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数学课,费明到教室后,直接点名我与李建国出列,叫我们俩站在教室前面。两人站在一起,面对费明,侧面对着同学。费明用一种戏谑的表情问我:“李恒贵,你觉得自己的学习如何?”我认真回答:“报告老师,我的学习还可以。”费明伸出右手食指在我面前左右摇摆,嘴里连连啧啧几声,然后道:“你自以为学习还可以,但在我眼里,你的学习还差劲的很!你看看,不是连类比法都解不出来吗?说明什么?说明你李恒贵压根就不是你自己认为的那么好。你之前的学习太懒散,在我这里,你的所有毛病和不足都会暴露出来,我们就等着看!”最后一个看字,声音特别响亮,像是一把锤子在一个高高冒起的钉子上狠狠敲下,将这个钉子深深打入木头中。我的心也被这把锤子狠狠敲了一下,浑身疼痛,我的自信心,在这一刻被敲得豁了一个口子,开始漏风。
批评完我,费明又开始批评李建国,李建国的成绩一直在班里属于中等偏上,然而费明那长达十五分钟的对两人的批评对李建国却是无甚影响,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李建国反而开始安慰我,并且说了一个让我始料未及的事情:“这个费明老师,与我家三婶,也就你四姑有一些亲戚关系,昨天我碰到三婶,她说费明在来我们学校前就已经摸清你我的底了,费明还说,会对我们特别关照的,只是我没想到,他的关照是这个样子。”说到这,李建国有些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来。我也是在费明初来的那天从班主任陈浩口中知道费明与李氏家族有些远亲关系,如今被李建国证实,而且是如此确切的证实,这让我对于费明如何特别关照自己充满了担忧。
这种担忧成为了现实,从那以后,每天的数学课上,在开始讲课前,费明都会将我与李建国两人拎出来,单独关照短则十分钟,长则十五分钟。这样毫无理由的重复批评,让我那已经豁了口的自信心,缺口越来越大。我本不善言辞,少年的腼腆令我无法将心中想法表达给任何一个人,只能一次次默默忍受。忍受到一个星期时,我的脑中开始嗡嗡作响,不光数学课,其他课堂上,我也无法集中精神听讲。我一直觉得有一只苍蝇在自己耳边不停挥动翅膀,那讨厌的嗡嗡声如影随形,带我进入一个迷茫的世界。那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世界,一切都是朦朦胧胧,而这个世界中唯一清晰的,就是那始终响个不停的嗡嗡声,吵到人想要发狂。
这样的状况持续近一个月时,进行了一次全科考试,毫无意外,我跌出了班级前五,这于我,是历史最差成绩,而于费明,正好抓住了更加变本加厉批评我的把柄。于是,考试成绩出来后,费明不再让李建国出列,单独只抓我。每天数学课的前十分钟,都是我的特殊招待时间,费明不遗余力地打击我,打击到我本来就小的单眼皮眼睛中充满血丝,因为每天晚上的晚自修时间,我都在盯着摇曳的柴油灯发呆。
柴油灯是用墨水瓶装着柴油,中间放根棉花芯,自制的简易灯具。学校不通电,晚上只能靠柴油灯照明。一个教室五十一个学生,五十一盏柴油灯,不光将教室照亮,更增添了一种幽暗的浪漫氛围。平时,我最喜欢在作业间隙欣赏与感受这种浪漫气氛,在这种氛围中,我对未来充满了美好憧憬。然而自从耳边经常出现嗡嗡声后,我越来越无心思考其它,直到双眼死死盯着那柴油灯的灯光,无法看到其它的事物。
我本就腼腆少言,少年的羞涩与稚嫩,不允许我去找四姑诉苦,更无法与班主任交流,我只是默默忍受这一切,更加少言寡语,连走路,都低着头不去看人,我总感觉,自己身上充满了可以让人嘲笑的东西,那些东西就像长出肉体的瘤,丑陋不堪。
好不容易捱完了初一下半学期,寒假帮家里放牛,与同龄孩子的嬉戏,让我找回了一些正常的感觉。初二上半学期,费明对我的特别关照丝毫没有减少,依然孜孜不倦进行着,我觉得自己快要精神分裂时,终于迎来了初二的暑假,一个暑假的调整,让我恢复了些许正常。再接下去的下半学期,费明依然如故,我的成绩已经掉出了班级前二十。有一天课间休息时,我低着头走到学校的大银杏树下,发现班主任陈浩正躺在一张简易旧躺椅上。陈浩对我招招手,我便站到了陈浩身边。初秋刚过,秋高气爽,陈浩挽着袖管搓着手臂,与我闲聊几句后叹道:“唉!以你的资质,本来上高中是稳稳的,现在呀,没戏喽!”这句似是无心的话,让我本就决堤的心房彻底坍塌,那一刻,我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再也看不到光明。
就在我不死不活地学习到快要崩溃时,中考如期而至。令我惊喜的是,拿到第一份语文试卷,就发现中考不光考初中的知识,还考小学的知识,这让本来已经自暴自弃的我瞬间恢复了精气神,那一刻如同一把利斧劈开阴霾的天空,七彩阳光洒下,即将枯萎的小草突然直起腰杆。我的大脑瞬间恢复清明,一年半前的我重新回到我身上,我开始奋笔疾书。出乎所有人包括我自己的预料,中考结束后,我以古化河公社总成绩前五十的成绩进入了古化河高中重点班。
如此戏剧性的转折,令我再次找到了真正的自己,古化河高中共三个班,我所在的一班五十个人。进入高中后,我信心满满,成绩再次名列前茅。然而一个月后,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传来:费明被调到重点班教物理。我看到费明的那一刻,心情再次坠入无底深渊,而费明也不负我所担忧的,继续开始了对我每节课的特殊关照,只是这次的关照,不再是十分钟,可能是教学任务重了的缘故,改成了三分钟。就算只有三分钟,我也无法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我开始自暴自弃,放任自己浑浑噩噩混日子,满脑子都是尽快结束高中生涯。
两年高中生涯,可以让我放松与调整的,除去寒暑假及周日,就是夏天每周两次由老师领着,到十里外的山上砍柴,这种身体的疲累可以让我暂时忘记心中的抑郁。所砍的柴,在冬天大冷的日子里,会放在教室中燃烧取暖,跳跃的火焰经常吸引我的注意力,我犹如看柴油灯的灯火般着迷,以至于经常没有听见老师正在讲的内容。
两年后,我参加高考,这次没有戏剧性的一幕出现,我果然顺利落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