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一刹那,我的声音打在衰败的墙垣上,震起阵阵回音……我的声音荡在林间,惊的枝丫上的鸟雀乱飞……传到农舍里,吓的狗窝里昏昏欲睡的老狗汪汪乱吠。
孩子们回头望见是我,纷纷跳下车,百米冲刺般朝我飞奔而来……
“我决定了,要留在这里,教授你们知识。”
在孩子们的一路簇拥下,我再次回到家宝家,一路上,我看到有人朝我笑,有人自顾自干活,有人疑惑,有人好奇……
经过一个白胡子老爷爷面前,他睁大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红润的脸色看起来精神矍铄,大着声音问:“家宝,他谁呀?”
“我老师。”家宝一边走,一边回头得意的回答。
“老师?这村里啥时候来老师嘞?”村长爷爷望着一晃而过的我们,在身后大声嘀咕。
回到家,家宝妈看见我着实惊了一下,说:“我没想到,你会回来。”
我略羞涩的说:“实在放不下孩子们……我决定在这里开办学校,教书育人。”
家宝妈欣喜若狂,东坪村终于有希望了。
我跟家宝妈商量了出去租房住之事,毕竟以后要长久在这里生活,总住在这里也不方便,家宝妈让我自己拿注意就好,如果住在这里,她是欢迎的,不会有任何意见。
于是我郑重的拜托家宝妈帮我租房。
家宝妈思来想去,为了帮我省钱,便建议我住隔壁,隔壁是自家的仓房,只存放一些以前家宝爹干瓦匠时用的一些闲置物品,收拾一下就能用。
第二日仓房收拾好后,我就搬了进去,家宝妈叫我别置办锅碗瓢盆了,吃饭来自家吃就好,我暂时同意了。
这些天,我忙的不可开交,白天置办学校用的物品,晚上开始规划授课方式及授课内容,吃晚饭的时候,家宝打趣的说:“白皮哥哥也变成农村汉了。”
我笑:“农村汉也是你的老师,要听话哦,否则农村汉有的是力气揍你。”
家宝妈掩着嘴笑,连嘴里的饭都来不及咀嚼了。
开学那天,家宝最先来到教室,跟我一起准备上课用具,我说:“家宝,你可是我的第一个学生,你得拿出点成绩来,别让你老师丢脸,村里的人可都瞧着呢。”
半天,没听见家宝搭话,我瞥了一眼,只见他吊儿郎当的坐在凳子上,斜靠着墙,双眼出神的望着窗外。
我悄悄的走近,向外看了一眼,并没什么东西,实在不知他想什么想的如此出神,我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他并不理我,反而忧心忡忡的说:“秋同哥,你说咱这个学校真的能开起来吗?”
“现在不是开起来了吗?”
“可……毕竟没有学生来。”
“你放心,其他孩子之前不是都一直听课了吗?”
正在这时,小雅走了进来,我看了眼腕上手表,笑着对她说:“你迟到了哦。”
小雅噘着嘴,依旧嘴利的说道:“你就庆幸我能来吧。”
我听出她话里有话,忙问:“怎么说?”
就见她不紧不慢的说:“虎子来不了了,听他说他爷不让,他爷说学习就是干耽误事,啥用没有,还不如在家帮他干点活来的实在。”
我气急,又问:“……那小伊呢?还有兰兰、福贵、小梅……”
小雅摆摆手:“都来不了了……他们父母一听说要上学,吓的连门都不让出,还是虎子骗他爷偷跑出来给我传递的情报,说他们几个父母商量好了,一致认为,一学就十几年,还不一定能学好,到头来还得在村里干活,有那浪费的钱和时间,还不如在家干活。”
我急躁的跺脚:“无知,荒唐,愚蠢至极……”
我冷静下来,方才明白家宝刚才为何有此一问,我看了一眼小雅,问:“那你呢,你父母怎么说?”
“我?父母不同意也不行,你也不看看我是谁,他们两张嘴能说过我?我想做的事,谁也别拦着。”小雅神气极了。
我听她这话,只觉后背一寒,还好是上学,要是学坏了,还真难管!
半天,没人说话,小雅依靠在墙边掰手指……
家宝依旧出神的望着窗外……
屋里安静的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我想了很久,学习文化知识这么好的事,为何有人会拒绝?难道他们也要自己的下一代如他们一样,祖祖辈辈囚困在这座大山中?祖辈给地主老张打工放牛,还要孙辈给地主小张打工放牛?
不,我一定要改变这种落后的思想,我要让他们真正清楚地认识到,只有学习知识才能使他们改变命运,只有学习才能强大自己,强大祖国。
我将手里的抹布扔下,大步跨出门。
小雅在后面喊我,我听见家宝对她说:“他去说服那些父母了,让他去吧。”
“你找不着路,我带你去。”小女孩喊了一声,就跟着出来了。
我挨个去学生的家拜访,但最后任凭我如何做思想工作都无一例外的被他们父母赶了出来,我没想到,在这件“去教育”的事情上,他们竟如此统一战线,如此团结一致“对外”!
我没办法,只好去求村长,村长毕竟在村里德高望重,有着很权威的话语权,令我没想到的是,村长对此竟也无能为力,在我的不断游说和小女孩的神助攻下,村长终于表态,召集家长们来村长家商议,我欢欣雀跃。
在与家长们的多番唇枪舌战中,我明白了他们思想中“去教育”化的根因,东坪村属于偏远山村,几百年前祖辈落居于此,用他们勤劳的双手在平坦处开垦出一些土地,世代靠种田勉强维持生活,但经过人口繁衍和其他地方人口流动,村里的人口越来越多,一些投机钻营的人发了财后在村里搞起了土地买卖,条件稍好的人家勉强有几亩地种,条件不好的靠四处打工为生。
十几年前,镇上开了矿场,村里成年男子为了养家糊口纷纷去矿上干活,只留下些老弱妇孺,本想能够改善生活,可谁知矿上的活可不好干啊,累死累活不说,还挣不了几个钱,好不容易攒下了钱,最后都买药了,这种拿命换钱、又拿钱治病的活还不如不干……
地主是赤裸裸、明目张胆的盘剥欺压,资本家是披着貌似公平合理的外衣干着残酷的剥削。
如果地主老财主的剥削是要财,那资本家的暗戳戳剥削则是要命。
这两者,都要不得。
这几个孩子中,家境最不好的要属虎子,到虎子家的时候,看到的破败景象让我心中一阵阵颤抖。
一瘫摇摇欲坠的老土屋孤零零的落在那,土墙上那深深浅浅的泥沟子想来应是雨水冲刷过的痕迹,打开一扇矮小残破的木门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叫声。
门上并没有门栓,关门时只能用铁丝将门的一头和门框的一头缠紧,黑漆漆的屋里如果想看见双手要借助月光。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去的,也不知道自己怎样出来的,从头到尾,我的思绪都是乱的。
那天,到虎子家后,听他爷爷说家里只有祖孙二人相依为命,三年前虎子父亲在矿上干活时,遇到矿难,去世了。虎子母亲知道噩耗后,一度精神恍惚,在一个雨夜里,也走丢了,到现在都杳无音信,众人去找时,只找到一只破旧的鞋子。
虎子爷爷今年已经76岁,受苦受累一辈子,临老身体全是病,每天上山打些草,去地主老张家换点钱,老张家养了很多羊,需要钱。
现在家里值钱的,除了他的孙子,也就只有屋前这几只肥鸭子了。
这几只肥鸭子是虎子的玩伴,虎子每天都带他们出去溜达,顺便捉虫子给他们吃。
我听完虎子爷爷的话,只叮嘱爷爷要保重身体,其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又去其他几个学生的家里,虽不似虎子这般家境,可也好不到哪去,不用别人多说什么,我从自己的内心就败下阵来。
是啊,生存都成人生的头等大事了,谈何学习呢?
生活在城里的我,从来不知道艰辛为何物?
从前,我还小时,不爱读书,父亲每天逼着我读,不仅读,还要解释文意,更甚者会让我写感想,我烦透了,那时我觉得,人生最艰辛之事莫过于读书。
长大后,我眼见帝国主义列强开着坚船,架着利炮,肆无忌惮的侵略我们的国家,而政府的软弱无能和国人的麻木不仁令我气愤,我们绝大多数人看不到国家未来的出路,那时,我以为人生最艰辛之事莫过于眼见国家危在旦夕,民族危亡弹指之间,空有一腔殚精竭虑的爱国热血却恨自己无能为力,这样的折磨,实为人生之痛,好在中国有***、***等一批爱国进步青年送来了《新青年》杂志,民族之魂得以觉醒。
现在,我终于找到了人生存在的意义,终于找到了于自己而言探索救国之路的目标,却发现自己竟如此渺小,空前绝后的无力感让我踟蹰不前,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追求,自己的理想,自己的目标。
那天,我嗓子严重发炎,家宝看完说里面很红,还起了很多水泡,我疼到说不出话……最后索性失音了,我开始拼命喝水,可也无济于事。
最后,连吞咽食物都不能,炎症蔓延,我开始发烧,昏迷在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