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了包揽家庭放牛工作的生活,早出晚归,陪家中唯一的那头老牛丈量可以找到青草的每一寸土地。牛是耕牛,已经给我家辛辛苦苦耕了三年多的地,名副其实是我家一份子。这里的土地比较贫瘠,为了改善土地状况,生产队号召大家将草割了集中在一起,埋入一个巨大的坑中等待腐烂,然后用来给土地施肥。于是,让牛吃草这个事情就不是简单的事情了,土地上基本没有草,一眼望去,除了庄稼,就是裸露的白惨惨的山石。我每天必须加快步伐,将老牛赶到远处的山上,才能找到足够老牛吃饱的青草。除了放牛,我还帮着家里种地,与老牛建立起感情后,耕起地来,特别得心应手,然而这种小小的成就并不能改变家中一穷二白的现状。
大概是在开学前,家里来了一个客人,是我的伯伯。伯伯在新县县城教书,听说我落榜的事情后,亲自来了一趟,给我带来一套高考教材。于是接下去的两个月,我一边放牛种田,一边翻看这些教材。两个月的时间,我将这套教材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发现里面的内容均是我曾经掌握的。我将教材束之高阁,再也不想去看,也彻底熄灭了再次高考的心思。
纯粹放牛种田的日子是枯燥的,我一直想学门手艺——木工活,这是我从小就感兴趣的事情。记不得具体多大年龄,也就是七八岁时,我在看多了木匠三叔干活的场景后,自己就可以动手制作推刨和锯子,然后用自制的推刨和锯子制作出简易的儿童独轮推车、风车、手枪、陀螺,以及乒乓球拍。这些玩具,我都会拿出去与同龄人一起玩,特别是乒乓球拍,带到学校里,学校里有一块水泥台面,正好可以打乒乓球。球没有,同班一个癞头的女同学,其父亲在新县化工厂上班,拿回来一些黄色的厚实的如乒乓球样的小球,弹性非常差,但依然被同学们拿来打乒乓,而且乐此不疲热情高涨,不知道打坏了多少个这样的球。我的能干,不仅收获了小伙伴的友谊,更让我在这些小伙伴心目中树立起高大的形象,我的身后永远有一群屁颠颠跟着的小朋友,他们称我为“老大”。这个称呼,在我往后的日子里,不断在朋友圈中流行。
我想学木工活,这个念头在高考落榜后尤其强烈。当时三叔李义成是古化河公社有名的木匠,接的都是公社的公活,公社以及那些防疫站、食品站、供销社、信用社、医院等等公家单位,桌椅板凳都由李义成为首的木匠小队制作。李义成每天早出晚归,一年四季没有休息日。我在几个晚上,高一脚低一脚地走过崎岖不平的村道,叩响李义成家门,表达自己的意思后,李义成永远是那句话:“等我空些教你,你先等着。”这一等,等到1980年12月份,公社的活很少了,李义成不得不出去接私人的活,而这一出去,说不定就是邻村或者邻县,我连李义成的人影子都看不到了,这才发现,原来学木工活这条路,也是走不通的。
走投无路的我,不知从哪里找出一本印刷并不规范的《增广贤文》,泛黄的纸张散发出淡淡霉味,有些纸张轻微破损,字便碎了,然而这些都不能减少我对这本书的热情。自从读完这本书的第一页“昔时贤文,诲汝谆谆,集韵增广,多见多闻。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知己知彼,将心比心。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我就再也放不下这本旧书,我早上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这本书,放牛时看,种田间隙看,晚饭时看,睡觉时看,直至将这本已经旧得泛黄的书中每一个字都牢记于心,当然,对于那些个碎掉的字,我努力拼接好,也便可以认出来。
房间里的土胚墙壁上贴满了我和正上小学的弟弟李恒财的考卷,报纸一般人家是得不到的,书是舍不得撕的,作业本又太小,只有考卷适合贴在墙上。墙上还有兄弟俩每学期得到的三好学生等奖状,将简陋陈旧的房间妆点出生机与喜气。可以将这本书背诵出来后,我将《增广贤文》的内容一字不落默写在一面墙壁的考卷上,然后将这本书郑重其事放进木箱中,那些旧书页经不起多次翻阅。我将这本书倒背如流,每背诵一次,心就如同正跋涉在崎岖山路上的旅人,转过一个弯,看到一个风景,再转过一个弯,又看到另一个风景。十七年没有走出过古化河公社的我,从这些字中,窥探了人性、懂得了内敛,思想随之豁然开朗。我站在自家破旧的门楼上,眼光想要越过那并不高的山头,去一探外面的世界。
年底,李玉花出嫁了,本来与我睡一张床的李恒财搬到了李玉花房间,我从此拥有了一个人的夜晚。一个人的夜晚有些无聊,有些寂寞,我翻出家里的旧收音机,捣鼓了半天,终于收到两个电台,其中一个电台,是香港益友电台。
每天晚上七点开始,主持人会讲一些基督教的理念,以及一些人生观点,其中有一句,让我牢记于心,大概意思是一个人若想成功,就应该做自己最内行的事。这句话,后来成为我成功道路上的指路明灯。益友电台虽然宣传基督教理念,但很多观点还是非常切合实际,比如有一句:一个人,不管信不信神,若是病了,应该去医院。这让并不信神的我成为了益友电台的忠实听众,从第一天收听到这个电台开始,到再也收不到这个电台的一年多时间,几乎每个晚上的七点,我都守在收音机旁边。那四百多个夜晚,我一生中最迷茫的时间,因了益友电台的陪伴,眼前的迷雾渐渐散去,温暖的阳光,渐渐照进我接近封闭的心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