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回到15岁的那天

第3章 刘晓军

回到15岁的那天 天河涧下 3756 2024-11-14 07:05

  我走了3天路过两个村子,一步不停。直到第四天的晚上,冲上路边一个正准备开走的面包车,弯腰坐到车门口的座位上。

  这趟车我已经盯了半天了,3、4个小时一趟,往东也往南,远离那个女人的地方。

  倒了8趟车,走了6天,我回到了我家的所在的省。在汽车站查票的时候,被警察留下,没有身份证。

  我不敢说自己是被拐卖的,在询问室,说自己遇上小偷,东西钱都丢了。

  但我记得我的身份证号,初二的时候我们全校去办了身份证,我记下了那串数字。

  填完身份信息后,他们安排了人帮我去补办身份证。说需要一个月,还需要提供户口本。我说户口本在我爸妈家那儿,身上没带。最后对方给了我一张条,让我回家去当地补办。

  回到我们村的那天是个下午,空气很干,像那个女人在的村子一样干。天黄黄的,暗沉沉,像要下雪。

  面包车里,我坐在油箱盖子上,戴着口罩。小时候我最喜欢坐在这油箱盖子,腿四处蹬,大人们见我乱踢就不坐这儿,我一个人能在上面躺着。现在我一屁股占了一大半的地儿。不知道我离开家多少年。但长出的胡子、变宽的脸、变大的手和脚,告诉我,我是个大人。不过不重要,我要先回家。

  进村的山还是像之前那样,从劈开的两座山中间穿过,裸露的石头暴露在外面,挂着还没有融化的雪。路跟记忆里的很像,还是沥青的马路,好像宽了点,修整过了。路过的其他村子盖了几栋新的楼,还都能认出来。

  越来越近,转过一个角,我就能望见村子背后的那座大山。

  山没变,路也没什么大变化。我在想,也许我被拐了1、2年了。

  车快到路口,我回头冲司机喊,“师傅前面二井口停一下。”

  我提前一站下了,从二井口到村头也就30分钟的路,我一会儿跑一会儿挪。

  那条临公路的商业街上,王玉风家的人坐在门口,看我停在路边,问“拿烟吗?”我几乎要忍不住眼眶里的泪。转头往前快走,去望我家的店。

  店门开着,牌匾换了。

  “买什么?”一个中年戴眼镜的女人看着我问。

  “你们家换人了?”我的声音因为太过激动而发着抖。

  “换人?什么换人?”

  “以前我在这儿买过一口铁锅,那个卖东西的是个男的,背一直弯着。”我不认识她,试图绕个弯打问。

  “树生家?哎呀那你可买的有年头了,他家走了都快20年了。我这是从他家盘下来的。”

  我觉得好像是在做梦,那人的嘴上下的张开闭上,而我的耳朵一阵尖啸。

  “20,年?”

  “对啊。你不知道?那可是咱这片的大新闻。欠了高利贷没还,人家把家给砸了,据说是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请了老师傅过来做法事。他家的小儿子也被拐走了。老婆是疯了,跑人家院里抢孩子被打,最后残了,没几天就咽了气。给老婆下完葬,把东西卖了店盘给我,拿上钱就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估计是去寻儿子了。”

  我不记得自己怎么离开,也不记得我怎么走到父亲单位宿舍的。那宿舍楼的大门只剩下空荡荡的钢筋水泥架子,旁边的拖拉机停着。墙上是已经褪色的红色“拆”字。

  我从晃晃悠悠的楼梯爬了上去,那间我想念了无数次的宿舍,现在满是灰尘,摆在桌子上的课本卷起脚。

  门很窄,我们的床很小、凳子很小、屋顶特别矮。

  记忆里那个可以带给我安慰和希望的家,一时之间,竟像是个玩具模型。

  “这桌子一直这么点吗?”我问,没人回答。

  冲出去,我一路跑到隔壁村的大姑家门前,敲门。

  “找谁?”还好,还有熟人。

  拽下口罩,“大姑,我是小军,我爸妈呢?”

  大姑惊呼了一声,把我拉进院子。抱着我开始哭,“军儿啊,你咋才回来了。你妈找你找疯了,你爸也上外头了。咱刘家的独苗可算是回来了。”

  离开大姑家后我回村,去山上去看我妈,躺在她边上。

  妈?

  妈。

  我回来了。

  终于我认清了这个事实,时间过了20年。

  这不是一个梦,不是人贩子的谎言。

  不是坏人村的众口铄金,不是我一厢情愿不能面对的编纂故事。

  我,被拐卖到别人的村子20年,替别人传宗接代。

  母亲躺在我身边,十米之下的黄土里,而父亲不知所踪。

  从中午的日头暴晒到星星出来。

  我不想起来,不敢起来。

  中间想去尿个尿,全身抖如筛糠。腿软得甚至不能支撑站稳。

  我以一个15岁男孩子的心智无法接受这一切,无法承担这一切。

  在母亲的坟头躺了不知多少天,直到孟老师找到我。

  他好老了,头都变白。

  我的数学老师,也是我的初三班主任。

  小时候我的数学很好,突然有一天直线下滑。初二的时候考试只拿了40分,我看着那张卷子,心慌得厉害,怕被老师骂、怕被我爸妈骂、最后我怕自己真的完了,成了傻子。初二上初三前的那年暑假,被我爸按住在家复习,那些我觉得永远都做不对的题,突然有一天做对了一道。然后慢慢做对的越来越多。在初三分班考试的那次,数学成绩居然上了100,当了孟老师的数学课代表。

  孟老师教会了我做数学题的心。他总是让我去讲台算,算对了就夸奖,算错了就继续,当我很少算错之后,就喜欢上了做数学题,我喜欢上了把问题一个个列出来一个个解决的那种直接和纯粹。每次成绩出来,宿舍的人都会说,“刘晓军,你这偏科也太严重了,光做数学,单科又进了一名。”但,那都是20年前的事了。

  孟老师看着我半天都爬不起来,开口骂道,“你这什么样儿!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成什么样子!”

  “看看人家邹青,人家什么样,你什么样?王老师中考前2个月出的事儿,人突然没了,人家邹青是怎么做的,人家攥着一股劲儿,挺过去考上了华清。王老师死了也能安心了。你们不是天天腻在一起吗,你看看人家看看你,这么点打击你就倒了?还有郝荣荣,每年回来看我都问你有没有消息,你那帮同学好多都记着你呢,你倒好,终于回来了,结果就天天在这坟堆前干躺着?别嚯嚯你妈了,你妈也得被你气得不安生。”

  好像遥远回忆里的人突然冲到眼前,好像上个月还在一起玩一起比着谁能坐到第一考场前面位子的画面突然冲出来。我已经流不出的泪,再次被唤醒。

  抱着孟老师,趴在他身上,所有重量都交给他。我哭得昏了过去。

  被孟老师带下山之后,我回了山里的老屋住,那里早已没人。爷爷走了之后大家分了些锄头铁锹和被子就回了各自的家,老屋也没人再回来。在已经长草和塌陷的几间屋子里,我找到了我的栖身之所。我该去哪儿呢,我问自己。

  我是在派出所见到邹青的,补办身份证的那天,邹青站在派出所门口的车站等车,手里提着一摞书。

  穿着大姑父的衣服,我见到了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

  他看到了我,眼睛闪着光冲过来,“大军!”腾出一只手拍向我的肩膀。“你怎么在这儿,我正准备去你们村找你呢。”他嘴咧开,眼角被挤出褶皱,弯成一条线。

  “你看你那傻样。”我脑子里响起这句话,在我记忆的一个月前,我总是看不惯邹青那副不值钱的样子。可一想到那是隔了20年的偏见和错轨,我一个字一个表情都发不出。

  我想抱着他哭,我不敢抱着他哭。

  话痨邹青陪着我回了村,他一直闪着光讲这些年的事,讲我们之间的事,“你记不记得”、“你还记得吗”、‘对了,还有一次’他还需要想,我不用,那些他20年前的回忆,与我而言就在眼前。

  他太过热情与真心,我犹豫了一路,终于开口纠正他记忆里的遗漏。他哈哈大笑。我们快速的回到了15岁的夏天,彼此相熟,彼此打闹。在月亮露头的时候回忆终于被我们耗光。重新变成了35岁的两个男人。

  “你这几年是怎么过的?”“我忘了,一天都不记得。”

  长长的沉默之后,再也没有话聊。

  我送邹青坐上回县里的公交,挤出笑冲他摆手。“下次再来。”

  我看见一个小男儿穿透自己身体,冲出去追着那辆公交车,跟着车一起跑,他一直跑,追着赶着,终于在下一个转角大声对车上探出身体的同龄男孩儿喊,“明天再来呀!!”

  我永远的失去了他们。

  初中还差1个月才读完,只有小学学历。孟老师给我介绍了个亲戚打印店的活儿,我去帮忙打印文件,收收钱。去了半天我就找了个借口没再去。打印店开在镇中学的路上,路边很多人家都是我以前的初中同学。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熟人怜悯同情的目光,更不知道怎么面对曾经好友恍若不曾相识的眼睛。

  于是我离开了,拿到身份证之后,我问亲戚们借来500块钱离开了村子。

  几个月前,我拼了命想要回来。如今只想快点逃。

  听说父亲曾经在南方来过消息,我决定也去南方,我要找到他,也要找到那人。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