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猿的下场
夏山苍翠如滴,高耸的树木身姿挺拔,脱落的叶片层层堆积,铺满土地,闷热的微风吹过,茂密的枝叶哗哗作响,盖过了旅人的喘息之声。
体格庞大的长毛畜牲盘桓在密林上空,贪婪地注视下方的猎物,不愿离开。
走难的卢卡斯伯爵家眷一行穿行在林地之中,沿着走私商贩开辟的小路艰难前进。
整日地坐在颠簸的车厢之中,亚伦总觉得烦闷。
寻了个由头换上粗布麻衣,脱离开贵族大人的专属车厢,坐到了车队中运载货物的板车之上。
板车空位极其狭小,必须时刻牵扯着身旁粗大的锁链,不然随时可能被满载的货物挤到车下。
好在我是魔法师。亚伦想到。
神奇的魔法会解决这些旅途中的小事。
一袭繁复黑裙的小女孩一言不发地坐到亚伦所在的堆满了货物的板车上。
因为没有足够的空间,芙兰西丝卡最终选择堆叠的麻袋顶端作为自己的栖息之地。
她就在亚伦的侧上方,当魔法师好奇地抬头观察,总会被裙子下的深邃黑洞引去视线。
黑洞是货真价实的。
蓬松的长裙裙摆剪裁流畅而优雅,富有质感的丝绸布料,将裙子的底部牢牢封住。
一道深黑色的屏障,从下方看去,像是撑开的雨伞。
裙摆边缘镶嵌的精美花边,波浪起伏,与盛开的黑蔷薇长裙交相辉映,更凸显出雪糕般白腻精致的狱卒。
气质出众、身姿明媚的小女孩在亚伦的眼里就是个一百瓦的大灯泡,无时无刻不在夸耀自己的存在。
匪夷所思,除了魔法师自身,路过的仆从、骑士根本察觉不到,一个电灯泡在高处发光。
芙兰西丝卡像是抹去了自身的存在。
除开被本人授权的亚伦,其余的人都无法感知到她的存在。
没有成为勇者,芙兰西丝卡直接失联了。
恩典之【虚无】。
连诞下芙兰西丝卡的安娜贝尔在此刻都会遗忘,自己还有个女儿的事实。
“芙兰,太阳很毒呀,你还好吧。”
亚伦一直在用初级的风魔法为两人消暑,魔力的回复有些跟不上,不得不停下施法,仰起头询问妹妹的状况。
芙兰西丝卡晃动着脚,灰白色的长发随着左右摇动的头部而飘荡。
亚伦的视野被两支雪糕把控,炎炎夏日,果然少不了清凉可口的雪糕呢。
心满意足地收回清澈而虾头的视线,亚伦将注意力放在沿途的风景之上。
正常的人不会对一个八岁的小孩有太多的要求,大家都很忙碌。
仆人、卫兵、骑士,也没有人会关注一个坐在木板车边上的小孩。
除了斯克维,一个从小就和庶子不对付的小心眼骑士。
两人的纠葛要追溯到四五年前,亚伦的亲生母亲还活着的时候。
简单来说,斯克维在庶子尚未得势之前与他结仇,两人的关系在亚伦展露天赋之后彻底无法挽救。
亚伦的温良是刻在骨子里的。
受到伯爵的青睐后,他也懒得去打压斯克维,间接助长了小心眼骑士的气焰。
【家人们谁懂啊,今天准备好好地出门,刚和小姐妹碰头就遇到了普信虾头男,见我长得漂亮要来骚扰我,真的好虾头啊。
我想打电话报警,那个阴湿的虾头男竟然假扮成警察想靠近我,无语死了,九敏,姐妹们我该怎么办:】
【选项一:跪下来哭着恳求虾头男放过自己。】
【选项二:虾头男有眼无珠,已有取死之道。】
【选项三:我没意见。】
【选项四:不说话装高手。】
并非转生者亚伦觉醒了不说人话系统,一切只是无聊的庶子在脑中打发时间的妄想罢了。
亚伦能感受到斯克维不时投来的目光,若非脱不开身,他一定会上来敲打自己。
绵长的队伍依然按照一字长蛇的阵型前进,在骑兵们的努力下,队伍紧密地收缩起来,不再如同漫行在官道时的松散。
队伍的速度取决于成员中速度最慢的那个。
即便驼龙体魄强健,承载力和耐力在常见的驼兽中十分出色。
但它们负担的重量已经快逼近所能承载的极限,速度自然快不到哪去。
夕阳西下,勤勤恳恳的驼龙们的体力也将要耗尽,队伍在原地生火休整,在陌生的深邃山岭度过漫长的一夜。
几团篝火快速地燃起。
队伍里是有几位魔法师学徒的,虽然水平都不如亚伦,但操持着驻营琐事也是绰绰有余。
疲倦的仆人排起长队,有序地到临时的灶台领取今日的口粮。
亚伦还记得逃难的第一天夜晚,饥饿的人们一窝蜂地挤到灶台,互不相让,乱作一团,直到被赶来的骑士老爷捅死了几个,才变成如今的守序模样。
身为伯爵之子,亚伦自然不必混迹在酸臭汗味飘散的仆从队伍之中。
他走到车队的中心,领到了些颇倒胃口的烹鱼、腌肉以及蔬菜,没有条件,连贵族大人的伙食都变得糟糕。
细狗品不了粗糠,在雷诺王国生活了八年,亚伦还是难以习惯这里的伙食。
他走到离人群稍远的位置,找了颗较为干净的树盘着腿坐下,将多领的食物分给隐身尾随自己的芙兰西丝卡。
吃不饱喝不足,在山岭中穿行了半天的人们难敌困倦,三三两两地散开,各自调整好姿势,眼看着就要睡下。
“魔兽,魔兽来了!”
负责警戒的骑兵通过铜锣发出警告,匆忙的嚎叫声打破了仆从们临时的安宁。
混乱与不安以一种难以抑制的姿态,蔓延到众人的心头。
“安静!我说安静!你们这帮没用的猪头!”
骑士的剑芒划破夜色,顷刻间震慑了嘈杂的队伍。
比起正在赶来的噬人魔兽,杀人不眨眼的骑士老爷更加不好对付。
在骑士长,夫人安娜贝尔的原亲卫查尔多的号召下,分散的骑兵迅速聚拢,朝着潜藏在迷蒙夜色中的猛兽冲杀而去。
查尔多是白银级的战士,是这个逃亡队伍中的最强者。
与他同级别的顾问法师雷克特不在逃难的队伍之中。
魔法之都来的法师大人是中立阵营,领主的更替不会影响他的座上宾身份。
不多时,被火炬照亮的丛林深处,传来阵阵厮杀的声音。
战士的怒吼,铁器与坚硬岩石相互撞击的铿锵,瘆人的野兽哀嚎,使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的队伍再度混乱起来。
“芙兰,我们也去。”
亚伦带着隐身上瘾的妹妹趁着骚乱悄悄离开了人群,为自身套上几个简单的buff,赶往战斗的漩涡中心。
他要去帮忙。
夜视术,鹰眼术。
低级的辅助魔法信手拈来,潜伏在黑暗中的青铜魔法师已经能清楚地看到战场。
猿!
手持原始石器的森罗猿与策马的骑士们厮杀在一处。
它们猿多势众,哪怕单体的战斗力远逊于覆盖铁皮的骑士,四面八方的同时进攻以及连绵不断的凄苦啼叫仍是让猿群中的骑士叫苦不迭。
这就是猿的实力。
坚硬的石块劈砸在骑士的铁皮上,叮叮咚咚,像是在敲打铁皮外壳的乌龟。
在战场的另一头,几位真正的骑士老爷,队伍中最为强大的职业者化作一把尖刀,猛地将猿群撕开一个豁口,扎向它们的心脏,森罗猿之王。
职业者组成的小队不需要魔法师的操心,真正需要支援的是苦苦拦截猿群的骑兵。
亚伦又向前走出一段距离,将紧张刺激的战场覆盖在自己的【神曦】的范围内。
来势汹汹的森罗猿的后脑勺,几乎在同时绽放出刺目的耀光,将身后的同伴闪得一时间失去了视野。
单向闪光弹还是很好使的,特别是在这漆黑的夜晚。
“女神保佑!”
“快上,快!”
“长毛怪物,你的卷毛比我家娘们最臭的地方还要臭,现在,给我停下吧。”
被动挨打的铁皮罐子抓住机会,将打磨光滑的刀刃狠狠地斩到血肉之中。
在亚伦的暗中辅助下,森罗猿头晕目眩,仍由士兵们砍杀。
当化作尖刀的斩首小队凯旋,铁皮罐子组成的临时防线前已堆满猿猴的尸体,刺鼻的血腥以及恶臭的排泄物的气味在森林中蔓延开来。
“斯克维大人,坚持住。”
亚伦听到了某位骑兵的叫声,似乎是斯克维在乱战中受伤了。
看他不顺眼的斯克维也是真正的骑士,青铜级的职业者,是斩首小队的一员。
他跟在骑士长查尔多的身后冲锋,却被猿王身旁的亲卫重重打击了几下。
“先派人回到营地里叫那些累赘来清扫,血的味道会吸引夜里的魔物。”
骑士长查尔多的利剑与盾牌在半空中相撞,清脆的铁器相击之声顿时让队伍噤声,他架起斯克维的胳膊:
“快去,再去看看夫人的情况,我带着斯克维去治疗伤口。”
查尔多的护甲被染成了赤红色,在火炬的照明下格外的艳丽。
沉稳的骑士长带起伤员,步履节奏不变,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在战斗中狂扔闪光弹的魔法师坐在树梢上恢复魔力,他的恩典比普通的魔法消耗更大,不间断地释放让他有些吃不消。
与亚伦相反,芙兰西丝卡的恩典消耗的魔力就十分稀少,她维持着隐身状态近半日,依旧是神采奕奕的模样。
“亚伦,没事吧。”
在夏日依然暖心的隐身姬靠到亚伦的身边,用小小的身体提供支撑。
亚伦也不忌讳,靠在妹妹的身上,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我没事,倒是芙兰,你能坚持住吗?不觉得难受吗?”
他所指的是惨烈的血肉搅在一起的景象,似乎不适合八岁的小孩观看。
“没呢。”芙兰西丝卡轻声说道,平静的神色已经给出了答案。
“那就好。”
亚伦的夜视鹰目刺破黑夜的帷幕,望着远去的查尔多的背影,他忽地感到不对劲。
救人就救人,你把人往小树林里拖是几个意思?
浓郁的血腥气味乘着晚风来到亚伦的鼻尖,他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
护卫们阻挡魔兽袭击之时,被剩余的卫兵保护起来的车队中心一副欢欣的景象。
地位最高的伯爵夫人,安娜贝尔坐在车厢的前方,修长的手缠上包裹着丝绸的绳索,绳索延伸出去,另一端赫然绑在一个体型奇特的小怪物的脖子上。
“热情的小宝贝,真是可爱。”
安娜贝尔被眼前的宠物逗乐,将空闲的手掌盖过嘴唇,止不住地笑。
被绳索套紧脖子的小怪物上蹦下跳,发出悠长地悲鸣:“舒克,舒克—”
它的悲剧,别人的喜剧。
缺乏娱乐的荒野旅途,名为舒克的小宠物的活泼表演是众人的开心源泉。
几位高级的管事目不转睛,舒克各种意想不到的姿势让人不想错过。
舒克是前几日被抓住送到伯爵夫人的身前的,小家伙在城堡里乱转,被清点货物的卫兵逮住。
它的体型与人类的小孩相若,浑身覆盖着柔软而细短的浅黄色绒毛,面容较之寻常的类人魔兽,多了几分灵动柔软,更为符合人类的审美。
“舒克!舒克!”
这不是为众人提供情绪的小舒克发出的叫声,而是来自未被火光覆盖到的漆黑树林,绝望而凄厉的嚎叫。
屎黄色的闪电划破篝火的光影,将围观的众人冲得七零八落。
无能的卫兵在目睹来客的狰狞面孔后轰然后退。
几位人群中心的管家避之不及,被恐怖的动能撞飞出去,咕噜咕噜滚到了一旁的落叶堆上,倒伏在地上装死。
“啊啊啊!”
安娜贝尔只是个普通的贵族,当即被身形魁梧的恐怖野兽吓出尖叫。
冲散人群的赫然是一个成年的豺狼人,她跃到车厢前,一把抱住小小的毛绒宠物:“舒克,妈妈在,妈妈在这里!”
“滚开,快滚开,你们这些伪装成人的魔鬼。”
化身豺狼人的欧辛娜挥舞着利爪拍开卫兵们颤颤巍巍的剑刃,发出瘆人的吼声。
单手抱起抽搐的小舒克,欧辛娜高高跃起,眨眼间窜出一段距离,在茫然的黑夜森林中消失。
绑在舒克身上的绳索并未被接下,被绳索的另一头缠住手臂的安娜贝尔痛苦的叫喊,却无法改变自己被怪力拖行远离人群的事实。
欧辛娜已经离开,带走了可怜的小舒克,以及车队的领导者,芙兰西丝卡的母亲,安娜贝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