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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似曾相识的旋律

额外的功课 赏银 7991 2024-11-14 07:15

  1

  捷运站的扶梯直通地面,贤久站上了南京东路。他的面前是一栋大楼,两侧则是金控和银行的根据地。身为淡水的刑警,他较少来这片寸土寸金的街区。

  因为这里向来是经侦的地盘。

  大楼的前台宽敞明亮,柜台后却只有一位保全。没有出示警证,他向保全说明了已与二十三楼的舒小姐有约。保全用内线电话确认,很快贤久就得到了一张大楼临时通行证。

  二十三楼整层只有一个租户,贤久是在一间小会议室里见到舒芳瑀律师的。

  舒律师的容貌比记载的岁数小很多,应当十分注重日常的保养。说起来他还是第一次在律师行里见到律师,这种感觉比起在审讯室里见到烦人的代理律师好上不少。

  一见到舒芳瑀本人,贤久立刻知道自己来对了。前次在唐绘静家中,他曾留意到一种独特的香味。某种花的香气,浓烈却不惹人厌烦。他本以为这香气来源于唐老师,可不久之后他才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屋外的新风不断涌入,花香很快便消散了。所以他才怀疑,这身气味应是前一位访客留下的。

  舒律师所在的这家律师行能包下整层的写字楼,业务定然颇丰。接过舒律师递来的名片,贤久才知道对方是专攻离婚与遗产问题的律师。

  “那么,林先生。您今天来,是以公职,还是私人的身份?”舒芳瑀征求贤久意见后,给他端来一杯冒着热气的白水。

  “当然是公职。我可没有能力以私人身份拜访您。”贤久自嘲笑道,端起白瓷的马克杯饮了一口。

  指尖轻靠杯沿,贤久双手托着将马克杯放回桌上的杯垫。会议室内一张椭圆的深色木桌,贤久坐在靠窗户的一侧。舒芳瑀与他对坐,她似笑非笑地,正等着贤久开口。

  有些难办啊,贤久心想。

  “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向舒律师请教一些张子尧先生的事。”

  “张先生啊。”舒芳瑀恍然。可恍然之后她也不曾开口。就那么坐着,好像贤久不说话,她也便不说了。

  贤久轻咳一声,”请问您本人是张先生的代理律师吗?”

  “假如张先生没有再委托其他人的话。那么在婚姻这一事项上,张先生确实委托了我来处理。”舒芳瑀一板一眼地回答。

  “怎么,舒律师认为张先生有可能还委托了其他律师?”

  “我也只是在谈一种可能性。毕竟在张先生生前也只与我谈过两次,谈的也只是与唐绘静小姐的婚姻问题。律师嘛,拿的是时薪。在商言商地说,我们收多少钱,做多少事。”

  “我明白了。舒律师是在催促我不要浪费您的时间。那我们这就开始。”贤久拿出纸笔记录。

  “稍等一下。”舒芳瑀比了个暂停的手势,”这次谈话,算是笔录还是?”

  “不好意思,是我没说清楚。”贤久堆起笑脸,”如果是笔录,我们会发来正式的文涵。今次只是我想来侧面了解一下张子尧先生。”

  “既然这样——张先生虽已去世,但他仍旧是我们的客户。我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回答警官你的问题。可以吗?”

  “当然,我们也不会做出强人所难的事来。”

  “请问张子尧先生最近一次来找您,是什么时候呢?”既然对方是职业的,贤久也便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淡水的警察,可不能让人小瞧了。

  “今年的一月十三号。我和他约了那天的下午三点。也是在这间会议室。”舒芳瑀显然做过功课。

  “也是这间?那还真巧了。他当时找你,是为了什么?”

  “张先生说他想和妻子离婚。来拜托我们律师行帮他草拟一份离婚协议书。”

  “指名找您?”

  “指名找我。”

  “他有说明原因吗?”

  “他给我们说法是家庭不睦。不过每个离婚的家庭,情况都不会好。我们做律师的也不会在揽客的阶段深究委托人的家庭情况。协议离婚,只要双方都对协议满意,就没有问题。”

  “那协议的内容是?”贤久眯起眼。

  “抱歉。这属于委托人的隐私,在没有正式的法律文书之前,我们律所无法透露。”

  “理解、理解。那我换一个问法。在您看来,协议的内容苛刻吗?比如说在财产分配的问题上。”

  “这个嘛……就我本人的观点来看,张先生还算大方。”

  “有多大方?”贤久追问。

  “至少比大多数协议离婚的委托人要大方上许多。”

  “原来如此。看来张老师对唐老师还是有一些感情的。”

  贤久说这话本是想从舒律师的面部表情上判断出一些有用的信息。但很可惜,对方的表情管理似乎颇有成效,贤久没能确定她是默认还是当作没听见。搞到最后,反倒是贤久握笔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既然这么大方,唐老师同意了吗?你们后来有接触过唐老师的吧。”贤久倒是没气馁。

  “其实,在张先生去世前,我们都还没联系过唐老师。”

  “为什么呢?”

  “张先生说他们夫妻还在讨论此事。我想是张太太拒绝了吧。可能是对方觉得还有回转的余地。站在我们的立场上,委托人没有明确表示,我们也不会和张太太沟通的。”

  “那依您的专业判断,张子尧先生对离婚这件事,态度坚决吗?”

  “嗯。我觉得委托人十分想离婚。如果不是急着离婚,没有必要在财产问题上做出那么大的让步。”

  “您觉得他着急的原因会是什么呢?他有跟你明说,或你有察觉到吗?”

  “这个我们就不懂了。我们只介入张先生和张太太的婚姻。至于张先生是否还有其他目的,我们也不能确定。”

  舒律师看了看手表,告诉贤久接下来还有别的客户要见。贤久站起身,感谢舒律师百忙之中抽出的空闲。两人一齐走出会议室,舒律师却讶异地听贤久说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希望舒律师可以为我解惑……”

  2

  贤久从律师楼出来时,回望了二十三楼一眼。紧接着他就走进道口转角的捷运站。平日的午后,大批外出的上班族穿梭在城市的地底走廊。沉默的人们行色匆匆,贤久迎着人流上了车。

  捷运缓缓驶离南京东路。贤久抓稳扶手,一一打量起车厢内形形色色的陌生面孔。每个人面上都顶着一副表情,此刻的表像就真是他们的内心映照吗?

  贤久想不通的事情很多。

  张子尧夫妇男才女貌,又貌合神离。

  明明已然分居,可在警方先前的调查汇总,张子尧周边的同事及友人对此事却并未察觉出半点端倪。

  张子尧与谷安白的这段感情也很奇怪。

  师生恋是传统观念里最忌讳的恋情之一,鲜少受人祝福。就纸面上来看,两人也只是房东与房客的关系。原本以为至少曾经在课业上会有交集,但就目前掌握的资料来说,这个推论也无从谈起。那他们是如何暗生情愫的呢?又是谁先吐露了好感?

  贤久在捷运中山站下车,换乘淡水线。他摇头环顾四周熙熙攘攘的过客,发觉自己走进了误区。他隶属淡水分局,是警方人员,探查凶手才是他的职责。受害者的生前的故事固然重要,但实质的线索才是当下最应该追寻的。警方不是侦探,万事依赖证据。再天马行空的想法,也拼凑不出一个人的生活。

  可是还是好想知道啊。

  只能先回分局述职了。

  四楼的会议室里依旧是那三个人。

  左队手上的烟似乎一刻也抽不完,除了见外人时会略作收敛,在下属面前总是一副云山雾绕的模样。

  许雯则是有些索然地翻看着法医的诊断报告。这也不怪她,贤久曾经也是这副样子。自己好不容易想出来的”事件原貌”,没过几时就被推翻。一次接着一次,到如今他也已不再为受害人与嫌犯编织故事。证据与疑点朝哪个方向偏离,他的脚步就随着走。

  “研究室里发现的脚印,现在怎么说?”

  “这事许雯清楚,许雯讲。”

  “是。鉴识组在张子尧的研究室内发现了不少脚印,排除了张子尧本人,已经死亡的谷安白,以及唐绘静与赏银后,在地板上还发现了一个单独的前掌脚印。那脚印就在张子尧陈尸的侧身,离他仅有三十公分的距离。鉴识组根据脚印着力的特点判断,那人应该是蹲在地上的。”

  “有没有可能是之前拜访的人留下的脚印?”

  “不会。你还记得研究室里的那滩水迹吗?”

  贤久”嗯”了一声。

  “那人正是踩到水迹才留下了前掌脚印的。”

  “有办法查吗?”

  “鉴识说排查起来应该会很困难。问题在于脚印只有一个楦头的轮廓,连底纹都没有。大致只能推断是一只运动鞋留下的,码数介于三十九到四十一之间。这个范围的话,既有可能是小脚的成年男性,也有可能是大脚的成年女性。”

  “这个工作量就大了。”

  “是啊,所以我们不能把宝全都压在这。”沉默的左罗终于开口。

  “正有此意。”

  “张子尧的资料你看过了吗?名下在台北有两套房,一套在淡水,一套在行天宫。淡水这套还好,千万上下。行天宫那套就大了,现在市价大概在四千万出头。即便有一半的贷款没还,加上还没调查清楚的银行存款,股票、基金、保险,全部算起来身价不菲啊。”

  “大学教授身家都这么丰厚的吗?这钱都是哪来的?”

  “说是父母的遗产。他母亲过世前在高雄有好几套房。”

  “原来是含金汤匙出生。这倒不奇怪了。那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唐绘静就有作案动机了。案发前一个月,唐绘静就已经知晓张子尧要与她离婚。假设她是凶手,是有充裕的时间策划杀人行动的。”

  左罗手中的烟丝燃尽,他又续上了一支。

  “左队怀疑唐绘静?”

  “怀疑倒是谈不上。只是当下没有多余的嫌疑人。从动机排除下来,她是目前最有可能的一个。”

  “关于她的话,我倒是想到了几个疑点。”

  贤久对于唐绘静的疑惑来自她出现的时机。那晚她没课,本不应该出现在学校。说是要与张子尧订定离婚协议,可是常人签署这种协议应该会挑在个更加私密的地方吧。例如家中,例如某个安静的咖啡厅……挑在学校,假若争吵起来恐怕会闹得难看。

  另外她为什么刚好和赏银定在了那晚见面呢?如果没有赏银,她的不在场证明可就不存在了啊……

  “对了,那个学生是你的舍友吧?我还记得他,他曾经到我们局里来贴过合租告示。”

  “是啊,他是我舍友……”贤久苦笑。

  “可信吗?”

  “这你让我怎么说?”

  3

  看台上哨声响起,两道姣好的身姿从跳台跃下。似游鱼,碧蓝见底的泳池中她们穿梭自如。双腿蹬出漂亮的水花,左侧泳道的选手逐渐拉开了领先的差距。

  泳池边坐着一众女生,不时对池里扑腾不怠的比试发出少女独有的惊叹。关系稍好的朋友,甚至已举拳大喊,为落后的友人献上明知无用却又期待满满的加油。也有人只是安静地盘腿坐着,比大多数女生都要沉默,她同样看着比赛,眼神里却没有振奋的希冀。

  唐绘静抿着锋薄的双唇,一头长发盘踞在泳帽里。场馆内的女生大多素面朝天,可即便置身于如此青春的氛围,她的容颜也没有丝毫逊色。较之周围的年轻姑娘,眼角的细纹可能是年岁唯一的印记。但于她而言,这不算问题。唐绘静从来认为衰老是岁月的馈赠。

  女子泳队的教练同样板着脸。田佳人手持秒表,目光在眼前不住跳动的数字与水中的浪花间闪烁。仿佛天生的抬头纹,她没来由的就让人觉得难以靠近。只待两侧泳道的健儿都抵达终点的白墙时,她的表情才有了些微缓和。

  但还是不大满意。

  夺得北区大专院校游泳比赛的前三名,是女子泳队今年的目标。去年在半决赛输给了同是私校的对手,女孩们很是不服。今年大家伙气势如虹地预约了复仇的座次,在信念上胜过对手已是手到擒来。可比赛终究要看水底下的真功夫。

  乐观充斥学员的笑脸。只有教练自己知道,涤水大学的女孩们虽然整体实力偏优,但在个人赛上却没有丁点优势。曾经顶儿尖的选手毕业的毕业,离队的离队。现如今能独挑大梁的,就是刚从泳池里起身,此刻向她走来的梁嘉莹。可再看手中的秒表,田佳人也只能无声地叹气。

  “还是不够快。”

  场馆用时已然届满。晚间九点,女孩们都已被她操练得苦不堪言。一顿言辞恳切的训话后,田教练宣布下课。女孩三两一组,叽喳结伴往更衣室去了。

  “绘静,你觉得今天的训练成果如何?”田佳人在泳池边把将要下水的唐绘静截下。

  泳队结课后独自在空无一人的场馆里再游上半小时。知道唐老师这个习惯的人很多。九点半后工读生上来打扫,唐绘静才会离开。

  “啊。今天不是很好吗?”唐绘静笑着反问,”刚才你不是说梁嘉莹游出了她入队以来的最好成绩。”

  “可还是不够快啊。与其它院校相比,嘉莹一百米内至少会慢对手三到五秒。”

  “佳人你太操心了,嘉莹今年才二年级,在泳队里起码还有两年时间。这届也许稍逊对手,难道多给她两年时间,你还没有信心吗?”

  “说得也是。可是今年只怕又要铩羽而归了。对泳队的气氛又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学生们的比赛,尽兴就好啦。”

  “绘静你有尽兴吗?”

  “嗯?”

  “我见你每次都留在泳馆里好久。”

  “是啊,大学时候养成的习惯了。”

  “不一般哦。吐息自如,一点都不输职业选手。”

  “怎么会。只是有做过这方面的训练罢了。”

  “好啦,你继续玩。我去更衣室看看姑娘们,他们没一个是令人省心的。”

  二十五摄氏度的池水包裹着身体,唐绘静再一次感受到心安。她仰面朝着屋顶,浪花轻打,身体在水中缓行。面上罩着深色的泳镜,平日里刺眼的白炽灯也仅仅是一圈单调的光亮。

  白色的魔鬼被剥去了外衣,她喜欢在此刻与他们对视。

  张子尧一死,他苦苦隐藏的秘密终要被警方揭开了。唐绘静如此想。

  自两人感情淡薄后,唐绘静无心顾忌张子尧在外是否有情人。

  她是这样告诉警方的,她也确实是这般想法。

  大约一个月前的寒假伊始。

  那日傍晚,唐绘静拎着提袋回到行天宫的家中。提袋里是她为晚餐购置的食材。她在卖场买了一盒冷藏的鲑鱼肉,另一边的纸袋里装着蔬果与调料。

  取出钥匙开门,锁孔只转了半圈就再也无法继续下去。唐绘静皱眉握住冰冷的把手,推开。门后果然是一双男人的皮鞋。她记不清上次看见这双皮鞋是什么时候了,她也不想知道。

  径直走入厨房,她没去看端坐在客厅沙发里的张子尧。放置鲑鱼肉的塑料盒表面已经布满了水珠。她决定先把鱼肉放进冰箱。

  “你今天回来做什么。”唐绘静端着杯热水回到客厅。

  “这里有一份文件,你看一下。”

  张子尧从深色的文件包里取出一整叠数据。

  “是什么?”

  唐绘静努力克制自己的好奇,但对方慎重的表情让她忍不住伸手。文件被举在半空,她瞥见了标题。伸出的手猛然缩了回来。

  “你要离婚?”

  唐绘静收回的手攥着温热的玻璃杯,逐渐握紧。

  “条件我都写在里面了,财产平分,这套房子给你,我要淡水那套就好——”

  “你要跟我离婚?”唐绘静大声地重复这一句话。

  “绘静——”

  “不要这么叫我!”

  唐绘静纤瘦的面庞略显狰狞,数道青筋浮现在她的额头与脖颈。

  “好吧,唐……唐老师。”张子尧苦涩地做出一副请求的样子,”你能先坐下来,认真听我说吗?”

  “我们不是说好了的?你扮演你的张先生,我扮演张太太。你在外头怎样我不管你,我给你自由,只要让我父母知道我们还是夫妻就好。你现在要跟我离婚,跟我离婚?”

  “我有,我的苦衷。”张子尧艰难开口。

  “你什么苦衷?终于找到喜欢的人,摔下这样一份文件,说走就走?”

  张子尧的沉默让唐绘静更是恼怒。她按下将水泼在他脸上的冲动,一字一句问道:

  “是她,对不对?”

  记忆随着浪花泛起,唐绘静没有想到,在婚姻的对立面上,站的竟是谷安白。她的心里泛苦。苦到如歌词里所唱,要”苦海”要”翻起爱浪”。

  心情的变化打乱了仰泳的节奏,她翻身站在水中,耳边传来脚步声。何东彦穿着学校发给工读生的明黄色背心。左手提着一串救生衣,右臂腋下夹着数片浮板。小心翼翼地穿过湿滑的白瓷过道,赤脚站在防滑垫上。待脚底传来阵阵刺痛,东彦才敢加快脚步。救生衣与浮板被整齐摆放在落地窗边的躺椅上。明早有一班大一的学生来,他们第一次上游泳课。

  泳课是必修,但总有些不会水的同学。

  “唐老师,时间到了。”东彦说的是清场的时间。

  唐绘静高抬右手表示知晓。翻身潜入水中,不多时就游到水池的边缘。扶着护栏登上岸边,她对东彦道:”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不会,时间刚好。那我去关电闸了。”

  “麻烦你了。”唐绘静拿起早已放在躺椅上的白色浴巾擦拭身体。

  月历上的日期已来到二月的末尾。淡水的气温在十五度上下徘徊。相比恒温的池水,室内依然凉飕飕的。唐绘静裹上浴巾,踩着冰冷的地砖,朝外走去。

  水池在游泳馆的二楼,通过一座巨大的回廊与一楼连接。回廊四面都是暖色的瓷砖,即便寒风贯穿其中,仍能感受到一丝设计者的温暖。

  唐绘静从储物格里取出替换的衣物,将浴巾挂置在淋浴室的隔间内。浴室干湿分明,外间用塑料板材立了个置物台,中间一道拉门将内外隔开。唐绘静赤身裸体站在花洒之下,热气自下而上,萦绕整个隔间。

  4

  爽朗的日子里,赏银有夜跑的习惯。

  换上跑鞋,行走在说不出软硬的塑料跑道上,简直成了他平日里必不可少的功课。操场上男女老少。有祖孙三代结伴同来,也有情人爱侣依偎携手。当然最多的,是像赏银这般,形单影只的跑者。

  几近十点,有人来了。

  是那辆唯一能在校园里骑行的机车。

  反光背心一晃一隐,赏银知道那工读生从不二话。他望着渐渐熄灭的第一盏射灯,想着自己该回家了。

  与他有着同样想法的跑者很多。并不是所有夜跑的人都喜欢在乌漆墨黑的跑道上迎着淡水冬季的晚风。

  至少赏银不是。

  坡道徐徐向上,遮蔽夜空的巨大榕树发出沙沙声响。垂在步道旁的枝絮,被赏银一一挡开。前方,游泳馆里的光亮也骤然消失。十点仿佛一个界限,前后之间,有着赶人归家的意味。

  漆黑的游泳馆,正门被人打开。

  又锁上。

  一男一女,一前一后,无声地走着。这是赏银头一回在游泳馆外遇见唐绘静。虽然听闻唐老师有游泳的喜好。但不知她身旁那人又是谁?

  他准备上前打声招呼,又觉得当下应该假装没遇见。片刻犹疑,唐绘静就与那人分开。右拐往下,径直朝停车场去了。附近有钢琴的键音,赏银想起那里也是钢琴社的地盘。他停下脚步,认真倾听。伴随着唐老师身影的缓缓隐去,耳边的旋律似曾相识。

  有些忧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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