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天正巧家宝跟着她母亲下地干活去了,我躺在炕上烧的意识不清。
只知道那天屋子里来人了,想起来却无论如何也醒不来,最后,混乱的意识让我出现幻觉。
我再醒来时,已经是两天后。
我听见窗外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于是穿鞋下地,摇摇晃晃的费力来到屋檐下,就见一个穿着灰布马褂的男娃蹲在地上不断的敲石头。
“你在做什么?”我突然的一声,吓的那男娃大叫了一声。
看到他回过头,我才发现是虎子。
“秋同哥,你醒了?”虎子瞪着大眼睛问我。
我有气无力的点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面杖,只见面杖的一端带着残留的绿色汁液,又看了看放在地上的石头,石头中间凹出个坑,里面有不知名的绿叶子和汁液。
“你在做什么?”我问。
虎子看了一眼,挠挠头笑了,举起手里的面杖说:“我上山采了些婆婆丁,我爷说能消炎,就拿回来捣碎给你喝了。”
我看了一眼地上堆着的那些婆婆丁,上面还有未洗掉的沙土,我咽了咽口水,指着那些婆婆丁说:“你,你不会连洗都没洗就给捣了吧。”
虎子白了我一眼,很不客气的说:“秋同哥,你不要瞧不起这些沙土,我爷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这些沙土最好,我们村里的大人小孩都知道,沙土能消炎。小时候在外面玩,跌倒划伤出血从地上捧起一把沙土就撒上去,消炎效果最是好……你们城里人哪懂得这些?”
我被说的哑口无言,毕竟效果在这,我好了。
虎子接着捣婆婆丁,我看着虎子的背影,沉默了,半晌后,我问:“虎子,你想学习吗?”
“咋不想……想有啥用,我今年十一岁了,再过两年就能去矿上挣钱了……我要努力挣钱,给爷爷治病,如果治不好……等爷没了,我至少能给他买口像样的棺材,给他遮挡风雨。”
明明天朗气清,可我的心沉重的如同压了一座山,踹不过气,我说:“我去屋里躺会,站不住了。”
他没说话,不知道听没听见。
躺在炕上,冰冷的眼泪顺着眼尾流下,忘了曾经听谁说的,流下的眼泪如是热的,则是喜极而泣,流下的眼泪如是冷的,则是伤极而泣。
我能清晰的感受到,眼尾冰冷的泪水好像一串串伤心事,从心里跑到眼底,因为伤心事太多,眼底盛不住了,便溢了出来。
生病的这几天,在我反复思考和与村长沟通后,终于借着村长的威势与孩子的父母们开了一场讨论会。
会议最后达成的结果是:1、家长们务必每天固定留出6小时用来孩子上学受教育,其他时间随意支配;2、我保证,只要家长们支持孩子接受教育,我每天利用课余时间帮助有需要的家庭做活,特别是针对家境差的学生,重点帮扶。3、每年农忙时,需放假,让孩子回归农田。
就这样,学校顺利开学,看着孩子们端坐在教室认真的学习,我心里有说不清的喜悦和感动。
农村教育价值的体现,或许在一代人身上不够明显,但到子辈、孙辈一定能受益,我坚信。
有了家长的支持,孩子们便安下心来学习。
时光飞逝,一个月后,孩子们掌握的知识和认知水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提升。
在虎子家帮爷爷做活时,虎子张口就来了一句文绉绉的话,听的爷爷哈哈大笑:“我孙儿出息了,给爷整的都不会说话了。”
白天上完课,我会带领孩子们去帮有需要的家庭干活,孩子们对于这样上课时认真学习,下课后努力干活的生活,保持极其乐观向上的态度,这令我很欣慰。
就这样,我们虽紧张忙碌,却充实快乐。
来上学的孩子渐多,原来的教室已经装不下,村长见孩子们求知心切,便在我的央求下将村部的大院子交给我看管,表为看管,实为在我的一番装饰下,扩展了教室的场地。
我拜别家宝妈,搬到了村部里住,村长见到孩子们一波一波的穿梭在村部,暗地里也是笑的合不拢嘴。
那日,想往常一样,我早早的便打扫好卫生,在教室里等着孩子们,上课时间到,我拿起教具敲了几下放在教室一角的破皮鼓,示意正式上课。
可刚放下教具,就听见同学交头接耳的说话声,目光都不约而同的瞥向后排的家宝,只见他将头埋的很低,额头都快戳到桌子上。
我意识到有事发生,我问:“家宝,你昨晚没睡好吗?”
家宝摇摇头,这时小雅站起身,说:“老师,你说过,我们师生要团结一心,在任何困难和敌人面前都不应该退缩。”
我说:“是我说的。”我还不忘补了一句:“现在的中国人就需要这样向心力、凝聚力,只有人民大团结,我们才能保卫家园。”
“今早有人揍家宝,我们是不是应该一起去揍他?”小女孩说的正气凛然的样子。
我吃了一惊,赶忙大步走下台阶,来到家宝座位前,轻轻抬起他的头:“家宝,究竟怎么回事,告诉老师。”
只见家宝抬头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眼泪止不住的流:“老师,他撒谎,他说我爹没了。”
家宝趴在桌子上呜呜的哭。
其他孩子们也都离开座位,围在家宝面前。
我把小雅拉出教室,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小雅说:“咱村儿张二愣子胡说,今早家宝来上学,恰巧碰见他,他嘲笑家宝还有闲心上学,他爹都死了还不知。”
家宝气急,跟他吵起来,结果两人打在一起。
“谁是张二愣子?”我问。
“就是地主老张的傻愣儿子呗。”
我气急……
越想越气,说:“你先回去,好好安慰家宝,我出去一趟。”
一路上,我飞也似的疾走,只觉得脚后跟的土直往裤脚里卷。
到地主老张家门口,我使劲敲门,下人自是不认识我,趾高气昂道:“你家死人了咋地,急个啥劲?”
我并未自报家门,直接没好气的吩咐:“去,把小张给我叫出来。”
那下人见我气冲冲、一副不好惹的样子,斜着眼将我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
“瞅啥?还不快给老子去叫。”我一声怒喝,吓的那下人赶紧关上门,一溜烟跑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