虽说陆间明一把年纪了,但漂亮小姑娘在面前莞尔一笑,脚跟还是有点儿站不太住。不过他深知在这个明海境之中能执行搜查任务的人物并不简单,所以自始至终不敢轻视她。
“既然问题的源头已经找到了,那烦请陆老板尽早解决一下吧,否则再有居民投诉的话,我们来回跑趟趟也吃不消啊。”
“那是一定,我这就把所有打印机都停了,明早再重新工作。”
“好,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们就先撤了,麻烦陆老板了。”
“嗐,不麻烦不麻烦,反倒是辛苦各位亲自跑了一趟。诸位长官看起来有些眼生,可能是新调任到这儿不久,要是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尽管吩咐我。”
“哟,陆老板观察得挺仔细嘛,我们确实不是本地人,刚从中央调过来。”
“中央?”陆间明有些迟疑。
“陆老板要是不相信的话,可以看一下我们的工作证。”
“啊……这怎么好意思……”
表面上是推辞,但当对方的工作证一亮,陆间明还是瞥了几眼。工作证的姓名栏标着“菅白芷”,这个名字有些眼熟,但一时记不起在哪儿看到过。随着目光下移,当他注意到隶属机构的名字时,瞳孔顿时颤动得比地震还猛烈。
“你们是……”陆间明强行抑住心中惊讶,“澈目市的清道夫部队?!”
“没错,我们正是明海境中央政府下派的清道夫二支队成员。”
“可是……清道夫部队专门调查间谍组织,本店是小本生意,怎么可能与间谍扯上关系,想必……是有什么误会吧?”
“别担心,我也没说陆老板和间谍工作有什么关系啊。”
“啊……是我想多了。”陆间明松了口气,“我胆子小,经不起惊吓。”
“诶,不用害怕,我们又不是盖世太保,不会随意抓人。”菅白芷安抚道,“不过刚才陆老板说,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找你,是真的吗?”
“这点确实是真的,决不食言。”陆间明的语气很是坚定。
“那太好了,现在就有事想麻烦一下。”
“您尽管说,我一定尽力去做。”
“哈哈,没什么别的事。”菅白芷促狭一笑,“就是想麻烦陆老板去首都澈目市的审讯部门待一会儿,给我们详细讲解一下您的间谍工作生涯。”
“啊?什么……”
此言一出,陆间明心中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菅白芷勾住肩膀按倒在地,其余人立刻压在他身上令其动弹不得,紧接着陆间明就被戴上手铐按在墙上。
“你们干什么!”陆间明挣扎道,“你们……你们绑架平民!”
“平民?陆老板真觉得自己是平民吗?”菅白芷故意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你难道不是这里最大的延山境间谍头目陆间明吗?”
“别胡说!你讲话要有证据!”
“哈哈,证据……马上就会看到证据了。”
话音刚落,阁楼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打斗谩骂声,顷刻间几个人从楼梯上滚落下来,倒在地上哀嚎不已,浓重的血腥气息随即刺入鼻腔。待噪音平静后,一个握着手枪的人影逐渐在楼梯口显出身形。停顿一会儿后,他踏过满地狼藉,如同漫步于寂静的旷野,对身后的惨状毫不在意。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沉稳又均匀,很快就将身影融入到一楼的灯光中,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面容冷峻,神情淡漠,腰挎电磁刀,陆间明凭借多年工作经验,一眼认出对方正是清道夫部队的郁白苏。这人作风干练,手段果决,被称作“落日狂风”。
郁白苏走过来将一堆东西扔在地板上,陆间明这才发现它们正是自己的通讯工具和部分密码本,以及大量关于明海境驻防部队的数据备份硬盘。
“这下证据足够了么?”菅白芷问道。
“确实足够了,你们还真是狡诈……”面对铁证,陆间明自知无力辩驳,但依然疑惑,“只是我没明白,我为延山境卧底这么多年,从未失手过,可你们是怎么发现了我的踪迹?”
“之前你潜伏多年屡屡得手,只是因为滨海镇的高层机关大都被延山境收买,对你这类间谍活动当然纵容。鉴于此,中央才成立清道夫部队调查各地间谍情况,并事先控制了各地区的高层机关,防止有反水人员通风报信。”
“怪不得……我说怎么最近滨海镇来了这么多生面孔。”
“要怪就只能怪你不够警惕吧,其实我们早就审问了部分反水人员,他们供出了你这家书店是个间谍据点,否则我们也不会这么果断地采取行动。”
“难道说……‘居民投诉’只是你们编出的借口,就是为了方便明面上搜查书店,确保我这个头目在你们视线之内,同时再派人暗中调查取证吗?”
“哎呀~不愧是老间谍,脑子就是转得快。”菅白芷笑道,“咱们几个人在这儿闲聊的时候,另一边郁白苏早就带人爬上楼顶揭开瓦片,看到了你们藏在阁楼的设备和人员,于是直接攻入阁楼人赃并获。”
“真是不走运……”陆间明蔫了下来。
“别抱怨啦,把话存着去审讯部慢慢说吧。”
陆间明等人随即被收押归案,连带证物一同送到澈目市。之后清道夫部队搜查了整个书店,并通知当地安全部门进行勘验,最后封存店铺。
忙完所有工作后,时间已近破晓。轻纱般的薄雾笼罩着苏醒不久的街道,路灯的橘黄光晕仍旧亮着,与清冷的天色交织。晨曦将建筑物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柔和,枫柳随初秋的凉风摇曳飘荡。滨海镇正以一种舒缓的节奏,缓缓睁开眼睛。
刚躺在街边的长椅上闭眼没多会儿,郁白苏就感觉有人在轻轻踹他。对自己这么不见外,不用想就知道是谁,除了菅白芷没人能干出这种缺德事儿。
“招呼人哪有用踹的。”郁白苏睁开眼,注意到她手上的苏打水,“不愧是富家大千金,这么早就有心情去购物。”
“我可不是给自己购物。”菅白芷靠在一旁,“看在你昨天鞍前马后的份儿上,专门给你带点犒劳品,你不是挺喜欢这东西吗?”
“难得菅小姐还能记得我以前的嗜好。”
“还以为贫嘴的能耐早就没了呢,没想到到这儿之后反倒还精进了。不和你扯没用的了,怎么样,最近在清道夫的这段时间还适应么?”
“还可以,以前上学时过了不少这种昼夜颠倒的日子,早习惯了。”
郁白苏坐起身往旁边挪远了一点儿,给菅白芷让了个位置。
“哟,离这么远,是害怕我么?还是怕离太近会被我吃掉?”
“没有,主要是菅小姐散发的人性光辉太灼热,我怕挨太近就被烤熟了。”
“……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这块儿还得看你呢。”
加入清道夫后,郁白苏被安排在曾经的同学菅白芷麾下,二人经常搭档行动。
微咸的海风混着炸油条的香气,码头边的渔船开始发动马达,渔民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像是在商量开海的事情。沿街的店铺纷纷卸下门板,员工在门口洒水清扫。海雾完全散去,石板路被阳光照得发亮。整个滨海镇在潮汐的节奏中,开启了喧闹而有序的一天。
“海滨一带还真不错,不光风光独特,连当地人的日常生活都挺有意思。”菅白芷望向远处,“难怪澈目市的有钱人这么喜欢来海边玩。”
“澈目市的老爷们在城里呼风唤雨惯了,什么权钱声色之类的也玩腻了,肯定想去一些自然地带找回点儿人性。”
“呃……大可不必说得这么直白。而且也不是所有来这儿游玩的都是这类人,大多数都是一些单纯有闲有钱的家庭吧。”
“或许是吧,像我这种没钱没时间的也能来到这儿,也算是运气不错。”
“放心吧,等将来所有工作基本完事了就闲下来了,到时候手头也宽绰。说不定到时候你就不贪恋什么自然风光,留在澈目市躺平了呢。”
“留在澈目市,随时被那群老家伙们呼来喝去的么?我可不想这样。”郁白苏的瞳孔轻微颤动了一下,“真到了一切工作都处理完毕的时候,我说不定就找个类似这儿的小地方,最好也在海边,然后住到撒手人寰。”
“诶,我就随口一说,你还真仔细安排起来了。”菅白芷有点无语,“这才工作了多久,就开始考虑退休的事儿了,说得好像活不久了一样。”
“活得久就多当一会儿牛马,要是短命说不定还少受点儿罪。不过要是去了另一个世界还这么辛苦,那还是多在这个世界留一会儿吧。”
“别胡思乱想了,你这家伙肯定活得久。你要是先死了,我还找谁搭档?”
“不会是怕我早早死了没人肯给你打白工了吧?”
“呃,倒也不是吧……总之,好好干活儿什么都有,要是天天摆烂,不好好工作的话,绝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居然这么压榨曾经的老同学,实在让人痛心欲绝。”
“哼,这算什么,以后让你伤心的日子还长得多呢。”
“那我还是早点死掉算了。”
“再胡说就给你舌头拔了。”
很长时间以来,菅白芷只当对方这番话是信口胡说,尽管她了解对方的某些过往,但仍不曾想到其他方面。或者说,是她不太愿意想到其他方面
直至多年后,经历一切变故又重新归于平静。菅白芷坐在海岸的碑前,回忆起这段往事时,才明白他当时的心情何等复杂。
现在能做的只有微叹一声,拂去角落之碑的灰尘,再轻轻放上一枝白雏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