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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王秀儿

回到15岁的那天 天河涧下 3193 2024-11-14 07:05

  第一次见到军儿的时候,是在恩人的院里。我躲在门帘后面,看着他。

  铁青着脸,背跟脖子挺得笔直,8、9岁的样子。听说叫“军儿”。

  再见的时候,他看起来快要死了,半趴在床上,眼皮都没睁开。已经被关了6天,一口饭都没吃,闹着要回家。恩人给他灌了几口水,流了一大半。

  婆婆小声跟公公说,“咱别要了,太大了,又是个倔种,养不熟。”那恩人像是听到,上前拿着荆条就抽床上的人。公公上去拦住,叹了口气说,“给我吧,我想办法”,便把他带回来。

  公公是有儿子的,老来得子,宠得很。3年前我7岁的小丈夫跟一群人去抓蛇,撞上去地里偷吃的野猪给挑了,回来就没了气儿。

  军儿到公婆家之后,婆婆每天都拿粥喂,吐出来就继续喂,终于有了活气儿。

  军儿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你们要多少钱,我爸有钱,我让我爸给你们,还能帮你们搬到我们那儿去,比你们在这儿受罪强。我姑姑是城里人,我让我姑给你们找个城里的活儿。”

  婆婆看着他,“孩儿呀,我们这岁数,不要钱了,有个后就行。你好好在这儿呆着,地啊、还有这院子都是你的。”她拉过我的手,指着我,“媳妇都替你找好了,全村最好的闺女。”

  军儿什么都不要,他有爸妈,他要回家。

  后来的几个月,他的手脚被用布条捆在床上。公婆每天给他炖肉送饭。我一年也吃不到一次肉,却被军儿掀翻了好几回。

  公公跟婆婆在他眼前,苦着脸把肉捡起来,“儿啊,这些肉我们老两口弄一点不容易,不能这么作践。我们享你的福,不过节也能吃上肉了。”擦一擦土,把地上的肉放进自己嘴里。

  刚开始公公跟婆婆两人轮流看着军儿,上茅房这种事儿也是他们帮他。

  我见过他耿着脖子,不让他们碰,骂的满脸通红。可是他被绑着,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

  后来军儿脾气没那么大了,不再从早骂到晚,婆婆就让我开始看着他。

  第一次两人单独相处的那天晚上,军儿一开始一句话不说。我觉得公婆逼得太紧了,想示好,就开口“你原来的家能经常吃肉吗,你有兄弟姐妹吗?”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问了一晚上恩人的事儿,这个家的情况,这个村的情况。

  我知道的其实不多,只有这个院子,恩人不是这里的人,知道的我都跟他说了。

  “这是犯法,你劝我留下来,是在帮那些拐卖人口的人犯法。”

  “我不知道什么是犯法。你说的这些在这里都没用,你能把那个什么法的叫过来吗?或者你要是能让狗蛋活过来,也行。那爹娘就会放了你。”

  “他们的儿子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小点儿声。”

  “是我放那只野猪捅死他们儿子的吗!”

  公公是拎着扁担进来的,推开门一脚把我踹到地上。

  我挨了一顿打,被公公巴掌扇得掉了一颗牙,在厨房睡了一个月。半年都没再跟军儿见面。

  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公婆的女儿,虽然我总是有干不完的活儿,羡慕狗蛋天天睡觉、玩泥巴,但我也跟狗蛋一样,喊他们爹娘的。有一年我担着粪奶地的时候,听到别家地里的婶子们说话。才知道我是2000块买来的。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可能回家找自己的爸妈。

  军儿比我值钱多了,他3万块。

  我再见到他的时候,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我觉得他狼心狗肺,害了我,但也可怜他突然被人卖到这地方,肯定难受。我不再跟军儿说话。

  那段时间,公婆经常在自己屋里吵架,但除了绑着军儿,他们从没有对他动过手。

  有一回,军儿又闹腾起来,把家里新打的柜子门板撞坏了。公公气得第一次朝他吼。

  公公说自己被骗了,要不是跟老伴儿年纪都大了,等不了儿子长大,又想要个跟狗蛋一样年纪的,也不会要9岁的他,谁知道他看着个头小,居然都15了。家里所有的积蓄都用来买他,人贩子早就跑了,不可能放他走。也别再提让他爸妈给自己钱,这是糊弄鬼呢。村里的人都会看着他,他跑不了,也别再想跑,踏踏实实帮家里干活,给老王家传宗接代。如果他再这么闹,就换上铁链,在自己死之前别想出这个门。

  好像是被公公的话吓到了,他终于没再天天闹腾得家里鸡犬不宁。

  军儿第一次迈出那个屋子是3年后的事,那年我公公冬天摔了一跤,婆婆关节炎也犯了躺在床上动不了。我一个人照顾三个人,累得在水井边上睡着,发了烧。

  那段时间军儿非常听话,什么事儿都不找了,也没再骂过人。

  等公公腿好了之后,就把军儿放出屋。

  军跟我结婚后,开始上地帮家里干活。但他实在没什么天份,后来他帮村里人念信、写信,还用村里那个废弃的磨房当教室,教人念书识字赚点钱。

  头十来年,军儿写的信,村长都会找人再看一遍,没什么问题才会发出去。大家其实都怕军儿不安分,给村里惹事。

  其实我觉得要是后来没出事儿,他也会用自己的办法回家。他本事大,鼓动村里人把一码的高粱地,换成了紫山药、人参跟药材。一样的地,一样辛苦一年,卖的钱是以前的好几倍。后几年,村里人都很信他,有什么大事儿也会找他商量,他脑子好使,出的主意总是哪边都能照顾到。

  我们孩子生的晚,快30才有。小天满周岁那天,公公拉着村长喝了一晚上酒,鸡叫的时候才去睡,这一睡就没再醒过来。军儿给他下了葬,披麻戴孝一声一声喊着“爹”体体面面地送走人。婆婆关节炎到了后面基本瘫了,吃饭,上茅房,全靠军儿背着、拖着的伺候。

  军儿出了事儿那天下午,我做饭切到了手,心突突地跳。听到他跌下崖,腿软得厨房的门坎都迈不过去。村长连夜出去赶了2天路,找来赤脚大夫。他掉下去的地方,堆着秸秆,磕破了头,没有骨折,但人一直在发烧,烫得厉害。我守在旁边眼睛都不敢眨,终于等到他退了烧。

  他醒了,却变了,好像刚来的那些年,发火、骂人、想各种办法往外跑。不认人,不认娘,不认我,连小天都能狠心往地上推。他力气比小时候大,烧了我们的家、推倒了毛大娘家新砌的院墙,闹得村里不安生。我天天哭,哭得眼睛疼。可他就是不信,说我们在骗他,他什么都不记得。

  跟军儿在仓库的那几天,是他醒过来这段时间脾气最好的时候。我故意当着他的面教小天念书,他以前最喜欢教娃娃念书,村里人都喊一声王老师。

  我故意选了几段他最喜欢的念,一句一句让小天跟着。小天念得慢,我就一遍一遍说。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我读错好几次之后,他开口说话。“藻、荇交横,xing,是荇菜”。

  “你要不要教教小天?”我心跳加速,头上冒出汗来,试探着问。

  他不回,我转头戳了戳小天让他自己去找爸爸教。小天不肯动,拿着笔在本上乱画。我一闭眼狠心扇了小天一耳光,“谁让你在上面乱画的。”这是我第一次打孩子。

  小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让他写啊,有什么的,不就是个破本子,你不会拿课本教他啊。”

  我着哭说,“哪有课本,你都忘了,这个本子还是你默写出来的。”我心理朝菩萨许愿,求她把我的丈夫还给我。

  军儿拿起本子翻了翻。这都是他写的字。他看了一会儿把本子扔进了炉子。我上前从火里抢出来,手指撩起泡。他没看,也没再说话。

  我知道我留不住他了。不管他是不是真的不记得,他要走了。20年前他没能走成,现在他要走了。

  走的那天,我给村里那3条狼狗下了药,还特意留小天在仓库里睡觉,我怕自己忍不住想跟着他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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