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孤独还是寒冷,都会让人的骨子里刺痛难耐。
晚会结束后,郁白苏谢绝了后续的沙龙邀请,独自一人回了公寓。这是一间几平米的屋子,东西不多,只有一张床,以及抵在窗台前的桌子。今天吃了太多东西,肚子里相当不舒服,眼前也晕晕的,必须得休息了。
郁白苏连灯也没开,直接脱了鞋,身子稍一放松,一下子倒在床上。
以前总在外面出任务,并没多少应酬。但现在稳定在澈目市工作,这种场合隔一段时间就会碰上几次,自己又拒不饮酒,惹得许多大人物不快。久而久之,他就被排斥在外,自然融不进核心圈子,升职之路也充满阻碍。
菅白芷一直试图打通他的仕途之道,好有人能在宦海之中随自己浮沉。但现在清道夫部队的指挥权已经归属内阁,她的人事调动权也有限。另外他古怪的性格实在不招人青睐,固然能力还可以,也只能原地踏步。
“正常工作,再表现突出点儿,做事独特一些也不要紧。就算现在一些人不喜欢你的作风,说不定将来领导层换了人,就会有人欣赏呢。”
菅白芷经常这样劝解郁白苏,好让他不要踯躅不前。郁白苏当然能接受这番话的好意,只是他清楚自己并非善于升官加爵的那块料。一味委曲求全不仅适得其反,也会让菅白芷陷入两难。尽管他常跟菅白芷互损,可倘若因这点儿小事,折损了她的名誉,那自己绝对会良心不安。
何况自己早年受到某些事件牵连,受到安全部门羁押,几次濒临死刑。有了这层特殊经历,也就足以告别一切高升途径。不过郁白苏也挺知足,在这种前提下还能给自己一份工作,至少可以自食其力。
而引发了这场无妄之灾,身处事件舆论的漩涡中心之人,就是曾经的枢密院北高山事务委员,兼任司法委员,也就是郁白苏的小姑——郁灵羽。
有关郁灵羽的大多数信息,到现在已无从打听。只知道她与郁白苏年纪相差不多,死时才二十七岁左右。几年前平息该事件后,明海境政府彻底清除与她有关的所有资料,并禁止传播相关消息,就连当初报道该事件的新闻社都被查封。现在人们知道的,大概都是不胫而走的传闻。
“分裂边境?”
当时接受传唤的郁白苏,在听到自己的小姑犯了这样的罪行时,一脸不可思议。他这会儿年纪还小,并不太很清楚这种罪行意味着什么。
“不错,郁灵羽在调查‘北高山一带与延山境来往密切’的事件时,私下与延山境划分边境土地,这是大罪。你身为她的亲属,有必要配合我们工作。”
北高山向来是明海境的征兵大头,毗邻延山境,又与其连续发生领土纠纷战争,人心浮动不已。明海境视北高山为国家之基,绝不许任何人觊觎。
“好吧,我跟你们走。”
郁白苏别无他法,只能选择跟对方去往最高法院处,暂时接受羁押。
尽管脑子里一片混沌,不过郁白苏还是坚信郁灵羽并没有犯罪。在他的家人死于战乱后,是小姑接替了对他初中以后的抚养工作。对自己来说,郁灵羽即使算不上再生父母,也有重塑之恩,不仅教会他许多知识,还培养了为人的品德。
在郁白苏成功升去预备军校时,郁灵羽还送来一把电磁刀当作升学礼物。另外她还特别告诫,这把刀只有作为守护者使用,切不能主动伤人。
“不可能,我的小姑绝不是卖国求荣的人。”
在接受审问时,面对最高法院提出的质疑,郁白苏断然否认。然而他的一切辩驳都是徒劳,中央部门已经调查出了权威的审查结果,不管他承认与否都要接受处置。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现实,服从政府加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措施。
不久后,与郁灵羽有关的一切人员都被隔离审查,其中包括不少受过她帮助的延山境人、明海境北高山人。许多人要么被驱逐出境,要么被强迫高强度服劳役,不少人在这个过程中支撑不下去,最终惨死异地。
“我还能活着出去吗……”
郁白苏在羁押期间也被撵去了石棉瓦厂,每天累得腰都快断了,却只能得到三四个小时的休息,连饭也只能吃两顿。长期过着这样的生活,他感觉自己每天都精神恍惚,咳嗽得越来越猛烈,每次都带点儿血迹,似乎马上不久于人世。
“真是太感谢了……”
好在菅白芷、穆野等人来回奔走,搜寻证据证明他无罪。预备军校的师生也前来说明情况,证明郁白苏并非从犯。多方考量之后,中央政府打算稍微安抚一下人心,并表示自身对罪犯之属的宽容,同时认为郁白苏往后也无力掀起风浪,不会产生什么报复行为,这才同意放人。随后政府将他放置在新成立不久的清道夫部队基层,一边工作一边接受监视。
一番折腾下来,郁白苏总算捡回一条命。只是郁灵羽在中央政府召回她不久,经过简单几次审问后就坐实了罪名,即刻处决。
中央政府就郁灵羽事件,对整个澈目市掀起了一场大清洗。许多人死于这场纷争,更有无数人突然消失,连下场去向都不得而知。那段时间每个人的心头都笼罩着惶惑不安的阴影,生怕下一秒自己的头上也被扣上了什么帽子。
终于,风波在不久后平息,只是人们被禁止再谈起这件事。数千个日夜过去,人们都恪守这条规训。只是在某些明月高悬的夜晚,微风吹袭窗棂而过,草丛中的蟋蟀发出低鸣,人们不自觉地回忆起往点滴,不免在心中低语些什么。
“她真的犯了分裂罪吗?”
郁灵羽平日里恪尽职守,为人正派。尽管职位高,但从不以公谋私,反倒乐善好施,对待底层干部与民众平易亲和。不论从哪方面来看,全然不像是能为了什么目的而出卖国家利益的人物,难道这也是她为达目的而戴的面具吗?
“为什么要私下划分边界呢……有什么好处吗?”
这其中有许多令人费解的地方,但人们也只敢私下悄悄讨论,谁也不想因为逞口舌之快就掉了脑袋。作为与这事关联最多的郁白苏,他从不发表相关言论,但也并不避讳。不论主动谈起,还是被动回绝,都有可能被有心之人当成把柄。
唯一能做的,就是认真完成手头上的所有工作。
局势变换,时过境迁。如今人们紧张的表情早已松弛,大多将这事儿淡忘,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至于郁白苏,只知道他总坐在资料室里翻找着什么,像是专门去进修历史的学者,即使通宵也不停歇。
与其说他拥有无限精力,倒不如是觉得余下的时间不怎么够用了。
“太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