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利亚……”

　　“大哥。”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收住嘴。卡尔将大衣递给前来迎接的女仆萝拉、对她点点头，接着便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卡尔的外貌和依利亚的差别很大。他有着利落的黑发、五官硬朗，眼睛虽然也是蓝色，却是与依利亚不同的另一种蓝——如同深邃的海。

　　他们都是被亚德收养的孩子，彼此之间也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不过依利亚很清楚卡尔对他的关爱，更知道依利亚对大哥的感情，除了容貌外，两人之间与亲兄弟也没什么区别。

　　“怎么了？”他坐下来后就开口问道。

　　“你认识蕾奥妮小姐吗？”

　　“嗯？怎么突然问这个？……你见到她了？”卡尔有些诧异道，接着便反应了过来。

　　“嗯。蕾奥妮治安官今天早上来过。她和你是……”

　　“啊，算是同事吧。”结果，卡尔稍微犹豫了一下，给出了一个出乎依利亚意料的答案，“我正想找个时间和你说这件事。”

　　“同事？你不是在交通部门工作吗？”

　　“那只是个门面罢了。斯兰德本来也没有多少交通问题要处理。”卡尔解释道，“不是故意要瞒你。不过你似乎对这方面一直不怎么注意……这几天倒像是突然开窍了一样。”

　　“我这周也刚和父亲商量过了。毕竟你年纪也到了，就算你还是没有了解这方面的意愿，也差不多该正式问问你了。”

　　卡尔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一般来说，按照帝国制度，初级的戏法通识课程会在你第三学年——也就是20岁的时候开始，持续一个学期，用来筛选术士人才。面向应用的法术知识大多是有一定保密等级的。但我们家的情况不同。父亲是陛下亲授特许令的仪式学者，而我现隶属于「渡鸦之眼」，少校军衔，也有法术教习权。”

　　“也就是说、在你成年以后，我们就可以合法的正式传授给你我们所知的法术和神秘学知识。不过前提是，只要你确认是「资格者」，就必须在习得法术后进入规定的几所学校就读，并在毕业后进入政府部门。”

　　“虽然你已经在克利夫兰学了一个学年，不过那也没关系。有推荐信的话，只要你愿意，在下个学期就能直接转入帝国学院继续学业。所以……你的想法是？”

　　依利亚陷入了沉思。

　　他本来以为是自己有了个嫂子……结果大哥直接掀了他一半的世界观。

　　原来自己的家庭情况这么厉害的？

　　另外，原本的依利亚果然相当迟钝啊……大哥自爆了身份之后，很多早就应该被注意到、结果被原来的依利亚在当时就直接扔进了记忆垃圾堆的细节才重新闪现出来、并且被串成了完整的逻辑链。

　　他知道「渡鸦之眼」是什么。那是斯兰德的特殊调查部门，成员都是术士、且专门负责解决术士相关的事件。这倒不是什么都市传说，不过关于其结构和成员的信息大多是有密级的。

　　应该说，幸好依利亚也不知道太多实质性的东西、反射弧长到离谱、也没有什么吹牛逼的习惯，或者说之前的依利亚多少有点社恐……不然单凭长相也早就是社交场合的焦点了。

　　所以，他基本上从来没有意或无意地泄露过什么“真正需要保密”的信息。估计也是因为这些原因，他的养父和大哥也没怎么刻意地告诫过他“这个不能说出去”之类的话。

　　不过……那本书。既然养父是“被皇帝亲授许可令的仪式学者”，那么他的藏书室也大概的确是有点东西的……

　　依利亚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没有立刻回答大哥的问题，而是先问道，“大哥，你应该知道昨天的那起案件吧。”

　　卡尔点了点头，“我还没有得到经手这起案件的命令，不过当然有所听闻。今早把报纸留给你也是为了让你注意一下。”

　　“今天蕾奥妮治安官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昨天那起案件的受害者是我的同学。而他受害的原因似乎是一本书……那本书是我从父亲的书房里找到的。”

　　依利亚说着低下头，“我当时还不知道父亲是仪式学者，没有考虑到他的藏书有危险性的可能……现在想来，也许是我的原因才导致他受害……”

　　依利亚的确很愧疚。因为自己的失误、导致其他人为此付出了生命，即使是全然无意的、甚至这件事和他的一半灵魂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他也依然多少会受到良心的谴责。

　　这与他的理性无关，只是单纯的、本心之善的驱使。

　　卡尔听着听着，表情也变得更严肃了一些，站了起来，开始小范围地踱步。

　　“不。”他说道，“这不是你的错。因为在书房里，‘你能拿到的书’确实都应该是父亲验证过、没有什么隐秘或实质性危险的那部分藏书。”

　　“所以，要么是凶手发生了误判、要么是父亲的验证出了错。无论怎样都并非是你的错误。——父亲也没有给你下过‘家里的书不能借给别人’的禁令，就是因为这应该是没问题的。

　　不过……既然是父亲的藏书，我应该迟早会参与调查的。毕竟父亲现在远在坎德伯亚，而我目前几乎是克利夫兰唯一了解他的研究的人，何况这本来就在我的职责之内……”

　　卡尔沉吟着说完，又转头看向依利亚，“不过你不必太在意这件事。这不是你需要承担的责任。”

　　“不，这是我的责任。”依利亚抬起头，说出了令卡尔意外的答案，那如同宝石、又像是湖光的蓝色瞳孔中闪耀着让卡尔感到有些陌生的坚定光芒。

　　“我想要学习法术。而且……我想要和你一起，参与到这件事的调查。毕竟如果按你的说法，这本来就应该是我未来的工作，对吧？”

　　“……”卡尔·阿伦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露出笑容，揉了揉依利亚的头发。

　　“你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依利亚。”

　　“我应该早些让你刮目相看的…你是同意了吗？”

　　“嗯，我同意了……你可以先跟着我参与一些调查。不过，前提是你得证明你能学会它。”卡尔说着，将手从依利亚的头上移开。

　　在依利亚的注视下，卡尔抬起了那只手。一团朦胧的光芒在他的手中出现……然后越来越炽亮，直到令依利亚忍不住移开了目光。

　　“这是「发光」。”卡尔将手握成拳，再放开，那团光便消失不见了。“这只是一个戏法，严格来说，还不到法术的范畴。当然，我给你演示的是比较大功率的版本……你只要能做到最初的那种状态就可以了。”

　　“……我要怎么学会它？”依利亚看着卡尔那只已经不再发光的手。这是他的「异界灵魂」第一次亲眼「见证」真正的超凡力量……不来自科技，无法解释。真正的，纯粹的法术之光。

　　“闭上眼睛。”卡尔说道。

　　依利亚闭上了双眼，听着卡尔继续说道，

　　“所有「法术」都来自于「灵知」。灵知并非是一种具象的东西……它是一种语言，一种形式，一种思想的火花。是能量和力量本身。”

　　“……我现在的话语中，就带着灵知的力量。如果你无法感受到它，你就永远也无法认知它。我的描述和叙说，只能帮助你「锚定」它。这是所有术士启蒙时都要经历的事。你必须自己感受到灵知。”

　　“哪怕一点点最模糊的印象也好。只要你能发现它，就说明你是有潜力的「资格者」。”

　　这些话语好像带着某种力量。依利亚带着激动的希冀、和一点对未知的恐惧，紧闭着双眼，而将神思向内探求。

　　……世界仿佛随之远去，耳边的声音也渐渐淡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依利亚睁开了双眼。

　　“怎么样？”卡尔也难得有些紧张地问道。

　　“我找到它了。”依利亚肯定地说。

　　“那就好！”卡尔松了口气，笑道，“你先去休息吧，不必急着学会那个戏法，只要你能在这周内学会就行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先接触和熟悉对灵知的感觉。”

　　“不……”依利亚轻轻摇了摇头，伸出了手。

　　他的手中，亮起了一团暗淡、但稳定的光。

　　如卡尔之前的演示一般，名为「发光」的戏法。

　　“——”卡尔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你是怎么做到的？”噎了一下后，他才好像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一样不可思议地问道。

　　依利亚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右手中的光亮出神。

　　就在刚才感受灵知的过程中，他突然回忆起了之前梦中那个始终没有被记住的声音的内容。或者说，那道声音突然进入了他的“印象”。

　　一道悠远又空灵的声音。好像隔着重重帷幕、甚至是隔着遥远的时光。

　　一个模糊的影子拥抱住他。并且将一团纯粹的辉光按向他的胸口。

　　那个声音说，

　　「不要忘记我。」

　　「我们终有一天会再相见——」

　　「即使远隔亿万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