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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刘晓军

回到15岁的那天 天河涧下 2474 2024-11-14 07:05

  到汇城火车站的那天,身上只有300块。我拿着在老家打印店打印的刘树生照片,往墙上粘,被叫做城管的人狠狠教育了一顿,交了罚金,再不敢随意乱贴。

  在16个人一间屋的宿舍呆了3天后,只剩28块。靠着同住外乡人的介绍,进了一家给日本代工的鱼厂。鱼从日本运来,在这里代工切割、装运、包装,最后再运回日本。

  我被分配到车间,从最简单的装鱼开始,日薪40元,包吃住,吃的是白菜、加工鱼剩下来的边角料和米饭。

  我是下午报到的,晚上没干活,领了衣服、装备,听了些简单的培训。第二天再去上工。

  早上6点进工厂,5:30大家就都起床了,洗脸刷牙,去食堂喝了一碗玉米粥,一个馒头配白菜做的咸菜,就进了车间。

  我第一次来,穿衣服的地方没有凳子,大家都站着,换下来的衣服挂在房顶伸下的铁棍子和钩子上。新人每人发了一双非常厚的袜子,我脚大,穿上袜子就穿不了鞋。领我进去的人说,厚袜子必须穿。穿上那个像地毯一样厚的袜子,靠着墙,把脚硬赛进像雨鞋一样的靴子里。我实在好奇,他们说,“你照着做就行,别问。”

  衣服、裤子全部套上白色的像生化服一样的外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头上戴网兜,然后是戴上口罩,最后套上面具。我看着镜子,像我爸冬天去矿上干活怕冷套的那种头套,除了眼睛和鼻子都遮了起来。他是黑的,我是白的。

  跟着人去领了线织手套,往楼下走。在长长的队伍里,我们并成一条线。有人站在两边拿个小滚筒一样的东西,在路过的身上滚来滚去。然后3个人一组被推进一个全是不锈钢材质的长窄形铁柜子里。门一关,风从四面吹过来,几秒后前面的门打开,进入又一道门。

  我惶恐的看着这一切,陌生的现代化设备,紧紧跟着前面的人,一个动作不敢漏掉,生怕因为泄露了无知而被这个世界抛弃。

  最后一道是登记,我喊了自己的名字,手腕上被挂上一个塑料圈套着的工牌编号,领到了新的工具,袖套。有个带着面罩的人在我的帽子上写了名字。举手示意我,进车间了。

  第一印象,安静。

  除了机器和人们干活儿的声音,几乎没人说话。我被拎着去到一个装袋子的地方站着,交接的双方用手比划完,就各自干活。我被拉过去,看着一双眼睛,像是个女孩子,她指了指手里,让我盯着看。在一阵快速的鱼肉摆放之后,听到了这个车间里的第一句话,“把看懂了吗?你来吧!”

  车间是不允许说话的,说话耽误进度。

  第二印象,冰冷。

  上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为什么要穿那双地毯一样厚的袜子了。为了让鱼全程都冻着,这里开着空调,温度调得非常低,我衣服穿得少冻得打颤。

  第三印象,重复。

  一整天,我就在无数个五块冻鱼碎片里面挣扎,头一块,身子三块,尾巴一块,努力摆成一个一条鱼原本的样子后,放进包装袋。后来的无数个白天,我都站在同样的地方,远离阳光躲入地下,在白炽灯、低温空调和消毒水的气味里做同样的动作。越来越快,偶尔腰弯得累了,抬头看去,在长长的流水线上,一个一个白色的影子如同钢铁扎在那里。

  流水线左右两边的影子们比赛着谁的手更快,谁的框最多。在终点胜利的人能获得100块的奖励。为了100块,每一天都在挑战前人和自己的极限。

  这里距离市区很远,在鱼厂工作的第二个礼拜天,跟着厂里的人走了一个小时的路去市场买腰带。我瘦了,瘦得裤子都挂不住。从市场回来,就进了机房,交10块钱能在里面待一天。我的电脑课只在中学上过2年,初三就没上了。那时候家里穷,村里也没有网吧那样的新鲜物,周边很多人去网吧打游戏,我站在外面看过一眼。在那个鱼厂的机房呆了半小时,重现捡回了远离我20年的技能。

  第一件事是搜索我的名字,刘晓军失踪;寻人启事刘晓军;同名的人很多,失踪的也有,可惜没有我。于是我搜索孟家庄、刘树生,还是没有。我拖着鼠标开始滑,电脑的右侧弹出一个新闻图片,20年前很受欢迎的一个歌手组合。

  我点过去,翻出了他们的第一首歌,开始放。

  耳机里响起那首没有变的旋律,好像一瞬间回到了20年前的周末的教室,我还是15岁,班里有人借着英语老师放听力的录音机偷偷放了一盘新找来的磁带。什么都变了,歌没有变,他们跟我一样停在20年前的那个夏天,无法往前,无法离开。我是一盘已经过期的磁带。

  在安静的流水线上,我唯一期待的时刻是中午吃完饭回来,放歌的2小时。车间的班长会提前收好工人交上去的MP3,然后随意挑选来放。我总是积极交上去,但我的歌很少被放,因为大家不喜欢,会抗议。毕竟都是很老的歌了。

  我每周都去市里、区里、甚至街道找刘树生,拿着照片和传单去街头逢人就问,甚至在网上发过贴子,放了他的照片寻人,都杳无音信。

  在这里呆了2年半,期间断断续续离开又回来,积累下了房租和老寒腿,身上腌入鱼腥味,坐公交的时候,旁边的人会躲开,有时候厂里的人一起出门,会被议论着“那群搞鱼的来了。”

  从装鱼、到搬鱼、挑刺,最后我做到了车间里最受尊敬的切鱼师,车间有两条切鱼线,我们每个人负责一个案子,每天比拼谁今天的鱼切得多。

  在蝉联了几次冠军后,我因为挑断了自己的手筋,离开了鱼案。

  那天,我在医院排队做完手术到了后半夜。市区的医院到处是人,没床位给我。于是我举着输液瓶,大半夜在街上溜达。

  快输完的时候,回去找大夫拔针头。在医院的大厅,我看见了浑身是血,切断一条腿,胸口还插着一整根钢筋的刘树生。

  他没有睁开眼看见快38岁的我,但我认出了他,黑脸的,严肃的,死板的,满布皱纹的,读书读傻了的刘树生。我的父亲。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在渡海市,就在省会汇城的旁边,公交半个小时,而我跑遍了汇城的所有街道,却一次都没跨过界。因为钢筋穿透器官,渡海医院处理不了,工地把他送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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