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父是二十年前去世的。
祖父走的时候我正在第三次备战高考,父亲为了不影响我的复习,带着全家人一块瞒着我。当我得到消息的时候,祖父已经下葬将近两个月了。我已经快忘了当时是什么反应,只模糊的记着那天班里的散伙饭我没有去吃。
因为父亲说祖父临走前给他每一个孙子孙女都留下了礼物。
我搭乘着第二天的第一班车回到了祖屋所在的水镇。
那是一艘带着硬棚的小船模型,约莫有半尺长、半掌宽的样子,黑红的船身被磨得光亮,看起来好像已经有些年头了。
我虽然从小在水乡长大,但见识和阅历都尚浅,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那艘船的形制,只是隐隐觉得它有些眼熟。我拿去问父亲,父亲戴着眼镜琢磨了半个钟头,稀里糊涂说了一堆陌生的名词,只听得我是云山雾绕。
后来还是求助了镇上在船厂干了三十年的王师傅,才得知那是一艘消失了快几十年的双夹弄丝网船。据王师傅所说,丝网船最初来自无锡,后来传遍半个浙省,是一种曾在烟波浩渺的太湖上盛行一时的游船。可惜由于民.国时期的连年战争,旅游生意一落千丈,最终在我们这里慢慢绝迹了。王师傅还告诉我,看这艘船的包浆,应该得是五十年代之前的东西了。
祖父当了一辈子的船工,历经了清末、民.国和新.中.国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他有一些我没见过的老物件并不奇怪。但我从小和祖父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并不短,他很了解我对船舶的态度,知道我志不在此,却偏偏留给我一艘绝迹的船模,我想了很久也没弄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后来我求学在外,奔波来往,无暇他顾,船模就一直放在祖屋里,让父亲代为保养。
那年初冬的某一天,当我还沉浸在刚进入大学时的无限好奇和志得意满中时,学校里突然开始疯传我们国家入世成功的喜讯。激动的心,颤抖的泪。为了庆祝,社团老师破天荒决定带着我们游览红色景区。
由于距离最近,门票最便宜,于是预算有限的我们,将目的地锁定在了我老家所在的城市。
去那里自然少不了要看那片湖。
看那片湖,其实是去看那条木船。
我们是下午四点出发,到那的时候已经将近六点。冬天太阳溜得快,料峭的寒风混着江南特有的湿气往人衣服里钻,吹得大家都直哆嗦。
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上一次还是在刚记事的时候。
夕阳照在湖面上,木船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全身披着红霞,看得我们每个人都目眩神晕。
我认得那条船!
双夹弄丝网船!
南湖红船!
当我看到它的那一刻起,身体就好像触电一样浑身颤抖,脸因为激动憋的通红,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祖父经常跟我吹牛说他曾经在一艘双夹弄丝网船上为十几个年轻人划过船。
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祖父经常跟我讲述他在将近知天命之年靠着一船一桨运粮送水支援解放前线。
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祖父经常跟我感慨从某一年开时自己终于从长工变为拥有自己船只的喜悦。
我已经明白了祖父的意思。
祖父是否给那十几个年轻人划过船不重要,但他身为禾城人,他对自己的家乡能亲眼目睹她成立的历史时刻而骄傲;祖父是否架船运粮支援过前线也不重要,他只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证明自己对她的真心拥护;祖父在分到土地和拥有自己船只的时候喜悦与否更不重要,他通过自己后半生的行动,表达了对自己翻身做主的感激。
祖父总说自己没文化,学问低。但在我看来,他却拥有无穷的智慧。
他的智慧来源于对她的骄傲与感激,而他仅仅通过一艘红船模型,就将这种信念传递给我。
就在上个月,我家老大成年了。我把保存多年的船模找了出来,又请木匠师傅专门修缮了一遍,郑重其事的送给了他。
巧合的是,今年也是他高考。我曾经偷偷注意过他标注的考后旅游路线,发现其中第一站就是那片湖。
当年祖父老了,但是我是年轻的,祖父将红船留给了我;如今我也快老了,红船送给了儿子,因为他比我年轻的多。我们都将有老去的时候,红船也有彻底坏掉的一天。
但是她是不老的。
她今年一百岁,她很成熟。
她今年十八岁,她很年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