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苗先生之前，我无欲无求，见到他那一眼之后，我内心的平静起了波澜。

　　陶三公子带路，苗先生跟着，我也跟着，袁姑娘也跟着。

　　这是桃花最美的季节，粉嫩的桃花一眨一眨的，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闭了眼，能让人忘却世间所有烦恼，如临仙境。

　　陶三公子和袁溪星姑娘站得远远的，苗先生与我相聚两丈有余。

　　“你使什么兵刃？”他问我，

　　我摇摇头。

　　对敌时，兵刃在手，有恃无恐，精神上可以先胜一步；兵刃出现，其实是缩短了自己与敌方的距离。没有兵刃的，对敌时要想近身，首先得破除兵器的障碍，这样，就算近身，对敌时也无法再用尽全部精神。

　　我则不同，师傅告诉我，人，最好的武器就是自己，最高明的功夫就是把自己的身体达到极限。

　　譬如，苗先生用木剑，历时三年方能与剑完美融合。对我而言，在他与剑磨合的时候，我多了三年的习武时光。

　　“我不逼迫人。”苗先生说，

　　“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不想做的事，谁也逼不了。”我答，“另外，你的剑，在我这里，也许会成为你的累赘。”

　　“这最好。”苗先生不再说话。

　　兵器可以缩短与对敌者的距离，这话不假，还有一句话叫尾大不掉，一旦冲出兵器的防御与攻击，自己的性命也就已丢了三分之一。

　　苗先生自然明白这道理，既然我已经讲明自己并不善用兵器，就不再推辞。

　　苗先生随意举起了那把白发苍苍的木剑。

　　凉，冷，寒……

　　桃花开始颤动、枯萎、零落。

　　三月，姹紫嫣红的季节，桃花盛放的季节。在苗先生举起剑的那一刻，春季就消失了……

　　苗先生把剑平举在胸口。

　　我对他点点头，身子低伏。

　　他来得非常之快，如一道闪电，准确地说，比闪电凌厉——闪电光芒虽盛，但尚有躲避的方法；苗先生的剑，不但光芒盛，而且，根本没有躲避之法。

　　当他木剑横胸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想试一试我的内力。

　　我也存着同样的念头，他内力的深浅，直接决定我们有没有必要进行一次比试。

　　七成力。

　　苗先生来势汹汹，我感觉到一丝威胁，手下自然不敢大意，所以，用了七成力。

　　第一掌，大家游刃有余。

　　第二掌，我们各加了一成力。

　　第三掌一过，苗先生大笑起来。

　　“小兄弟怎么称呼？”

　　“柳。”

　　“柳兄弟，”苗先生走近我说，“老哥哥有个不情之请。”

　　“我同意！”

　　“届时，你我都没有把握能及时收手！”

　　“你怕死呢？”我问他，

　　“死而无憾！”

　　“我也一样！”

　　“他们在讲什么？”袁姑娘问陶三公子，

　　“他们要进行一场真正的对决——生死之战！”陶三公子说，

　　“啊！”

　　“苗先生一生都在寻求一个能让他突破极限的对手，柳先生对胜败的定义是生与死，”陶三公子说，“这样两个人的对决，注定要流芳百世！”

　　“万一有个闪失的话……”

　　“有这样的机会，让我死一万次也值得！”

　　袁姑娘不再说话，她知道，男人决定了的事，做女人的很难再拉回头，倒不如尊重他，男人的魅力不就在于不顾一切的勇气吗？

　　袁姑娘和陶三公子说话的时候，我和苗先生都在盘膝运功，这是以命相搏，生死面前，容不得半点虚伪与马虎。

　　我先站起来了，苗先生抬眼望了我一眼，轻声叹息一声，复运动，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才缓缓站起来。

　　我理解他，苗先生有太多包袱——平生难求的机会终于到来，心情怎会平复？

　　这一战，是胜，是败？

　　胜，换来的将是余生的更加寂寞；

　　败，意味着生命延续的结束！万一到死没能逼出举世无双的一剑呢，岂非死不瞑目？

　　对了三掌，最后一掌用足了真气。调匀气息的时间上，我略微胜一筹，苗先生的心，更加难以平复。

　　所以他需要半盏茶的恢复时间。

　　现在，苗先生站起来了，他死死地看着我，想找出我招式上的漏洞。

　　他放弃了，我本来就是普普通通地站着而已，师傅在传授我武功之前，用两年的时间让我练习站立与行走，他不允许我有任何做作——天人合一。

　　我不清楚什么是天人合一，师傅说，当你站立如路边一棵随意的树，行动如空中乘风的蒲公英时，你就达到天人合一了！

　　天人合一，就是师法自然，大自然无欲无求，所以，要破解天人合一，只有一个字——耗！

　　既然你与世无争，那我也抛弃名利，就坐你对面，和你死磕到底，你不动、我不动；你若动，破坏了天人合一的境界，我就可以从那处不和谐之初，一击必杀！

　　苗先生不会这样跟我耗下去，我比他年轻太多。

　　苗先生此时如一只困兽，在原地来回踱步，逡巡不前。

　　这时候，我向前迈了一步，苗先生没想到我会向前迈一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苗先生意识到自己退一步，极大地破坏了自己的气势，有些懊恼与愤怒。

　　我趁他思绪紊乱之时，一连向前两步，苗先生吃惊不小，竟然后退了五步有余。

　　苗先生站定后，眼神杀气顿生，被困的猛兽，如果一再被人奚落，它就会冲破牢笼，一口咬死那个不知死活的人！

　　咔嚓，嘭——

　　苗先生的木剑发出轰鸣，天气好像一旦要结冰，我身后一棵桃树被这剑气活活杀成枯萎，树倒了，正砸在我眼前，我后退一步。

　　我的脚步乱了，心不能平静。

　　苗先生也在这时候向我攻来，这一剑，来得恰到好处！

　　有人觉得这是卑鄙的一剑，他们没有去想人在求生的时候，无暇顾及道德。

　　这是以命相搏的魅力。

　　苗先生这一剑很朴实——疑是银河落九天。

　　他和我功力相当，如今我下盘不稳，他又是从上方向我攻击，一旦交上手，先死的一定是我。

　　我的功夫没有招式，但每一招无不是在寻求杀死对方，或者逃出生天，所以，当苗先生的木剑几乎逼上我的脑袋时，我用了一招——更上一层楼。

　　我的身体已经达到极限，可以在苗先生攻过来之前，把自己折起来，然后跳上苗先生更高的地方。

　　苗先生见我忽然上了他上空，赶紧接了一招——直上千云霄。

　　人在向下直线进攻的时候，很难转弯，所以当敌人由下而上攻击的时候，只有死路一条吗？

　　不对，上面的人向下是直线进攻，下面的上往上，不也是直线进攻吗？避开这条线就行，不需要转弯。

　　我以力拔山兮气盖世回敬，苗先生使桃花依旧笑春风，英雄难过美人关，以柔克刚，恰到好处。

　　用斗了多久，记不清了，天色忽明忽暗的如是三次，到第四次明亮的时候。

　　苗先生大吼一声——非人类的声响。如一只被猎物戏耍的猛兽的咆哮。

　　苗先生把剑一折为二，一手持其中的一半，张牙舞爪向我扑过来，这是同归于尽的拼命！

　　单剑固然潇洒，但究竟只由一只手挥舞，那么，另一只手的那一面就是他的漏洞。而且，单剑剑法越高明者，另一面的漏洞就越大。

　　苗先生可谓当今单剑第一人，我自然晓得从他另一侧和他周旋。苗先生很累，他要反复转腾到自己的另一面。

　　我像一只狮子鼻尖的一只蚊子，他抓不到，又挥之不去，时不时还要被咬一口。苗先生的烦躁终于化为愤怒。

　　当他两手都持剑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无意间堵住了自己的漏洞，这一个看似疯狂的举动，成了完美的一击！

　　我没有任何退路。

　　师傅说没有退路的时候，向前看！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也要试一试，因为，你没有任何退路。

　　我迎了上去。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我还活着。

　　苗先生在笑，笑得很痛快。

　　陶三公子至今不明白，为什么在最后的时刻，我和苗先生会突然收手——到底谁胜谁负？

　　没有人知道我们俩谁更高一筹，那一式毕竟没有使出。

　　我停手是宁可自己死，也不能伤了这个终于领悟剑术最高境界的剑痴；他停手是因为在最后一刹那，他看到我眼中的杀气全无。

　　苗先生自此终生没再使剑，别人问起，他会得意地说——我曾使出过一次绝世无双的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