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赏银回家时,贤久已经洗过澡了。他穿着浴袍依靠在沙发的椅背,正捧着笔电键入。法医与鉴识的报告甫一出炉,案情即有了极大的转变。关于案情的记录工作也变得多了起来。
这些工作本可以由警局里的文职警员完成,不过贤久在家无事,亦想借此梳理案情的头绪。
他也曾到现场勘查。
研究室内逼仄,仅容得下桌椅、书柜。想要腾出个地方给客人稍坐,都显得勉强。走进屋里,常人的第一反应,大概也会觉得屋子的主人十分勤勉。椅子后边有一圈矮柜,上边摆着成堆的资料。即便是放置在桌脚的专业书刊,边缘也都有了卷曲,应当时常被人翻阅。
系内外师生对张老师的评价几乎与唐老师一致。这对夫妻都以教学成绩享誉校园。既然在学术上有着同样的追求,生活上也当相敬如宾才是。贤久觉得,张子尧会与学生产生情愫,背后一定还有他不了解的地方。
这时,赏银提了外卖与饮料进门。看那包装盒,贤久便知道他买的是些什么。炒饭得是茄汁的,多加一个蛋。大卤汤半碗就好,因为他常去的那家馆子菜量以巨大著称。
嗯,今天没买可尔必思,买的是雪碧。
赏银见贤久盖上笔电,冷峻的目光扫视在自己身上。他一个寒颤,小眼神在自己身上打转。
“你看我的眼神不大对。”他疑惑道,”让我想想,你有事要问我。”
贤久点头,示意赏银继续。
“你表情这么严肃……我最近没不洗碗啊,垃圾也有好好分类。衣服……我今天没洗衣服。所以是学校的那件事?案情有了新进展?你有事要问我。”
“你先去洗澡吧。出来我再问你。”
赏银的观察大多时候都是敏锐的。
贤久不迷游戏,没事不会摆一台笔电在客厅。此时这幅做派,摆明了有事要谈。但刚回家的赏银,运动上衣皆已湿透,一身酸臭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贤久也不愿意与现在的他多谈。
“别啊,有事你现在问。省的我洗澡的时候心不在焉。况且澡洗出来,饭都凉了。”
赏银把上衣一丢,一屁股陷进贤久侧面的沙发里。将外卖搁下,打开丼饭的餐盒。一股混着咖喱与炸鶏的香味霎时间充满客厅。
“那也行。”贤久从掷在一旁的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录音功能已经开启,时刻跳动的数字在茶几上格外引人注目。”我问你,那天晚上,你快八点出门,什么时候遇上唐老师的?”
“案发那天?我一到学校就碰见啦,那时候铃声还没有打——”说到这里,赏银愣住,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反问道:”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样。”
“你们现在怀疑,唐老师有可能是凶手?”
“我就问问,还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赏银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就是有了假设性的怀疑——唐绘静已经被警方列为了潜在嫌疑人。
“但会怀疑到她,总该是有疑点的吧?”赏银不甘心地问。
“嗯,这个之后再谈。”
贤久不容分说地跳过这个话题。
“可她是目击证人啊。”赏银反驳。
“她也可能利用了这一身份。目击证人并不代表没有作案的可能性。”
“我那天跟她在一起,那我岂不是也有可能?”
“嗯……但你的可能小一些,你不要打岔。”贤久拍开赏银挥舞的手指。
“等等,我们可是室友诶。他们让你来问话真的没有关系吗,原则上不是应该有回避的制度?”
“所以,我现在是以淡水分局侦察队在职警员的身份向你问话。”贤久起身,按着赏银满是汗渍的肩膀,”坐好。”
“干嘛一副臭脸!你不是真认为我有嫌疑吧?”
“这得问问看才知道了。”贤久被赏银逗笑了。
“好啊!随你问!”赏银赌气地不再看贤久,抓起筷子夹了块炸鶏塞进嘴里。
“那天晚上,你是什么时候遇见唐老师的?”
“刚才说了,快八点。那时候下课铃还没响,我记得我们一起坐电梯到七楼的时候,我才听见铃声。”
赏银”啪”的一声打开雪碧罐子,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口。
“你们一起?你是在哪遇见唐老师的?不是在学校吗?”
“是在学校没错。”赏银回忆起那时的情景,”我正从侧门的坡口往商管方向走,唐老师开车经过叫住我。之后我们就一起上去了。”
“是她主动叫住你的?”贤久略有所思。
“不是。我那时候也看见她了,然后她就把车窗摇下来,让我在停车场出口等他。”
“这样啊。你为什么会约她那天晚上见面?”
“我要问一些毕业后出国的事,刚巧她是我们这学期的指导老师。”赏银大刺刺地回答,一副你明知故问的表情。
“我不是问这个。”贤久摇头,”我是说,你那天有上她的课,对吧?”
“是啊。”
“你是下课了,才去找她约时间的?”
“没错,是这样。”
“那么,是你提出在那天晚上见面的,还是她提出来的?”
“我那个时候……是问『之后的哪一天』老师有空。她很爽快地说当天晚上就行,我还吓了一跳。因为我自己的东西其实还没准备好……所以那天你回来,我才匆匆忙忙地走了啊。”
“她很爽快地就答应了呀。那就不对了。”贤久皱眉道。
“怎么,你们认为她是借我来制造不在场证明?”
说到这里,赏银终于明白贤久想问的是什么了。的确,假如真如警方怀疑的那般,唐绘静是凶手——那此刻坐在贤久边上的赏银,就是唐绘静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我有这么想过。但又不对。你是临时才想要去找她的,她不可能提前知道。所以她如果是有意要用你制造不在场证明,理应是临时策划地凶杀。在这中间的一个小时里,要同时袭击张子尧和谷安白两人,这难度也太高了些。”
“什么是中间的一个小时?”
“张子尧夜间部的课是晚上六点到八点。而他第一节课后请假,也就是说从当晚的七点开始,就再没有学生和老师见过他。而唐绘静是八点前后从学校侧门开车进入,其后的一小时都与你在一起。那七点到八点这一小时,就很关键了。”
“虽然不想怀疑唐老师,可是有没有分开作案的可能?”赏银迟疑道。
“分开?”贤久皱着的眉舒展开来,抬头看赏银。
“对。下午之后,就没有人见过谷安白了吧?假设凶手下午就杀害了谷安白,把尸体置于无人的天台,晚上才又在研究室里击伤了张子尧……不对不对,那是用什么方法让谷安白从十一楼落下的,而且为什么要这么做?”
“谷安白不是下午被杀的。法医的鉴定结果说,谷安白是坠落后的当场死亡。”贤久补充道。
“这就更奇怪了。为何要大费周章,安排两个人在同一时间死?听起来,还真是像复仇。”
“是不是复仇我不知道,但有一点,你提醒了我。”
“什么?”
“我们应该查一查,唐老师八点之前都在哪。”
2
地下室上百个停车格,塞满了私家车。贤久驾车,沿着地面的箭头前行。绕了两圈,才在消防栓旁隐秘处,找了个闲置的车位。
奈何空位狭窄,只能耐心倒挡。
贤久站在负二层的电梯口。往上一层是停尸间。他乘坐电梯来到一楼,仰望这家台北医学重镇的大厅。
门诊挂号,络绎不绝。但他今天不是来看病的。
上午,他在局里翻看唐老师的笔录。里面写着,二十日下午,唐绘静驱车前来此地,给患病的好友送了一束花。
名字、医院都有记载,贤久当即联系院方。一顿扯皮,直到贤久亮明身份,接线的护士小姐才肯透露确有其人。可对方也说不清唐绘静是否来过。挂上电话,贤久琢磨了一会儿,见局里还有一辆空余的警车,就自己过来了。
妇科病房在七楼,这名叫冉嘉怡的女子患有乳腺癌。贤久不确定对方病重的程度,可但凡病里带了个”癌”字的,恐怕都不是那么好解决。
因为事先未与对方约好,贤久便先上柜台询问护士小姐。
“冉嘉怡?她刚吃过午饭,这会儿应该是醒着的。你和她有约吗?”
“不曾。”
“嗯……那这样好了,我帮你去问问。病人要是愿意见你,我再带你过去。请问你怎么称呼?”
“就说我是唐绘静老师的朋友。”
护士小姐转进一间病房,没过多久就见她出来朝贤久招手。贤久快步上前,在她的带领下,见到了冉嘉怡。
档案里描述对方与唐绘静同龄,可眼前的女人,看上去比唐绘静老了十岁不止。化疗的缘故,冉嘉怡戴着一顶病帽。她倚靠在枕头上微笑地看着贤久。
“听说你是绘静的朋友?”
见护士小姐已经转身出去,贤久才拿出证件递给冉嘉怡。
冉嘉怡疑惑地翻开带有警徽的证件,迟疑道:”林警官?”
“冉小姐您好,在下隶属淡水分局侦察队。生病了还来打搅,真是不好意思。”贤久躬身道歉。
“打扰倒是不会。反正我每天也是在床上躺着,有人来拜访,陪我说说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冉嘉怡苍白的脸颊因为笑容多了些血色,她指着床边的椅子道:”不知今天林警官因何而来?绘静吗?”
“确实是因为唐绘静小姐而来。不过事前还需要先问问您另外一个问题。您知道张子尧先生去世的消息吗?”
“张……子尧。”冉嘉怡似乎对这个名字颇感陌生,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绘静的老公?”
“看来您是不知道了。”
“我整天待在病房里,消息确实闭塞。朋友偶尔也来,但都没提及这件事。请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冉嘉怡苦笑道。
“二十号。”
“这样啊……绘静一定很难过吧。”
“您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事情才刚发生几天。唐老师可能还没来得及说吧。就是上周四,她来看您的那天晚上。”
“上周四?没有啊。”
“她不是送了一束花给您吗?您不记得啦?”
“啊……原来那花是她送的啊。”冉嘉怡异样的语气中夹带着明悟。
“她没有来过吗?”
“没有,我没见到她人。花是花店派人送来的,我还纳闷是谁送的呢。花店也没有说。原来是她啊……”
“您俩不是好朋友吗?您生病成这样?她没上来看您?”
“她是这么说的吗?”冉嘉怡勉强一笑,”是啦,我们曾经是很要好的朋友。我们读同一所高中。那时候很是要好。不过她大学去了美国,我们见面就少了。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因为她来找我。”
冉嘉怡不像在说假话。贤久之前问护士小姐,也说除了冉嘉怡的家人,上周四再没有人来看望过她。他起初还以为是护士小姐换班的原因,刚巧问的这个没有看见唐绘静。现在看来,唐绘静是真的没有来过这里。她骗警方的意义又是何在呢?这么蹩脚的谎言,只要调查过,就会被揭穿的吧。难道她那天下午真的去做了些其他的事情?
对了,那束花。
“请问,当时那束花是花店里的人亲手交给您的吗?”
“这倒不是。他们给了黎虹,就是刚才那位护士小姐。是她转交给我的。”
“原来如此。那我稍后会问问看。”
“警官先生来找我就是因为这件事吗?你们在打听绘静?”
“没有,没有。没有的事。”贤久摆摆手,”我们只是需要确认笔录的真实性,对张子尧先生周围的人我们都会做些调查。”
“这样啊,那真是辛苦警方了。要做这么多事。”
“不会的,这也是我们的职责。”
“你可以跟我讲讲绘静的近况吗?要不是我这副模样,我应该去看看她的。”
“您很久没见过她了吗?”
“是啊,不瞒你说,她大学之后我们的联络就少了。初时还有互通电话,渐渐地就没有联系了。上一次见她……是,是什么时候来着。不好意思,记不清了。”
“唐老师现在还在涤水大学教书,这个您应该也知道吧?据说她很受学生喜欢,嗯,其他生活上我其实也知道得不是很多。”
“没关系,我明白的。她很受学生喜欢吗?那真是太好了还真是像她呢。那群小鬼一定被她保护得很好。”
“保护……吗?”
“哈哈,因为她高中的时候就经常保护我呀的。我的个性比较……内敛,被欺负了也不敢说的。高中时我们念的是女校,林警官应该不知道女校里是个什么情况吧?”
“不好意思,我还真没念过女校。”
“那时候啊。”冉嘉怡叹了口气,”不瞒你说,女校里的霸凌事件,比男校多多了。男生虽然喜欢打架,但打架总会被老师揪出来。女校里,同学欺负同学,花样就没那么简单了。国中的时候混班,男生开我们玩笑,最多也就拉肩带,掀裙子。无非就那么几个贱招。我们都习惯了。高中之后去到女校,我才发现女生间的欺负更加难缠。有一次早自修,我来得比较晚。坐下之后发现自己的。我辛辛苦苦抄的。就算是。老师来问这是谁做的,我们班没一个承认的。后来也就不了了之啦。那天我趴在桌子上哭了好久,下课时她在门外看到。也许是看我可怜啦,就上来安慰我。但我其实是隔壁班的,我俩不怎么熟,她也就只好在边上给我递纸巾。”
“后来你们就成了好朋友?”
“是啊。后来我同学见我俩关系好,也去捉弄她。不过她可不是我,凡是被她逮着的,没一个落得好下场。统统哭着鼻子回家找妈妈去啦。再后来呀,也就没人敢欺负我们俩个了。”
冉嘉怡笑着说出这些心酸事,怕是已经没有在介怀当时的霸凌了。贤久觉得她病态的笑颜里更多的是对少时友情的怀念。他在床边陪了她一会儿,直到护士小姐进门赶人才始离去。他答应冉嘉怡会再来看她,也说会把后续的情况一并告诉她。
假如有后续的话。
3
贤久第二次来到唐老师家,是这天的下午。
台北人近些年环保意识高涨,强调垃圾的分类。小学伊始,老师就会切身教育小朋友,哪些东西是可回收,哪些东西不行。
贤久这一代的小朋友大多在国高中时开始接触垃圾分类。当时课业繁重,成绩也不甚理想。贤久和他的部分朋友们,曾经认真思考过,自己到底属于哪种垃圾。
台北的电梯大楼,大多会将垃圾分类处设在地下室。多半紧邻着停车场。贤久事前联系过唐老师,说要来拜访。他向门卫拿了留好访客凭证,才将警车停到负一楼。
贤久把车停满,停好,熄火,拉刹。才要开门,视镜里便出现了一道纤细的身影。那人拎着一袋打包好的透明塑料袋走进垃圾分类处。她估计是在思考手中的物品是否可回收,片刻过后才将提袋放下。
没有惊动对方,待女子上了电梯,贤久才打开车门,踱步而出。他来到女子刚才站立的地方。低头定睛一看,塑料袋里是盆枯萎的盆栽。贤久蹲下细瞧,泥土松松垮垮地堆砌在陶制的花盆里。根茎彻底腐烂,植物的叶子已全数蜡黄,腐败的气息钻出提袋,贤久抬手掩住口鼻。
他回忆起上次在唐绘静家中的情形。他未曾见过这株植物。
贤久乘另一部电梯上楼。赶在唐绘静关门进屋之前喊住了她。
“林警官?”唐绘静讶异地回头。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因为待会儿还有些事,所以提早来了。”
“快请进,快请进。”唐绘静招呼贤久进门,”刚才在电话里忘了问,今天你来是?”她一遍说着,一遍俯下身帮贤久摆好皮鞋。
“对于案发现场的情况,警方有了新的判断。”
“新的判断?”唐绘静站起身,回头看向贤久。
警方对案情有了新看法,所以才又找上门来的吗?
“具体线索还在调查当中。不过依照现有的情形推论,您先生的死亡可能并不如表面上的那样单纯。”
贤久随她走进客厅。与前次一样,他们相对而坐。唐绘静不自觉用手抚平牛仔裤上的折痕,小声问道:”是怎样的情况呢?”
“我们认为张老师可能并不是谷安白所杀,谷安白也不一定是自己跳下楼的。”
贤久说得直白,就是想看看唐老师听到后的表情。
只见绘静”啊”的一声后身体微倾,鼻翼轻轻翕动,嘴里想说什么却有说不出口。说实话,在贤久看来,对方的神情并无不妥之处。确是像个突然得知此事的人。
不过,这倒也在意料之中。
“那是怎样一回事呢?”稍缓情绪后,唐绘静才再次开口。
“我们在案发现场发现了其他人存在的痕迹。”
“也就是说……”
“也便是说,张老师案子的嫌疑人,已不再单是谷安白一人了。”
唐绘静听到过后大感吃惊,”是有人要杀子尧?不会吧……”
“真实的情形还有待厘清。我这次来是想再向您询问几个问题。”
“你说,你说。”唐绘静有些焦急。
“张老师和您有想过要孩子吗?”
“什么?”唐绘静没想到是这么个问题。
“因为根据我们的调查。张老师曾经拜访过律师事务所,咨询与您协议离婚的事情。据律师与我们说,张老师最坚持的一点,就是他想要个孩子。而您都拒绝了他。我想确认一下,是否有这回事。”
“原来他是这么跟律师说的啊。”唐绘静看起来有些难过,”对,他曾经提过,我拒绝了。”
“能否请教,是基于怎样的理由呢?因为您这样——不好意思,做警察的总是会问些令人困扰的问题——您这样的年龄如果仍旧决定不生育,再过几年就会错过生育的年龄了。您不担心吗?”
担心吗?唐绘静沉吟了片刻。
“小孩……我照顾不来的。”她缓缓开口,”别看我现在在大学教书,面对的也是一群小孩。但这些孩子基本都已经成年了,懂得自律与尊重他人。如果是像婴儿那样,经常哭闹一番,说实话我应付不来。”
贤久明白了她的意思,”所以您其实不是想要推迟生育的时间,您是根本不想生育。这件事张老师知道吗?”
“我有跟他提过。现在想来……现在想来他才会做出那样的事吧……”
唐绘静一只手撑着下巴,怔怔地出神。
“可这种事婚前没有考虑过吗?家里人会反对的吧。”
“我们的结婚其实很仓促呢,这种问题在当时没有多想啦。现下看来,确实是有些失策呢。”
贤久点头,表示理解。自由恋爱的婚姻看来也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呀。他想着想着,话锋一转,接上了另一个问题。
“还有个问题想请教。上周四下午,您有特别在忙些什么吗?”
“这个之前笔录的时候不都有回答过了吗?”唐绘静皱起眉头,看向贤久。
“上次笔录时,是其他警察帮忙做的。因为案情发生了变化,所以队长让我们将之前所有的笔录人重新调查一遍。毕竟这种事,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烦请您谅解。”
贤久笑笑,坚持让唐绘静继续说下去。唐绘静无奈,只好重新回忆起那天的事情。
“周四那天……我中午吃过饭便从学校出来。开车回到家。大概一个小时后从家里出来,去医院看望一位朋友。”
“是冉嘉怡小姐吧?”贤久笑着接话。
“你……已经去找过嘉怡了?”唐绘静愕然。见贤久承认,她又大声道,”她在生病你们怎么能去打扰她!”
贤久是第一次见到唐老师生气的模样。说实话,一向温婉的人儿发起怒来,确实让人招架不住。可是呢,谈话还是得继续。
“冒昧前去,确实唐突。本是想抱着试试的态度去问问看,没想到对方真的愿意见我们。”
贤久一连的道歉,唐绘静反倒是盯着他,沉默了下来。
“所以您那天下午,并没有去探望冉小姐对吧?”
“我去了。不过在医院外面我又决定不进去了。”
“为什么呢?”贤久好奇。
“我们……自从我结婚,我们很久没见了。就连这次生病,她也没告诉我。还是朋友不小心说漏嘴,我才知道的。一问之下,是她特别叮嘱不要告诉我的。我很想去看她,但又害怕见她。她是特别在乎自己容貌的人,病了……总归是不好看的。”
“所以您就让花店送了束花过去?”
“嗯。”
贤久来之前,已向当日值岗的护士小姐询问过是哪家花店。致电后得知,那家花店就在唐绘静的住家边上。她是那儿的老主顾了。当日唐绘静致电他们往医院送花,他们当即就答应了。钱也是先赊着,唐绘静第二天才给结的。
“您不到店挑选的吗?”
“没有。我很信得过店里的老板娘。她家的花都很好,我就让她帮我挑了一束满天星。况且那时候已经没时间了,我还与别人有约。就是那天晚上和我在一起的学生。”
这个贤久知道。赏银嘛。
“这样啊。”
如此一来不就没有人见过她了?没办法了,看来,还是得祭出台北警察的拿手好戏。”您车里有装行车记录仪吗?”贤久如是问道。
可没想到唐绘静慎之又慎地解释道:”您不觉得那种东西放在车上,与其说是记录车的行踪,更像是在监视驾驶本人吗?”
听到这番说法,贤久唯有苦笑。这可真是伤脑筋了。
“唐老师,您坚持您刚才的说法吗?去了医院,然后折返回涤水大学?”
“当然,我很肯定这一点。”
“既然这样,您不妨告诉我们当日的行车路线。最好具体到时间,这样有助于我们调看路面的监控探头。”为了调查,贤久也只能想到这招了。
唐绘静回忆了好一会,才把整段路程说清。她看着贤久认真记录的模样,末了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查她的不在场证明。
可为什么是下午?
唐绘静没想明白。他看着贤久起身与她告别,目送他独自一人进了电梯。
而到了地库的贤久,扶额坐进车内,思考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在法医的论证出来前,贤久初步的怀疑对象其实就是唐老师。丈夫与学生出轨,她有杀人的理由。不仅如此,听说他们家长辈都是虔诚的基督徒,离婚更是一个不可原谅的举动。若是她真有意犯案,杀念多半是在张子尧摊牌的那刻升起的。
贤久用力甩甩头,胸中一阵烦闷。站在赏银室友的立场上,他也被唐绘静身为老师的一面所吸引,不愿意相信她是凶手。可是身为警察的责任却让他看清了眼下的局面。
忽然,贤久”吧嗒”打开车门。大步朝地库的另一侧走去。没过两分钟,他便回坐在驾驶位上。
他看着后座上的提袋,讪讪一笑。自己这个当警察的,怎么有点像痴汉了呢?
4
绘静站在露台,看着贤久驾着警车驶离。未曾打开警铃的警车几与私家车无异,缓缓汇入道路尽头的车流中逐渐消失。
她其实有几分难过。法律意义上的丈夫去世,她能做的只是待在家中等待。等待警方查明事情的真相,抑或,等待警方来调查她。
张子尧是家中独子,父母又已亡故,除却些许朋友和警察,这几日家中亦是无人拜访。唐绘静的父亲定居去了日本,母亲则在美国。事后两人也曾想要飞来陪她度过这一艰难的时光。但她也都拒绝了。嘴上说着自己能挺过去,但其实她是不想让父母知道,即便丈夫死了,她其实也没有那么难过。
淡水河口的方向黑压压的一片乌云,茶几上的电话响了。她阖上推拉门,回到客厅。拾起手机,却迟迟没有接通。
绘静怔怔盯着屏幕上的号码。那么些年了,这些号码其实一直都在改变。可她依旧是从朋友的手机里一次次地摘录。她记得当初在国外,才过海关,就冲向机场的公用电话亭。她第一个想起的不是爸爸,而是现在这串号码的主人。她开心地分享头一次坐飞机的感受,那时的快乐,已是好久之前的记忆了。
就在她下定决心接起电话时,电话挂了。绘静长舒一口气,想着这样也好,就当没看见。可才将手机放下,却又听到”叮铃铃”的一阵响铃,电话又来了。
她阖上眼,缓慢又坚定滑动屏幕。
“喂,绘静吗?”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那么熟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