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问,你决定了么?
我点了点头,知道她想说什么,无非是要慎重考虑之类的话。可是从去年以来,我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慎重考虑的了。
她应该是看懂了我的想法,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点了点头,拿起了那个泛着金属光泽的注射器,对着我的手背扎了进去。
触感冰凉,灵魂似乎都飞了出来,大概是心里因素,甚至觉得缠绕在右胸的那种疼痛也随之消失了。
她又说,你真的这么缺钱?
我勉强笑了笑,说缺啊,不仅缺,还缺很多,我有房贷要还,还要养个女儿,我要给她攒一大笔钱,否则等我死了,她怎么办?
钱是赚不完的,她说。
我说是啊,赚不完的,不过对一个将死之人来说,能多赚点儿还是好的,你们还有其他的试验可以考虑下我么?器官要不要?我知道我有病,但是有些器官还是好的吧,比如肾,或者眼睛?这些总能够卖上几十万吧?我才三十五岁啊,这些东西按道理是有人要的吧。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头看我,直到注射完了,站了起来说明天和后天还是这个时间,一共三针,手环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摘下来,这两天要少活动,多喝水……
最后,她收拾完了东西抬头看我,说如果这三针打完之后你恢复了,或许我可以给你介绍个赚钱的方法。
我说好啊,最好现在就和我说,否则我失去了信心没挺过去多可惜。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犹豫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说,杀一个人干不干?一百万。
有点儿意外,我确实想过死后卖点儿器官,或者去走私抢劫之类的事情,但是却没想过杀人赚钱。
为什么?我问,看着她。
不为什么?只是会有一些这样的委托,你要想赚钱的话,倒是可以考虑,反正价格还是可以的,没等我回答,她就转过身去走了。
二
于是我一周后就回了国,来到了这座东北的城市。现在已经是三月份,若在南方,早就春暖花开,但这里却依旧冷的刺骨。
去年六月份患病之后我的身体每况愈下,打完那三针后不知道为什么,竟觉得好了一些,大概是心理作用吧。
我现在偶尔还想起那个器官出售的笑话,有些不太理解,只是肺坏掉了而已,难道其它部分真的都卖不出去了?
我曾经好几次幻想过这个场面,案板之上,被分成了无数块,好像是经常见到猪肉摊上的肉块,但脑袋则吊在空中,看着“自己们”,无动于衷,只知道每一块都应该有个价钱吧。
我并不怕死,到了现在,甚至偶尔会有些期待。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同学的姐姐骑着自行车载着他放学回家,在路上被大货车撞死了。我同学幸运,坐在后面被甩到池塘里,留下一命。我们一群人都去现场看了,一具尸体不成样子倒在地上,到处都是血,和黄沙混合在一起,让人想不起她生前的样子。
然后是曾祖母的死,她干瘦的仿佛一截枯木,连续几天躺在床上没有一丝声音,只是胸膛会起伏不定,我就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有时候也会拉起她的手,那手如干枝,没有温度,但偶尔会轻轻回握我一下。终于有一天,爷爷让大家忙碌了起来,把那口在偏房里放了很多年的棺材拉了出来,摆到了院子里,母亲和家里其它的女人一起把她从床上抱了起来,穿上了新的衣服,放到了一张巨大的案板上,然后爸爸就让我去哭。
从那以后,我曾多次幻想过自己将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有时候觉得应该会如那个同学的姐姐,在某个时候一下子就死去,或者如曾祖母一样,要在床上躺上一年半载。但是不管是哪种,都觉得有些害怕,既怕变成一滩烂肉,又怕痛苦的等死。后来我读了高中,考上了大学,听说有一个同学因为恋爱失败上吊死了,觉得还是痛快一点儿的死去比较好。
可惜的是,有些事情不是希望就能够成真的,我患了这个病,虽然医生没说,但是查了很多资料,看了很多的视频,知道如果就这样下去,大概会是后一种死法。
只是不知道在那个最后的时间,是不是也有一个人能够坐在我的身边,有一只手拉着我的手?
不过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去年我就决定了,虽然老天似乎希望我用后一种死法,但人毕竟是活的,我还有选择的余地。
于是我离了婚,离开了妻子和女儿,告别父母,跑到非洲工作,做最辛苦的工作,赚我能够想象到的最多的钱,然后等待着在某个时刻突然死去。
莫医生说我缺钱,这是真的。和妻子结婚的时候,我们一起凑首付买了一套房子,现在还有将近一百万的贷款没有还清,离婚的时候房子和女儿都归她,我承诺帮她还上这一百万的贷款,她没有拒绝。更何况还有我的父母,他们已近六十,把我供到大学毕业已经倾尽全力,虽然我还有个弟弟,但是还希望至少能够给他们准备一笔钱用来养老。
可惜的是,就算我拼了命,也没有赚多少钱,非洲将近一年,节衣缩食,现在账户里也就存下了五十几万,而且随着病情极度恶化,很多活也不能干了,总是生病,好几次正在客户那里开会,就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吓得客户都惊慌失措,公司虽然不好意思辞退我,但也不想我继续留下了。
辛亏有朋友介绍了莫医生,坦白的说,我不知道她们的来头,为什么会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国家有这样的业务,我只关心参与她们的试验能够拿到多少钱。
五十万。
首付五万,坚持到第三针后拿到三十万,剩下的十五万分两次付清,一次是跟踪一个月,一次则是一年后。
我不期待自己还能拿到最后的五万,四十五万已经足够卖命了。
而一百万,更是个让我无法拒绝的数字,即使是要做件从未做过的事情。
就像现在,我站在小区游乐场的边缘,一边假装的在看手机,一边看着那个女人停好车子,拎着小包上了楼,然后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三
这女人其实并不漂亮,长相普通,却是个很会打扮的人。冷风中那身红色的大衣很显眼,长发飘扬,手中的坤包显然也很名贵。
我很紧张,大概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甚至不敢看手机里拍的照片是否合格,就低着头迎着风假装在小区里遛弯,觉得周围一切正常后才回到了租的小旅馆。
还好,照片很清楚,那一身红色,飘扬的长发和到腿弯的长靴都很显眼。
第二天早上,我站在吃早餐的小店外,又拍了一张她开车出去的照片,那是一辆红色的甲壳虫。
下午的时候我则拍了一张她坐在星巴克里面的照片,虽然隔着玻璃,但也看得清楚,她穿着高领衫,头发挽了起来,一边喝着东西一边摆弄的手机。
有一次她好像抬起头来往我这边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她有些落寞。
这是很奇怪的感觉,有一瞬间,我甚至觉得坐在那里的是另外一个女人,留着长长的马尾,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有含笑的眼睛。
那是我的妻子,我女儿的妈妈。现在想想,这半年来我甚至都没有给她打过一次电话,微信联系也都是在每个月的十九号,那是月供还款的第二天,我会把还款的银行信息截屏给她,然后她会打出一个ok的手势。
那个我曾经以为可以一起走到人生尽头的女人,好像很简单的就在生命中消失了,带着我唯一的血脉。
记忆有时候显得很奇怪,其实她早就不留马尾了,那是她在学校时最初的样子,但是我现在每次想起她,还是那个模样。
我们的相识很简单,大一的时候学校有晚会准备表演小品,我自告奋勇的做导演,她则是报名的演员,我几乎是第一眼看到她就喜欢上了。可惜的是,那个时候我没有胆量去接近她,只是嘻嘻哈哈啊似的认识了。
离开的这两年里,我一直想起那段在校园里到处追踪她的影子的时光,看着她抱着书本和同学一起去教室,和男同学有说有笑的在食堂里吃饭,甚至我还曾经因为看到她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一起在操场散步而郁闷了很长时间。
还记得那个漫长而炎热的暑假,我几乎是发疯了一般的想要见到她,甚至有一次想骗父母说学校要提前开学而去合肥。
不过等我再次看到她,她已经和那个男孩牵了手。
远远的宿舍楼下,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裙子犹如一片云一样的跑了下来,和对面的男孩相视一笑,然后两个人同时转身,手就那样自然而然的牵在了一起。
那是纯粹的黑暗,我甚至想不起那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大三的上学期,我再次被学生会征召,要给大一新生准备一个欢迎的小品,她也来了,再次见到她时,她已经剪掉了马尾,留了一头清爽的短发。
她分手了,原因我不知道。从那以后,我和她逐渐熟悉了起来,甚至在某次看电影偶遇后我单独约她看了场电影。
这样持续到了寒假之前,最后一次期末考试之后,我给她写了一封邮件,告诉她我喜欢她,甚至告诉了她这种喜欢从大一就开始了。
她和我说,她还没有从那段感情中彻底走出来,但是她也不想就这样错过我,如果我可以,可以稍微等她一下。
我现在还能记得那种狂喜,那年保定和合肥都下了大雪,但是在我眼里,整个寒假好像都是春暖花开的景色,我们几乎每天都会发短信或者偷偷的打电话,当我们再次回到学校的时候,我们自然而然的走在了一起。
接着是一起考研,毕业,工作,结婚,怀孕,有了女儿……
现在想想,那段日子其实也并不长,从大一见到她,到去年离开她,也不过十三年,而我们真正在一起的时间,正好十年。
人生的缘分真的是件很奇怪的事情,我现在不过在这世界上活了三十五个年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给了她,或许到最后的那个时刻,我想的还会是她抱着女儿坐在那里看我笑的样子。
四
等到我回过神儿来时,窗户后的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我正准备转头,她穿着一身灰色的长款风衣,手上端着一杯咖啡推门走了出来,绣花的丝巾随风飘扬。
她从我身边走过,像是一阵风一样,淡淡的香味的弥漫着,她自然而然的给自己扣上了墨镜。
这确实是个有些奇怪的女人,若说长相,她绝对算不上漂亮,但是很会打扮,近距离看的时候,能清楚的看到她那鲜红的嘴唇,粉白干净的面容。
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我千里迢迢的回到国内,要杀死她,然后赚那一百万,而她就从我面前走过,却没有任何动作。
杀人本来就是件可笑的事情,就算我钻进非洲丛林为那些大公司安装设备,最后身上被那些奇怪的虫子蜇的全是鸡蛋大的毒包,也从未想过要靠杀人来赚钱。
如莫医生所说,我真的是有些疯狂了。人本该有些自知之明的,有些事情自己可以做,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也做不了的。
就算我手里有一把刀,现在真的能够冲上去刺进她的胸膛?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突然想起一个电影场景,那个时候昏暗的电影院里,妻子曾经坐在我身边,葛优在那里很认真的旁白:“杀人不犯法,我也下不去手。”
那场景很可笑,我也想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笑不出来,过了一会儿,突然鼻子一酸,竟然有眼泪掉了下来。
需要那么辛苦么?把病情告诉她会很难么?告诉父母会很难么?好像一切的事情都做到很决绝,那是英雄气概么?难道你不希望在生命的最后能够有人握着你的手?难道你的眼里就只有钱,有钱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女儿说爸爸不要她了你不心疼么,给她钱就行了?你就那么期待等你死了,女儿能够看到你给她写的信,然后她就会哭着原谅你了?她也会原谅你?原谅你是个英雄么?还是个狗熊!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情绪一瞬间都涌了上来,我几乎是踉踉跄跄的往人群中走去,甚至碰到了几个人也没有注意到,觉得整个脑袋似乎都不属于自己的了,眼泪像是不受控制的水龙头一样往外倾泻,身上竟然也冒出了一股一股的热汗,整个人像是要被点燃了一样,从内往外的烧了起来,好像都能看到那些淡蓝色的火焰,这些火焰甚至把那常年疼痛不止的肺部都烧了起来……
有人扶住了我,好像还和我说了什么,但是我没听清楚,我只知道往前走着,终于伸手抓住了一把椅子的把手,我几乎是摔倒一样的坐了下来。
五
在迷迷糊糊中手机不停的震动了起来,打开看原来是莫医生,我颤颤巍巍的接了起来,手腕上的手环是监控我身体变化的,这边有了异常后,她那边马上能够看到。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而轻柔,问了我很多问题,然后告诉我要好好休息,多喝开水,并且要求我明天找一家最近的医院去检查一下血液,她会把需要检测的内容发给我。
我说那个人的照片我已经拍到了。
她停顿了一下,说你可以先发给我,不过我建议你先休息几天。
我说我是不是快要不行了?是那个药起了副作用还是我身体的问题发作了?我还能坚持多久?
她没有回答。
六
第二天我去验了血,等到下午才拿到结果,刚把图片发给她,莫医生就给我转了一笔钱,五百块,正好比我验血的费用稍多。我苦笑,看来她知道我心疼花钱,毕竟对我这样一个愿意拿器官换钱的将死之人来说,不可能不在乎这点儿钱。
这次回国我用的是公司补助的机票,住的是最便宜的旅馆,只有张床,公共厕所,还好可以免费提供开水,否则我都没有办法泡面。想想一年年之前我还是是有名的无肉不欢,现在每天都靠泡面为生,生活转变的真的挺快的。
老妈说我这辈子吃了太多的肉,而且很有口福,小时候家里没钱的时候,可以经常去爷爷家蹭饭,曾祖母最喜欢我,每次都把好吃的给我留一些,她经常说小孩子不吃肉是长不了身体的,所以每次只要我去了,就让奶奶做好吃的给我吃。
曾祖母是裹脚的女人,身材很小,死去的时候更像是平时烧火的枯木一样,轻的好像一只手就能举起来。她很长寿,常年吃素,现在想想,或许是我吃肉太多的缘故,所以也只能活到现在。到了地下真的见到她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怪这个曾孙子来的太早,是因为吃了太多的肉了。
当然只是幻想而已,我不会在地下见到她,我甚至不想着自己可以和她一起埋到孙家的那片坟墓里。
那片坟墓就在老家的山坡上,周围全是大树,夏天的时候郁郁葱葱,围着一个又一个的土包。爷爷曾经无数次和我说,这是块风水宝地,站在那里,能够看到远处的那条河,埋在这里家族都会兴旺的。
后来爷爷和奶奶葬在了曾祖母下面的那个位置。
当年我曾经带着妻子去看过那片坟墓,还笑着和她说,看到了没,到时候我和你大概会埋在这里,妻子点头,还和我笑。
这个时候我倒有些羡慕那些有信仰的人了,如果真有灵魂这回事儿,大概死的时候会更有信心吧,至少不会像我这样丢人现眼。
不过要是有信仰的话,杀人这回事大概也是不被允许的吧。
我把拍的照片发给了莫医生。
只过了不到十分钟,她就给我回了信息,是一笔转账,五万。
她说这是雇主给的,只要你尽快完成任务,我可以再给你申请十万的奖励。
我问雇主是谁?
莫医生没有回复我。
我倒没想到这个常年生活在撒哈拉边缘的中国女人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有时候会觉得有些虚幻,我本来过着正常的日子,只是偶尔去看看电影和电视,读读那些自己一辈子可能都不会体验到的传奇小说,患病以来,则只顾着拼命的赚钱,有时候开车驶过那个小国首都的时候也能够看到这个中国女人拿着一本书坐在院子里。
可是突然有一天,有人说如果你需要钱的话可以去见见这个女人,她那里好像正在招募一种药品的试验人员,据说会给很多钱。
于是我就去了,然后就近距离见到了她。那天她从扎满了葡萄藤的院子里走来,穿着一身淡黄色的连衣裙,长相并不漂亮,脸上还能够看到许多影响美观的痘子,但是身材很纤细,说话低沉而温柔,给人好感。
她眼睛里没有同情或者怜悯这些表情,好像一切都顺理成章,只是安静的问我身体情况,还看了看我手机存的那些检验报告,甚至还拿了听诊器听了听我的肺部。最后给了我一份合同,让我签字。
我第一次和她开玩笑说能不能把我的器官卖了,其实这真的是玩笑,但是后来我知道了,她是真的可以的。所以当试验快要完成的时候,她说给我介绍一个杀人的生意的时候我竟然没有惊奇。
我曾经私下揣测她是某个大型秘密机构的科学人员,虽然我至今不知道那三次注射意味着什么,但是他们给我的几十万人民币都是真的。
所以如果我杀了那个女人,会得到一百万,我是相信的。
我只是不相信我真的会杀人。
七
第二天的早晨,我站在游乐场的边缘,又看到女人下楼开车上班,今天她穿的是一身紧身的亮色羽绒服,腰间扎着一条宽大的带子,没戴墨镜,精神抖擞。
凉风之中,我突然有种冲动,是不是现在直接冲上去,掏出口袋里的那把刀子,直接顺着那个有一个红色图案的地方捅下去就行了。这羽绒服看起来很名贵,设计的也很修身,腰间很细,上面则是层次化的暗暗的图案,那个地方正好是在她的胸口,应该就是心脏。或者一刀不够,我再捅一刀,鲜血会从那个地方喷出来,羽绒服会瞬间变得通红,就像她嘴唇的颜色,然后她会惊愕的看着我,嘴唇张开,呼出白气。
周围或许是一片惊呼,我会把刀抽出来,然后开始奔跑,不会有人拦我的,我转身的同时,她的身体就会重重的摔在地上。
可惜这里没有黄沙,干净的沥青路面上大概也只会沾染一片鲜血,不像我那个同学的姐姐,扭曲着被汽车压过的身体,鲜血和黄沙把她覆盖住了,连脸都没有露出来,脏的像是那些被大车压扁的野狗。
她的脸色还会是粉白的,那宽大的腰带把身体系成了两半,纤细笔直的牛仔裤蓝的像被血压住的草。
我不会回头看,但是我会跑掉,我也不会回小旅馆,虽然那里还有我的电脑和行李,还有剩下的一箱子方便面和榨菜。
最终我会跑到铁路上,也许那里恰好就有一辆正轰隆隆进站的火车,然后我扑上去,就此了结一生,不需要躺在床上,手里空空如也或者握着一只别人的手。
到那时,火车呼啸而过,也许我也不会露出我的脸,只能看到铁轨上的两道血迹和细碎的骨肉,延长很远。
八
当然,这一切只是幻想而已,我突然又觉得整个人都在颤抖着,体内热血沸腾,仿佛又要燃烧起来,那些热汗犹如蒸汽一样的喷了出来,如果我是别人,或许能够看到他们面前的这个人成了一团蒸汽。
我怕摔倒,试图要抓住什么,不过却发现这种感觉并没有像昨天那么猛烈,几乎是片刻之后,我感觉到自己的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整个人站住了,虽然体内的热气不停的喷出,但是大脑却慢慢的清醒了起来。
我看到一个男人跟在女人身后走了出来。
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身材笔挺,一身黑色的大衣,个子比女人高出一头,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
男人并没有和女人说话,两个人只是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我仿佛能够感受到这一眼的内容,女人本来明亮的脸色黯淡了下来。
男人站在那里看着女人,直到女人那红色的车子开远,他才打开了旁边那辆陆地巡洋舰的的车门。
我看着那辆白色的吉普车慢慢驶出小区,奇怪的是,脑袋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个场景。
在那个炎热的夏季,我站在女生宿舍楼下不远的地方,看着那个女孩从宿舍门口走出,走到那个高大的戴着眼镜的男孩面前,微笑的打着招呼,然后两个人同时转身,手自然而然的牵在一起。
我一直都不知道,虽然和妻子走在一起超过十年,欢声笑语,但这曾经让我心碎的一幕竟然埋藏的如此之深。
九
我给莫医生发微信,问她给我注射的到底是什么药?这种药是不是有很强的副作用?为什么我感觉到除了身体现在有很大的反应外,精神上也有些奇怪。
确实奇怪。去年我在医院确诊肺癌晚期,做决定其实也不过两天。一周之后我就回国和妻子办了离婚手续。当看着她转头往回走的时候,我甚至觉得一身轻松。
然后我再次出国,除了每个月十九号还完月供后给她发个消息,剩下的就是每周给母亲打个电话,每两个月会在网上给父母买些东西,主要是些日用品,豆油,酱油,大米这些东西。
这两年来,虽然我每天都会看着女儿的照片和视频入睡,但是即使女儿生日,我也没有给她一条消息。
或许在她看来,这个小生命于我就从来都没有存在一样。我知道她会这么想,因为男人嘛,毕竟有了新欢,旧爱就不算了,大概也只有男人才会放弃自己的儿女,因为新欢还可以再生。所以她也从来都没有给我发张照片什么的。
所以这几日我总是神情恍惚,若不是那药的作用,大概就是真的大限将至了。
莫医生过了很久才回我,说那药确实有很大的副作用,主要是作用于身体上,但是精神上也有很大的影响,虽然经过多次改良之后,药品的副作用已经不是那么大了,但是还是有的。
她说曾经有人才注射了两针就疯了。
至于如何疯了,怎么算是疯了,她没有说,但是我也明白。
五十万毕竟不是白拿的,或许对某些人来说,别说五十万了,就是五百万五千万也不会去做那个试验,那是因为他们不是将死之人,更何况即使将死,赚钱也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
我没有再问,如果我也疯了,或许会舒服一些?
十
真是鬼使神差一般,我竟然跟踪了那个男人。
或许是直觉,我觉得莫医生所说的雇主就是他。
这当然只是直觉,但不是很多故事中就这么写的么?男人想要杀死自己的老婆,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恨是爱的伴侣。或许他们也曾经爱的死去活来,甚至冲破了种种阻力走到了一起,然后组建了家庭,但是最后他们不爱了,男人有了新欢,或者发现自己原来就不爱了,然后想抛弃这个女人,用所谓的获取自由之类的借口。又或者有其他的原因,他们本来就不爱,女人是个坏女人,她牢牢的控制着男人,让他觉得只有杀掉她才能呼吸……
我承认这药的副作用确实有些大,至少我之前并不是这么喜欢幻想的人。
或许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有人希望这个女人死,在我看来,这是个挺好的女人,活的精致得体,连走路都风风火火,如果放到大学里,大概也是那种被人瞩目的女人吧。
这种女人大概不会很轻易的爱上一个男人,但是她会有很多的朋友,那些朋友应该大部分是男性的,这些人有的会喜欢她,有的会欣赏她,喜欢她的那些人或许也在某个时间里会追求她,但是她大概会告诉那个人说自己只是个好哥们儿,然后带着飘扬的长发和红艳的嘴唇离开。
她肯定会喜欢上一个男人,唯有一个男人,她应该会试图在那个男人面前表现的正常一些,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有时候她会觉得痛苦,更多的时候她会劝说自己淡定,有些感情要顺其自然,如果男人喜欢她就更好,如果不喜欢的话,那她也希望那个男人会潇洒的站起来,然后笑着对她说,他们一直都是好哥们。
这些当然都是我的想象,我遇到过这样的女人,但是却也只是遇到而已,这么多年来,我只心动过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现在带着我的女儿生活在另外一个似乎已经和我隔绝的城市里,那里现在应该到处都落满了樱花,梧桐叶子遮瞒了宽阔的大道。
我看着男人走进那栋辉煌干净的大厦,然后又看着他衣着笔挺的送客人出来,干练干净,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容。
中午的时候,他和另外一个男人在广场上散步,他始终面带笑容,身体挺直,似乎永远没有弯下去的时候。
下午三点左右,他一个人走到广场的长椅上坐下,点燃了一只烟,慢慢的抽着,看到有人过来,微笑的打着招呼。
直到在垃圾桶里熄灭了烟蒂,他才身体挺直的走回了大厦。
天气渐冷,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我也觉得自己的肚子里咕咕叫了起来,要不是靠着保温杯里的热水,我大概挺不到这个时候。
直到晚上六点,东北的夜色已至,我看到他拎着包走出大厦,然后迅速下了台阶,往地下车库走去,用不了多少时间,就看到那辆白色的陆地巡洋舰汇入了车流之中。
我没有继续跟着他,只是拿出了手机,对于一名计算机专业的工程师来说,跟踪一辆车是件很简单的事情。
很快就定位到了他。
我想了想,还是抵抗住了去旁边肯德基吃一个汉堡的诱惑,坐上公交车。
然后我就在那个有名的美食街里看到一个穿着纯白色的女人走进了火锅店,片刻之后,坐到了男人的对面,两人言谈甚欢。
十一
喝完最后一口方便面,我觉得自己实在有些无聊,本来是件很简单的事情,我偏要节外生枝。即使雇主是那个男人又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一个将死之人,为了赚钱去杀掉另外一个人,还要关心那个人为什么要死?
一瞬间,我好像突然就下定了决心,揣上刀子,跑出旅馆,进了那个小区,然后就站在游乐场那里假装散步。
好几次我好像看到了那辆红色的甲壳虫驶过来,但可惜都不是,那个车位也一直都空的。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随着那两道车灯闪过,我顺便回头,透过车窗看到了女人那紧绷的脸。她在我旁边转了弯,轻轻的停在了车位上。
车灯没熄,我好像听到了低低的哭声。我没有放慢自己的脚步,硬着头皮往前走去,走到侧面的时候我发现她把脑袋趴在了方向盘上,昏黄的车内灯下,她的头发束的很高,肩膀抽动着。
走到车的正前方时,能清楚的听到她那低沉的哭声。
那好像是婴儿一般的哭声,我竟然忘了紧张,忍不住停住了脚步,往里面看去,她是在哭,而且哭的很厉害,整个身子都靠在了方向盘上,两只手紧紧的抱住,肩膀剧烈的抽动着。
我还是继续往前走去,那哭声渐渐在我身后消失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发现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那哭声让我想起了女儿,那声音很像,自从她出生以后,尤其是最初的那一个多月里,她好像每天都在哭,不知道为什么哭,我那时还说这个时候哭好,长大了就不会哭了,因为一个人的眼泪总量是固定的,一辈子总要掉那么多的眼泪。
我不希望女儿长大了还要哭,更不希望她为了别的男人哭,我希望她顺顺利利的长大,然后遇到一个能够对她好一辈子的男人,在那个男人的面前只有笑,一辈子都笑,或许最后的一些眼泪要等我和她妈妈去世的时候再掉。
我那时还对妻子说,我就是希望你能在我身边笑一辈子,永远不掉眼泪。
可惜的是,我也知道这不是真的,我和妻子还没结婚的时候就曾经因为丈母娘要彩礼的事情争吵过,争吵到最后,妻子眼睛里都是硕大的眼泪,自己从房间里跑出去哭。
买房子的时候还有一次……
有一次只是因为她坐了一个男同事的车……
现在想想,我好像也不是个什么好男人。
甚至有一次,吵架吵的厉害了,我记得我冲妻子喊,你是不是根本就没喜欢过我,上大学的时候,要不是那个又高又帅的男人甩了你,你是不是不会跟我?
我还记得她脸色冰冷,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就走出了家门。
直到半夜,我找到她,她坐在小区的长条椅子上,身体挺直,不知道望向哪里。我上去抱住她,她想要挣脱,最后放弃,然后我就听到了她那凄厉的哭声。
难怪昨天我会想起多年之前的那一幕,或许那是隐藏在我心里最深的痛吧,知道自己成为了将死之人的时候,我曾经突然间轻松过,觉得那种痛再也不会藏在心底了。也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自己是个英雄,不连累她和女儿,甚至慷慨大方的把房子留给她们,还拼命一般的要给她们攒上两百万。
或许我期待着多年以后,当她知道所有的实情后会彻彻底底的为我哭上一场,然后即使她身边再有那样又高又帅的男人,也会永远记得有一个陪了她十几年,并且和她有了一个女儿,而且还靠着自己的死给她们留下了一笔巨款的英雄!
我想笑,却笑不出来,脚步却不由自主的把我带回了小旅馆。
十二
第二天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昨天晚上回来后怎么也无法入睡,然后就开始发烧了,热汗几乎把厚重的棉被都浸透了,幸亏旅馆这个时候还供应了暖气,否则我可能根本再也无法睡着了。
醒来之后我倒觉得精神很好,只是肚子有些饿,吃了一碗泡面后,感觉好了不少。看着桌子上的刀子,有些犹豫。
最后还是拿了起来。
远远看到女人风风火火的走进星巴克,我喝了一口热水。
她还坐在那个位置上,喝着东西,摆弄的手机,有那么一会儿,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目光也不知道落到了什么地方。
我假装坐在广场的长椅上摆弄手机,偶尔看一眼她,直到她起身,片刻之后再次推门而出,身上那件红色风衣和长发一起飘扬起来。
我继续低头看着手机,却觉得身旁一阵香风,等抬起头来时,发现她已经坐到了我旁边。
她把手上的咖啡放在椅子上,好像是随意的看了我一眼,然后感觉冷了,裹紧了风衣,随手戴上了墨镜。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她距离我咫尺之遥,那把刀子就在口袋里,如果我现在跃身而起,先按住她,然后直接掏刀刺向她的胸口,或者刺向她那裹着一条淡紫色花纹纱巾的脖子……
可是我没有动。
她喝了一口咖啡,再次裹紧了风衣,那淡淡的香味随着她的每个动作似乎都在往外释放着。
她突然说,这里有点儿冷啊,这鬼天气真是的。
我转头,看到她正看着我,飘扬的长发,堆起的纱巾,粉白的面容,鲜红的唇,两只手紧紧抱在一起,铮亮的靴子踢着地面。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平静了下来,好像一下子所有的紧张都消失了,甚至觉得下一秒我就会跨过一步,一刀捅进她那丝巾下雪白的脖颈,然后任务完成,游戏结束。
我目光离开手机,说是啊,快暖和了,南方现在都春暖花开了,这里是有点儿冷啊。
她嘴角笑了下,墨镜下的目光看不清楚,问我,在这里上班么?
我说附近,出来休息下。你呢?
她没回答,说我过来喝杯咖啡,换换空气。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她抱紧了身体,把后背靠在了椅背上,看着前面。我也不好意思再看手机,同样看着前方。
前方的商业体力人流攒动,到处都是鲜活的人,各种声音在空气中震荡着,但却很难传入我的耳朵,天气还是有些冷,所有人都只是路过,没有人像我们两个一样坐在广场的椅子上。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我竟然有些奇怪的欣喜。
我也曾经遇到过这样的女孩子,那应该是很久远的记忆了,还是我在初中的时候,班级里有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她来自于乡下一个很偏远的小山村里,来到镇上上学时就寄居在我爷爷家的偏房里,我中午一般都去爷爷家吃饭,总能看到她们这些女孩子嬉嬉笑笑的去住处午休。
然后她会距离很远就朝我说话,说孙宇你吃完饭不许看电视,否则我们也要看,那样下午上课就会困死的,然后自己在那里首先笑了起来。
那种女孩子对我而言我一直都觉得很新奇,活泼到好像这个世界上她什么都不在乎一样。
后来我考上了高中,离开了那个小镇,再也没有见过她,但是现在有时候还能想起她那响亮的声音,说孙宇你又惹老师生气了,要不是你学习成绩好,早晚都要被开除的。
那样的人,即使冷风之中,声音依旧响亮的犹如阳光扫过,无中生有的带来一丝暖意。
我又想起妻子,妻子是那种温温柔柔的小女生,很腼腆,即使从小就学习表演,甚至还会几种乐器,但就连上台表演都含蓄的微笑着,好几次还低声和我说她有些紧张,永远都不是那种能够坐在广场的长椅上和陌生人说话的女人。
十三
她并没有坐多久,很快就站起来说了声再见,举着咖啡像风一样的走了。
看着她的背景我沉默了很久,偶尔突然又像要下定决心一样冲上去,但是却始终坐的没动,等她彻底消失在了人流之中,我才终于改变了姿势,低下头去,然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肺部几乎像被火烧一样的疼痛,我整个人弓到了地上,咳到最后,我甚至在地上打着滚,直到有人抓住了我。
很久很久,我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死了过去,但是最终还是活了回来。我谢谢那帮忙的几个年轻人,青春的样子,满脸担心,问要不要给我叫救护车。我摇了摇头,自己去扶已经打翻在地上的保温杯,感觉精神和肉体都一点一点的回来了。
看着他们走了,我才试着站了起来,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我的身体里好像有一股特别的力量,脚步踏在地上仿佛是用力踢一样,但是精神上的疼痛很厉害,让我几乎站立不稳。
片刻之后,手机震动,接起来后莫医生那淡淡的声音就传出来了。
她问我现在感觉怎么样?肌肉是不是有撕裂的感觉?让我握一握拳头,又让我深深的吸气……
我几乎是机械的听从她的吩咐,渐渐的,精神上的疼痛慢慢的消散了,我确实发现了一些异常,那股奇异的力量并不是我的幻想,当我握拳的时候,真的能够感受到那是我从来都未曾想象过的力量。
当我健康的时候,我也是足球场上的健将,在健身房里也打磨过,但是现在的情况不同,那种力量几乎是成倍的增长,正如莫医生所说,我的肌肉确实感觉到一丝的撕裂,那隐隐约约的疼痛让我感觉如果继续加大力量的话,也许一下秒肌肉就会拉伤,甚至干脆拉断。
然而即使我不继续用力也没有什么用,因为肺部再次距离的疼了起来,随着每一次呼吸,那犹如火烧一般的感觉遍布全身,我再次剧烈的咳了起来。
莫医生就那么安静的听我的咳嗽,最后直到平缓了下来,这才低声说如果你没有病的话,或许现在就好了。
我苦笑,如果我没有病的话,肯定不会为了五十万拿自己的身体做什么试验。
十四
看着微信那一如既往的ok手势,我再次忍不住剧烈的咳了起来。
今天是十九号,又是还月供的时候了。这几年来我和妻子之前的对话如出一辙,上面是一条银行已还款的短信,下面是一个ok的手势图标,每次回复的时间有长有短,但都在一个小时之内。
她还是那个不发朋友圈的女人,只是偶尔去别人的朋友圈点赞,好多次我多希望她能够发一两张女儿的照片在朋友圈里,就像别的妈妈那样,可惜没有。
有的时候我又会突然觉得她会发一张结婚的照片,或者只是一对崭新的戒指,最多是一个高大的背影,但是也没有。
所有关于她和女儿的一切都在我的想象之中,能够看到的只是这个ok的图标。
去年春节的时候,我差点就假装随意的给她发一个祝福的微信,但是到了最后还是没发,所以我们俩对话的界面始终如此干净。
我也给老妈打了一个电话,照旧的那些事情,问了问弟弟媳妇怀孕的情况,又调笑了弟弟的那个大儿子整天就知道捣乱。老妈还是问我什么时候能够回国,她想看我在非洲的那个中国妻子。
母亲是个很奇怪的人,当初我和妻子离婚的时候她曾经激烈的骂过我,甚至哭了好几次,还有一次威胁我要是离婚她就去死。但是当知道离婚的真正原因是因为我出轨了之后,她也就没有再说什么。或许所有的母亲都是自私的,即使知道儿子做的不对,对不起儿媳妇和孙女,但是只要儿子幸福还是会妥协吧。
爸爸同样如此,自从我离婚后,他几乎就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但是老妈偷偷告诉我,每次我打电话的时候,他都会站在旁边听,拿到我给他们买的东西的时候也会笑。
弟弟说老爸曾经跑到南京去看过我的妻子和女儿,呆了十几天,回来后很长时间都阴沉的脸,他们在家里都很害怕,有一段时间谁也不许提起我,即使他最喜欢的大孙子提起伯父,他都会马上沉了脸。
我了解老爸,他教书育人一辈子,大概从未想过自己的一个儿子会是个抛妻弃子的坏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