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程东风,我家住在闽省莆县西天尾镇,我今年八岁。
我现在很着急,我想回家看电视,但是阿爸还没来接我。
家里的电视机最近坏了,一打开就呲呲地冒雪花。阿爸总说会修,可是晓东说他家电视上西游记都播了二十集了,阿爸的电视机还没修好。
妈妈这几天一直在念叨王姨家买的新电视,有二十九寸呢。我不知道二十九寸有多大,应该比我家的大吧。听妈妈说还是彩电,彩电我知道,就是里面的小人都有颜色,蓝的黄的红的绿的都有。晓东说他在县里上班的二舅姥爷家里就有一台彩电,好像那里面孙悟空的金箍棒发的光都是彩色的。
天快黑了,肚子好饿,阿爸是忘了他还有个儿子吗?阿爸不来接我,为什么妈妈也不来?妈妈一直说我是她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难道是真的吗?
我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自己走回去了。也许阿爸是在修电视,我现在往家里赶,说不定还能看到今天播的西游记。要是我有晓东那样的电子表就好了,轻轻按一下按钮就会发光,晚上也可以知道是几点。妈祖娘娘保佑我今天回去一定能看到西游记。
阿爸平时接我放学都是走小路,可是小路人少,黑黑的我不敢一个人走,还是走大路吧。
我好累,大路果然比小路远一大截,我跑不动了。但是我要回去看西游记,此时我已经坚定地相信阿爸是在给我修电视了,阿爸从来没有迟到这么久过。
我快到家了,穿过前面那条国道就是村口了。
可是我好像短时间内过不去了,我看到了什么?
乖乖,铁甲车,一排一排的铁甲车,上面长长的管子看起来比我大腿都粗,这是坦克吧?还有蒙着绿布的大卡车,十几个大轮子的那种,个头好像比我家房子都大,一眼看过去都望不到边。路旁好多解.放.军叔叔,他们走路姿势好奇怪,但是很整齐,我觉得他们肯定比孙悟空还厉害。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不远处的钢铁洪流,身体兴奋地直发抖,什么西游记,什么会发光的金箍棒,跟眼前的场景比起来简直弱爆了。刺激啊,晓东肯定没见过这些,我明天告诉他他一定羡慕死!
我还沉浸在震惊中无法自拔,旁边就有人过来了,他说这里封路了,不让过也不让看。
你说不看就不看?我才不听你的,我找个地方躲起来悄咪咪地看。
好尴尬,他们好厉害,我躲这里都能被发现。不看了不看了,反正我已经看过瘾了。
恨恨地对着轰我走的人背后比了个鬼脸,看他好像又要转身凶我,吓得我连忙跑远了。
我还是从小路回去了,黑漆漆的吓死个人,我一路都在狂奔。
我终于回家了。看电视的事情早被我抛到九霄云外,我只想立刻把我路上看到的东西告诉阿爸阿公他们听。
可是我发现家里就剩妈妈一个人了。
妈妈的晚饭刚做好,只不过我哪有心情吃饭,我迫不及待地告诉妈妈在路上我看到了什么。妈妈竟然没有惊讶!我想起来了,国道离我家不太远,站在村口那儿也是可以看到一点的。
妈妈没有表现出我希望的震惊,只告诉我快吃饭,吃完饭和她一起去供销社买东西。
我很纳闷,妈妈不怕我吵着买大白兔奶糖吗?她以前去供销社从来不带我的。
我发现我错了,妈妈不是去买东西的,妈妈简直像是去盘店铺的。
供销社门口挤满了人,我去的时候已经看不到门在哪了。妈妈让我在门口等着,很久之后她才掂着大包小包出来。果然,没有我爱吃的大白兔奶糖。
我回家的时候,阿爸阿公他们也回来了,原来他们去买米了。阿爸说本想着买完米就去接我,没想到买米的人太多排队太久了。
我有亿点委屈,不仅因为阿爸没有接我放学,也因为电视又没给我修好。
我看着阿爸他们排了一下午的队买到的八袋大米,还有妈妈在拥挤的人群中抢购的一堆油盐酱醋锅铲瓢盆,心里很纳闷。阿公告诉我说这是在囤积生活物资,可是这些东西家里都有啊?我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只是觉得大人的世界真是奇怪。
我看了看墙上的挂历,1996年3月7日,星期四。
明天还要上学,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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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叫程东风,我今年二十八岁。
我最近很头疼。女儿香香已经四岁了,可却只会背不到一千个单词,麻烦问一下各路网友,这个年龄段这点词汇量够吗?在线等,挺急的。
“熊二!”
“来啦!”
“拜拜啦,大狗熊。”
......…
香香在看熊出没。她放暑假了。本来幼儿园是没有寒暑假的,可是老婆嫌小区幼儿园水平不太行,退学了。老婆听晓东媳妇说一附院旁边那个幼儿园不错,是双语教学,最近一直在和那边园长联系入学事宜。
我前几天陪着老婆过去看了,远是远了点,条件看起来是真好。各种硬件设施好到飞起,还有专业的安保和护士团队,博物馆、水族馆、纪念堂、科技馆、海洋馆、音乐会、画展之类的活动场所去的比导游还勤,老婆看过之后更加满意了。
什么都好,就是费用挺贵的,学费伙食费生活用品费服装费杂七杂八加起来一个月得七八千大洋。老天,这个价在小区幼儿园里能上大半个学期了。算了,一切都是为了香香,总不能让她输在起跑线上,咬咬牙就过去了。
园长说下个月就可以入学,但是考虑到孩子基础不太好,建议提前在家里多学点东西。老婆也觉得这十几天不能浪费掉了,毕竟晓东家那孩子六岁钢琴就过八级了,香香纵使没那个天分,也不能差的太多。她平时挺会过日子的,也很节省,一件大衣穿几年了没舍得换,结果给香香报那个十五天口语速成班的时候眼都没眨一下。六千块瞬间就没了,我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
说起晓东我想起来了,这家伙前段时间突然把班停了,不打算和我一起敲代码了。一开始问他他也不说,旁敲侧击好几次才知道,原来他接到召回通知,要复伍了,最近一直在做复员准备。
或许是因为有纪律在,晓东没说其他的事。但不需要他说,我几乎是立刻就联想到了最近海对面的局势。新闻里虽然每天都是一片祥和的调调,但身为八闽子弟,对关于海上事情的小道消息总是要比一般人敏感的。
我开始有点担心晓东。
他说他的遗书已经提前写好了,银行卡的密码他媳妇都知道不用告诉,多年来藏的私房钱也尽数上交了。
我看着晓东那逐渐臃肿变形的身材,配合他说话时故作深沉的语气,突然间觉得有点滑稽。但是我张了张嘴,想笑却笑不出来。
我眼睛有点迷糊,把鼻梁上的眼镜向上推了推,突然觉得眼前的中年男子很像我二十年前看到的那群穿着迷彩服的叔叔。
奇哉,怪哉。
晓东很快就消失了,单位里关于他的去向众说纷纭。看来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
这件事也给我提了个醒。我觉得有必要上网多了解了解实事动态。
我连夜恶补最近网上的各种论坛消息和贴子,结果发现事情好像跟我想得不一样?
你站在这里别动,我去给你买橘子是什么意思?老干部是什么意思?还码农呢,天天敲代码,电脑都快比老婆还亲了,没想到竟然沦落到连最近的热梗都看不懂的地步。
我好像不怎么担心晓东了。这家伙从小运气就好,他回来肯定还得跟我吹牛。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今天是2016年7月12日。都快晚上八点了,车还堵在路上,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车流,今天八点前是别想回家了。
爸刚才打电话过来了,让我等会顺路接他回家。得,公园下象棋下迷了,又没赶上公交。赶紧发个微信告诉老婆一时半会回不去了,香香晚上下课别忘了接。
爸的棋瘾越来越大了,您儿子都站在身后等十分钟了怎么还不走?
王叔也在这里,他的棋瘾比我爸更大,经常晚上都是被王姨扯着耳朵叫回去的。但是他好像下不过我爸,开始找话题转移注意力了。
海边的人说什么话都离不开大海,三句五句就扯到最近海上的事了。
王叔调侃我爸为啥不继续抢米抢面了,问我妈买的盐吃完没有。可是我怎么记得,当年他抢购的东西也没有比我家少哪里去。我爸最初有点尴尬,看着王叔那欠揍的样子不知道回什么好,但随着黑子越来越少,好像也不在乎了,反而变得云淡风轻起来。
我看着华灯闪烁的街头,街头巷尾依然是吃着火锅唱着歌的群众,微博里热搜还是哪个明星闹离婚了爆绯闻了,微信里香香又给我发了个她觉得好看的熊出没片段。耳边还是王叔的声音在环绕,突然间二十年前的记忆涌上心头,不知不觉竟然有点恍惚。
我还没感慨完毕,就看见父亲伸手打断正在畅谈奥观海和他那两个航妈的王叔,气定神闲的把炮棋往上一压,说道:
“将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