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轩觉得自己还是幸福的,老婆很可爱,也很纯,他总能看出她在想什么,这小女人整个的生活目标就是自己和孩子,轩心里很温暖,其实这种幸福是他预想不到的,确实有些事需要做了之后才能判断对错,当初他为了忘记那段岁月而毅*然决定结婚,现在才知道,只有经过的时候是最痛苦的,等事情经过之后,自然就一切风平浪静。
有个幸福的家庭,有了全心全意爱着自己的老婆,又有个可爱的儿子,更有那个缠绕在脑中不曾忘记的影子,轩觉得自己真的是夫复何求了。
三十二
十二年。
苏抱着那可爱的小生命喜极而泣,旁边依偎着老公开心地笑着,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好,孩子对于女人意味太多太多的东西,似乎有如心中的一条大河,盘旋良久之后,终于寻到出口。
似乎一切都美满了,苏把父母接到了BJ,在不远处给他们买了房子,又给他们雇了保姆,而她的几篇小说也慢慢地在一些主要的刊物上发表了,梦想的实现其实是如此的容易。
苏突然想写篇故事,名字就叫做《分别天涯各自老》,写两个相爱的青年,分手之后各自的故事,其实没有什么故事,只是白描,一笔一笔的描了过去,两人再也没有见面,再也没有过彼此的消息,活在彼此平行的一个地方各自老去。
但他们一定会互相怀念。
苏想,也许等他们将要离开人世的时候,她会安排他们见一次面,给这个故事做个终结。
也许不会。
她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好像很久都没有掉眼泪了,难道就算到了最后,两个人也不能再见一次么?那么各自老还有什么意义,这么多年的忍耐,这么多年的经历都不能彼此诉说一次么……
苏觉得自己很傻,难道自己做了那么多事,去过那么多地方,都是为了完成这段旅程之后再一字一句的告诉那个人么?
她记得《阿甘正传》里的一幕,当阿甘和珍妮描述他经过的那么多事情时,珍妮说她多么希望当时她和他在一起,阿甘很认真的说,Yes you did!是的,你一直和我在一起。
当那枪林弹雨,当那落日朝霞一一在阿甘眼前掠过的时候,他是否只想把这一切都有个机会告诉珍妮……
到了最后,阿甘能够站在珍妮的墓前,轻声地诉说,她有机会站在轩的墓前么?
这样的故事苏写不下去,她怕自己又会突然间泪流满面。
三十三
四十而不惑,轩突然开始怀念一些东西,总觉得自己像是突然老了一样,杜拉斯描写一个老男人,说他对生活已经别无所求,所求的只是少女的身体,那些新鲜的东西,无疑,轩是个保守又固执的男人,虽然老婆的身体已经不再让他激动,但他却并向往那些所谓的新鲜少女的肉体,那种欲望虽然在心中存在,但却并不能让他背叛一些东西。
男人无所谓背叛,只是有些价码太高,轩是个男人,也有自己的看法,他又找回了《赵传》的那首《成全》。
带着破碎的希望,挤在人海,擦身而过的是一种初恋的情怀,青春年少已不在,我们很精彩,用生命对抗着世界勇敢的呐喊……
岁月确实可以流走许多突然间觉得珍贵的东西,轩突然间想要看看苏,看看她的现在,看看她的样子,看看她的家庭,这种欲望比身体上的欲望更加强烈。
他开始寻找,不过和十几年前不同,这次他很平静,并没有试图抗拒什么,只是大方的打电话给知道一些往事的朋友,问他们知不知道苏的消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苏去了BJ,至于她去BJ之后的事,就再也没有人知道……
轩本来以为,若有一天他真的想找到苏的话,世界再大,也不会迷失,谁知道当一个又一个不知道的回答传来时,轩有些忐忑起来,突然想,苏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难道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她遇上了事故,或者就是在跟自己分手的那几个月以后,还是她已经离开了中国,到那个她向往很久的加拿大……
各种各样的幻想让轩沉寂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只是幻想,更可能的是,苏躲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静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也许还会怀念起自己,但大半不会了,也许有一天自己真的走到她面前,她直直地看,却不敢叫出那个名字,时间实在是太久了,许多东西都淡了,就算她现在站在自己面前,自己能一眼便认出来么?
轩的公司总部决定搬到BJ,相比广州来说,BJ的地理位置更好,轩觉得生出了点儿希望,也许在BJ的某处,在某条大街上,低头行走的两个人突然肩头一碰,两人都抱歉地笑笑,却突然发现十五年前他们曾经……然后互相叫出了名字。
其实这只是一种怀念,不算越轨,轩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现在的老婆。
三十四
窗外下着大雨,苏坐在电脑前,只写了个《分别天涯各自老》的标题,却不知道如何写下去,她在想分别以后的种种,那么多事经过了,一点一点儿想起来,她给轩做了无数的猜测,却不知道轩会真正会如何生活,也许一切都是平凡的最好,《茵梦湖》中的莱因哈特只是个故事而已,毕竟有现实约束着众生,对人来说,那是比神更伟大的力量,没有人能够逃脱,就算不爱,他们也都会找个人结婚,就算不再爱他们也都会幸福的生活,就算……
就像苏自己,她虽然挣扎了七年,在这七年中创造了许多东西,但最后还是走上了平凡,她还是要结婚,还是要屈服,虽然她心里不以为这是屈服,但苏知道这是的,和许多凄美的爱情故事不同,女主角在失去一切后不会在桥上自杀,让男主角拿着那个可爱的护身符凭吊不已,然后独自终身。
他们都会面对现实,过着自己应该过的日子,至于曾经的爱情,毕竟都随着时间流去了,青山是遮不住的……
苏想了很久才想起当初为什么要和轩分手:性格不合,确实是,性格不合是那个时代分手的最佳借口,确实是个借口,既然性格不合,为什么还会长久的思念?这哪里是什么各自老,摆明了是各自怀念,既然分别了,天涯了,接下来就是各自思念到老了。
苏心里算着,和轩分手后,现在已经是十五年了,如果她能活到七十岁的话,那么还有三十年,其实岁月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过去三分之一,只剩下三分之二,就像苏决定要像麦当娜一样每天跑六公里,每跑到两公里的时候,苏总提醒自己,现在已经完成三分之一,还剩下三分之二,其实已经是个成功了……
苏笑了,不过三十年而已,等一切过去后,会惊喜的发现,其实什么东西都没有,只不过是自己骗自己吧。
何况自己正过着好日子呢。这是天下所有女人的梦想啊。
三十五
搬到BJ以后,轩会经常拉着老婆在街上散步,当然带着他们的宝贝,其实轩没有期望什么,他只期望有一天会在街头碰到苏,然后好奇地看着苏去疼爱他和老婆的儿子,那必定是一番值得回味的景象。
也许永远都不会遇到,也许上天还会给他一个机会。
轩记得苏对北大向往无比,如果苏还在BJ的话,她已经会经常出入北大,她一定会在图书馆里办张借书证,然后每个休息日都到这里读书,苏最喜欢的是书,当初他们同居时,苏每周都要让他陪着去书店看书,一看就是一天,他觉得苏看书的样子很美,眼角和嘴角都是笑着,现在也不知道她老到什么样子了,不过像苏那样面容清秀的女人,其实老了和不老是变化不大的……
老婆由于刚刚找到份工作,所以忙了起来,周日经常要加班,轩只好每周都带着儿子去北大闲逛,有时还会拿个足球踢一场,更多的时候是去图书馆,他觉得自己高中时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只想考个一般的学校混张文凭,儿子不应该这样,应该让他有所抱负,小时候就在北大这样的地方走过,日后说不定真的会考到这里来。
三十六
苏每天下班都路过图书馆,有时她想进去坐坐,不过现在她已经不需要再到这里看书了,她里已经有了上千本书,这是她这十几年攒下来的,她曾经和轩说过,等她退休的时候,就开间小书店,把书租给过往的人,苏会每天在店里的告示板写上她对某本书的推荐,只有她看过的好书才会推荐给别人看,她希望这样能交到更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到时放上一壶香茶,几个人坐在一起谈起某本书,那感觉是很惬意的……
时间过得真快,从她第一次将《分别天涯各自老》个标题写出来已经五年过去了,二十年了,苏不知道的时,有多少次,她和轩在这个门前交错,或许他们从未在同一时间出现过……
三十七
轩没遇到苏,就如同苏没遇到轩,上天没有再帮他们一次。他们还是各自老去,各不相关,甚至连BJ城空气里流传着两人的某种味道都已经不再敏感,也许真的是BJ城太大了,就算仅仅一个北大校园,都能将两个人天长日久的隔开。
三十八
看到儿子都已经上了中学,轩有些想要退休的愿望,对一个将近五十的人来说,确实不应该再将接下来的岁月付给工作了,应该留给自己,他觉得自己能活到七十岁已经很不错,那么还有二十多年,他确实应该享受享受自己的生命了。
何况他的经济条件在BJ也算中等,就算不再辛劳,也足够了。轩有时会想,若他和苏在一起的话,说不定他们两个现在还是一对穷夫妻,虽然快乐,但买到房子,再买到车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后,更别说将孩子送到最好的学校,给他们最好的物质基础了,物质这东西确实很奇怪,得到它很满足,但那种感觉却依然比不上精神上的满足。
轩觉得自己其实是个很随和的人,就算和苏过着那种清贫的日子,他还是能够十分高兴的接受,这说明他是天生就会幸福的人,因为他懂得满足。
虽然有公司的极力挽留,轩还是干脆的办了辞职手续,一个中国人在一家跨国公司的高位上很难像他干的那么久,这其实是对他的一种肯定。
他突然也想出去走走,觉得自己也许不应该那么懒了,苏说的对,人总要见识一些东西才会开阔眼界,就像当轩第一次站在香榭丽舍大街上时的感受,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太多人过着不同的生活,和普通的生活不同的是,他们的生活很精彩,也许只有那样才不是亏待生命。
轩嘲笑苏喜欢像江南那样温柔的地方,他决定去XZ和大漠去,去沙漠江南,听说那里有许多好玩的客栈,就像《龙门客栈》里的一样,站在那里,必然会有刀光剑影,那才是男人的游戏。
轩去了,没有龙门客栈,却有间叫“四海客栈”,他将那照片拍下来,要是有机会的一定给苏看看,因为他隐约记得,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苏最喜欢上网,而她的网名好像就是叫什么海的,而苏还参加了一个帮派,那个帮派的名字就叫做“四海”。
以前他好像都没注意过这些事,现在却突然一点一点儿地想起来了。
沧海大漠,确实是足以让人生畏停步的地方,轩感叹年轻的时候没想过来这转转,现在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再冒一次险了。
三十九
五十岁时苏和丈夫去了趟海南,她想看看那个叫“天涯海角”的地方,想知道那里为什么叫这样的一个名字,尤其哪里才是天涯,她想知道,她和轩是不是走的还不够远,所以才不能安然的各自老去。
其实那只是一块石头而已,放眼望去,面前是白茫茫的大海,苏突然觉得风有些刺眼,想到“刺”这个字眼,她骤然惊了一下,好像很久都没出现过当初那种刺痛了。
时间确实会改变一切,本来以为可以轻易淡忘的,偏偏无法淡忘,本来已经无法淡忘的,偏偏在不知不觉中慢慢褪色了。
距离她活到七十岁还有二十年,她已经走完了其中的九分之四,从剩下四十五年走到只剩下二十年,苏觉得应该庆贺一下,她将丈夫和女儿安置好后,独自一人坐在阳台上,望着面前闪着几点灯光的海上夜色,发现已经那么多年过去了,二十五年,她二十岁时遇上了轩,接下来是那五年的岁月,离开的时候她才二十五岁,似乎是一个轮回一般,又一个二十五年过去了。
四十
轩已经了些许白发,跪在父亲的灵前,泪已经流过了,他只想跪在这里。母亲去的第二年,父亲终于也去了,轩觉得有些冷,把老婆往怀里搂了搂,那么多人在他的生命里擦肩而过,其实最后能留下的不过几个人而已,父母,妻子,儿子,还有……
苏。
他觉得苏能够看到他的一切,包括他当初的改变,包括他的成熟,包括他在结婚前的那些犹豫,包括他抱着儿子的喜悦,甚至包括他独自一人坐在海岸上凭吊那段失落感情的情景,这一切苏都是看得到的,她会因为他的欢乐而欢乐,她会因为他的痛苦而痛苦,人生确实是在演一场大戏,是演给几个人看的,苏就是轩最重要的观众。
轩突然想起阿甘因为珍妮离去而在美国各地跑步,各种壮丽的风景在他面前掠过,他心里定然有美丽的感觉,但他的微笑其实是留给某个人的,或许有个声音在他心里呼唤,呼唤那个女孩的名字。
就算他娶到了这样的一个老婆,苏也应该是满心祝福的,是的,她定会在某个地方祝福,也许有一天,当各自真的老去,也许两人会坐在一起,一一说起这些年的经历,一个说,一个笑,然后彼此互望一眼,感叹一句,真希望当时和你在一起啊。
阿甘说,Yes you did!
轩会说,是的,你在那里。
四十一
苏也退休了,但她并没离开北大,反到在旁边买了一栋房子,丈夫由于多年的劳累,身体有些不适,苏必须全心全意地照顾他,她担心丈夫也会突然离她而去,父母的离去已经让她倍受打击,若不是有某种东西还支持着她,说不定已经崩溃了。
五十岁前无忧无虑,五十岁后就开始要面对生死问题了,苏突然觉得也许自己并活不到七十岁,如果她现在就死了,是不是那个各自老的时间就会改变,那么她当初就算错了,她和轩分手是二十五岁,其实不过是另外一个二十五年而已,很容易就过去了,那么当初他算的那些几分之几也应该是错的……
但苏还不能死,她还有许多要做的事,她要照顾丈夫,照顾这个爱她,她也爱的男人,她要看着女儿成长,她想看着女儿亭亭玉立,给她讲有多少男孩对她动心,那时她要告诉女儿,不要对第一个爱的人动太多的心,否则的话……
否则的话怎么样,她不会说,但苏心里清楚,否则的话,不管后来如何,你都要去怀念那个人。
苏觉得其实这世界上是有真的爱情的,因为爱情的其它要素很容易得到,譬如激情,譬如真心,最难的是长久,如果说起她和轩,其实她是一直都爱着的,这种感情因为分离而长久,比最美丽的誓言还要美丽,还要真实……
当然她还可以再爱,因为她确实爱丈夫,但那是有些不同的,至于如何的不同,苏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四十二
四十年了。
轩放下手里的书,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开始看起书来,他觉得看书其实和踢球是一样的,需要的都是体验到一些新的东西,其实有许多人的智慧在书里面,期待着别人和他分享,轩记得苏说她老的时候会开一家小书店,把各种好书推荐给朋友,轩觉得这个想法确实不错,连他都想开间小书店了。
儿子已经上大学,北大,轩没想到儿子比自己有出息的多,自从老婆去世以后,轩开始孤单起来,仿佛就是在消耗着生命,轩觉得自己缺乏了许多的热情,再也不想轻易离开BJ了,这也难怪,对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来说,还有什么奢望的呢,既然有那么多的书看,其实已经很不错了。
轩有时会到北大校内走走,那里有间小书店,门口总是摆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各种推荐书的目录,有个女孩子坐在里面,看不清样子,但有些熟悉,轩有一次特意走到里面去看那女孩,盯着那女孩的脸,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何时见过了……
正在花季的女孩其实都是吸引人的,何况这女孩又是如此清秀,一边看着书,一边眼角和嘴角都笑着,安静地像是尊雕像,轩有些感慨,羡慕是没有用的,过去的时光是再也回不来了。
他很想问问那些推荐的书的目录是不是女孩写的,却不忍打扰那平静的表情,只弓着身子离开了。
四十三
苏觉得自己要死了,虽然还没到七十岁,丈夫去世,她也生了病,再也无法走动了,只能呆在屋子里看书,然后写些东西,不过她还是如愿以偿的在北大开了间小书店,虽然她不能亲自去那里照料,但女孩很像她,一样喜欢看书,苏觉得自己的生命真的继承下去了。
有时女儿会推着轮椅带着苏在北大各处走走,也有时会去书店看看,光顾那里的有各种各样的人,最多的是对学生,他们热情,他们年轻,但他们都尊敬苏,这个北大退休的教授学识广博,每当苏来的时候,这里都聚集了很多人,和他们在一起,苏也觉得自己似乎年轻了起来。
四十四
轩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儿子只好给他找了个小保姆,但轩还是坚持每天都要去北大校园里走走,去那个小书屋找几本书看,他觉得那小书屋有些像苏的影子,其实这四十多年过去,他已经记不起苏的样子,只是模糊的一团,但他记得苏有过这样的一个梦想,对他来说,能够找到一点儿似曾相识的东西已经很难得,他已经不再年轻了,无法远行,也无法去找寻苏的足迹,只守着这点熟悉的东西便好了……
但他不喜欢每周日的时候,书屋里围了太多的人,推荐牌没有了,连那个女孩也没有看书,和其他人一起笑着,轩也不想去看看那些人围着的是什么人,所以周日的时候,他只在书屋前面路过,却没有进去。
四十五
苏的手又离开了键盘,虽然到了现在,她还是无法去写完那篇叫做《分别天涯各自老》的文,她觉得那很难,她想过无数的手法,譬如让那两个人在其间交汇,或者彼此联络,彼此祝福,但无论如何,他们心里还是爱着对方的,只是无法说出来而已,又或者他们至少应该知道彼此的消息,尤其是在对方的几个重大的关口,譬如结婚,譬如有了孩子,譬如父母去世,在最痛苦的时候他们彼此强烈地想念,希望从对方那里得到力量,实际上他们也得到了,正是因为有了这种力量,他们才度过了那么多苦难。
她又想这两个人不应该一直思念着对方,因为那对他们正在爱的人是一种伤害,就像苏爱她的丈夫一样,那确实也是爱,只是形式不同而已,而实际上苏也没有经常思念轩,只是偶尔而已,她甚至记不起轩的样子来了,有一次她发疯似地四处寻找,也没找到一张轩的相片。
不管如何,他们是相爱的……
不管如何,他们是期待着……
期待什么呢?相遇,重逢,破镜重圆,还是真的有个机会彼此诉说……
抑或是来世?
苏突然觉得心有些疼,艰难地在书案上摸索起药来了……
四十六
轩没想到自己能活到这么久,在轮椅上坐了五年,小保姆换了一个又一个,儿子已经结婚有了孩子,虽然不知道妻子是不是他第一个爱的人,他却仍然能够每天去北大校园里转几圈,然后从那个小书店借来几本书。
终于有一天,小书店关了,轩心里有些急,让小保姆趴到窗户上看,也看不到什么,那个安静读书的女孩已经不见了……
轩的心里猛地一阵抽搐,那女孩看书的情景一下子出现在记忆中,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那个女孩就是苏啊,就是他找寻了这么多年的苏啊,那笑的眼角和嘴角,那神态,就像五十年前他和她坐在江南某个小城的书店里一样。
为什么到现在才想起来!
轩不知道两滴泪水已经滑落脸颊,他只是愣在那里,把小保姆吓坏了……
四十七
苏觉得自己这回真的要死了,丈夫死时,她就想过,但不知道为什么又坚持了差不多二十年,她马上就要七十岁了,看来上天并没有和她开玩笑,她计算的没有错,和轩分手时她二十五岁,确实还要经过四十五年一切才会终了,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的话,也许她还是会放弃轩,但她却再也不愿受这种思念的折磨了,也许她应该把轩保持在一个朋友的位置,就像那些聪明的女孩一样,至少可以见到他,可以知道他的消息,而现在,甚至连自己死了,轩都不会知道……
苏已经不会流泪了,至少在脸上。女儿那花一样的面容在面前闪现,不住低声的叫着妈妈……
苏觉得意识似乎在距离自己越来越远,那么久远而错杂的往事一一浮现,生命终于归于尘土,在最后的一刻,其实是该总结的时候,苏想把这七十年都好好想想,从自己出生开始,到小学,到大学,到那个江南小城,到遇见轩,到分手,到为自己定下了四十五年的目标,到那段疯狂的岁月,到遇见丈夫,到生下女儿……
她不知道自己回忆了多久,记忆是如此难以梳理,她的头很疼,无法一一将它们放到原来的地方,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始终闪现,她知道,那个影子有个名字,叫做轩,那是一个有着干净笑容的男孩子,不是什么男人,也不是什么老头子,只是一个在她记忆中永远长不大的男孩而已。
苏艰难地伸出手去,去书案上抓那几页稿纸,那是她唯一没有写完小说,或许那并不是一篇小说,只是一个故事,或许连故事也不是,只是一段人生而已。
分别以后,自在天涯,然后各自老去,谁也管不到谁,谁也不知道谁,然后呢……是继续各自下去,还是要坐在一起倾诉这些年的经历,这其中的欢乐,这其中的苦难,是不是到了要分享的时刻了……
四十八
轩老泪纵横,他觉得自己一定是错过了许多东西,那确实就是苏,曾经那么熟悉的面容,竟然在他面前五年都没有认出来,这到底是为什么,岁月为什么会如此折磨他呢?
他让小保姆去打听书店主人的名字和地址,当听到保姆说那书店主人是个北大教授,叫做苏的时候,轩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似乎上天真的是在和他开着一个玩笑,两人究竟交错了多久,在这块小小地方,两人究竟交错了多久。
无论如何,他要去见苏。
四十五年过去了,曾经有过的感情对苏来说,应该都已经散去了,轩极力去想从小说中看到的那些场景,那些经过多年风霜再次重逢的昔日恋人,会是怎样呢?轩知道自己会笑,相逢一笑,所有的东西都挂在脸上,也许两个人还会做一对老朋友,虽然爱情已经不需要了,但毕竟还记得……都是行将入木的老人,再也没有什么现实的东西再阻止他去找到那个叫苏女人吧……
四十九
苏勉强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个老人,声音从她的喉咙里艰难地发了出来,你来了。
轩点了点头,只是笑。
四十年前,他想打电话问问苏现在好么,告诉自己要平静,就像老朋友一样,三十年前,他曾经疯狂的想要找到苏,再看一眼她的模样,但他还是告诉自己要平静,就像老朋友一样,到了现在,他确实很平静,就像老朋友一样。
苏伸出手去,她已经说不出来话了,干瘦的手在空中慢慢举着,看着轩轻轻接了过来。
苏的女儿和轩的儿子退了出去,将两个老人留在了这里。
两人笑着,苏突然想起当初他们分手的那天,两人也都是笑着,不过当她走到那个小屋的楼下,回望那扇望了五年的窗户时,曾经泪流满面。
上天好像真的跟他们开了一个玩笑,当要来到终点的时候,又回到了起点,而这次,他们是分别还是相聚,抑或还是一次各自老的旅途。
苏想说不管是分别还是相聚,他们其实都没有各自老去,就像阿甘眼中的风景是替珍妮看的一样,她眼中的风景也是给轩看的,而且她知道,轩一定知道这一切。
分别之后,自在天涯,然后各自老去,谁也管不到谁,谁也不知道谁,其实只是句谎言而已,如阿甘所说,其实对方一直都在的。
苏将目光投向了书案上的稿子,然后和轩点了点头,接着她的手慢慢地垂了下去。
倾诉完了,似乎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
五十
轩坐在轮椅上,面前是苏的坟,似乎一切有些熟悉,好像在什么时候见到过,轩翻看着手中的稿子,这是篇叫做《分别天涯各自老》的小说,也许并不是什么小说,只是一个故事,也许并不是什么故事,只是一段人生而已,轩看到苏在上面修改的痕迹,显然苏在当时并不知道,各自老去以后两个人会怎么样,那时轩也不知道,但现在他们都知道了,虽然老去,但并没有各自,他们一直都在以某种方式交错着生命,最后同时在生命的旅途中消散了……
就像这个未完成的故事一样。
轩一页一页地将稿子点燃,然后看着它们在苏的坟前化为灰烬,直到最后一页烧尽,一阵清风吹来,将纸灰吹上天空,伴随着轩的一声轻叹,轻轻地在整个天地间回响,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叫苏的女孩和一个叫轩的男孩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