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科尔森府邸是典型的古建筑为基石、在原有的基础上加上了圣约联盟帝国风格的各色建筑与自然景观,曾经古代洛特伊帝国时期遗留下来的雕塑花园与喷泉式植物长廊包围着处于中心的府邸主体。但在以米科尔森府邸为中心,周围的数处大小不一的塔楼与宅邸,无论是何等的美轮美奂,都无法在高度上媲美雷根斯堡大教堂,这是独属于天主的牧羊人的居所,也是独属于教廷的特权。
而现在,教堂的祷告大厅内,梅洛、乌尔邦、薇克丝三人就坐在了亚伯拉罕受难像下方的布道台前,不是在祷告,而是在痛饮。
桌面上,已经喝空了数个小型木桶,圣约联盟帝国出产的黑啤酒就是这样,哪怕是喝撑了肚皮,也难以用酒精麻痹下自己。乌尔邦与梅洛都用颤抖的手碰了一下铜杯,又喝下了慢慢的一杯黑啤酒,而薇克丝在一旁端着一只银制小盅,慢慢的品味着从米科尔森膳食管家那里要来的葡萄酒。
薇克丝很想一走了之,之前原本躲在卧室内冥想的她被这两个男人强行“挟持”来了这里,然后就陪着这两个孩子气的家伙一边说着醉话,一边喝着酒。她倒是很想拒绝,可惜这两个名义上的“黑衣兄弟”夹住了她的左右手,直接把她提到了这里。
“梅洛,知不知道《圣约书》第十一章,亚伯拉罕出尼罗赫记里,天主为亚伯拉罕的门徒耶姆降下了一把什么武器,让他为亚伯拉罕分开了汹涌的约旦河。”乌尔邦随手从布道台前扯下一部神父存放在这里的典籍,然后用醉汉的语气问道:“知不知道?那位耶姆是拿着什么武器分开的约旦河啊?”
梅洛的酒量明显要比乌尔邦好上很多,但依旧有些头昏脑胀,想了一会后,回答道:“啊?那当然是出自奥斯士革郊区出产的弯刀了啊。”
乌尔邦在怀里摸了摸,梅洛奇怪的看去,连薇克丝都被乌尔邦突如其来的举动吸引到了。一番摸索后,乌尔邦从怀里掏出来自雷蒙德那把燧石火枪,猛的砸在了布道台上。
这一下,连薇克丝都被这个危险的举动惊呆了,在船上的时候,她亲眼见到过乌尔邦操作这把武器时的威力,以及不稳定性。这绝对是一把可怕的武器,尤其是拿在一个酒鬼的手上。
乌尔邦悠悠的吐出一口酒气,拿着火枪在梅洛面前挥舞了一下,对着梅洛一本正经的说道:“笨,耶姆手中的那把分开约旦河的武器,当然是由克劳狄乌斯家族出产的燧石火枪啊。”
“啥?耶姆在奥斯士革城不是一个来自沙漠部落的奴隶吗?他那里有来自克劳狄乌斯家族的火枪?”
“笨,既然是天主的赐予的,那什么武器拿不到啊?”
布置典雅的教堂内,精心雕刻的亚伯拉罕受难像悬挂在最高处,平静的看着三位到访教堂的信徒,初春和煦的阳光从教堂四面八方的五彩玻璃处直射而下,按照特有的角度照应在三个年轻人的身上。
“梅洛,你说那位米科尔森小姐,是死于什么的?”发过一阵酒疯后,乌尔邦开始从走出解刨室那种精神恍惚的状态中走了出来,斜着头趴在桌子上,一边数着和空的小木桶,一边和梅洛与薇克丝闲聊着。难怪导师雷蒙德和梅洛都和他说起过,调节那些无谓的情绪最好用的是诺曼人的烈酒,比烈酒更好用的是矮人的火盐酒。
“很难说,臆想症和疯病患者?躲藏在黑暗角落的异端?那些企图使用一些黑暗法术的法师?”梅洛想了想,最终也没有给出一个答案,“有太多可能的凶手了,多到数不过来,但以米科尔森家族的护卫力量来看,能够悄无声息的潜入这里,杀人后又不惊动任何人的时候离开,这可不是一般凶手办得到的。”
乌尔邦用手指沾起一些酒水,在桌面上潦草的画些什么,片刻后又摇了摇头,亲手把它擦去了。
“你画的是吉尔莫.米科尔森男爵府邸的结构图?”薇克丝从乌尔邦画出的图样中看出了些许端倪,于是问道:“你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只要是双脚走过的地方,我都记得很大一部分,晚宴的时候仆妇接待我们走过了大部分的地方,宴会厅、塔楼、花园,还有后花园处的客房。”乌尔邦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刚刚我试图在大脑里思考一下,如果我是那名凶手,该如何选择杀人的时间与地点,又如何悄无声息的离去,结果发现……”
乌尔邦无奈的笑了笑,“结果发现,没有办法,想要的到达凶杀地点,首先要翻越府邸外的围墙,好吧,对于有能力与胆识来吉尔莫.米科尔森男爵这里犯下如此的罪行,那么围墙算不了什么阻碍,但围墙之下的东西哪?米科尔森家族驯养了四五十只猎犬,其中就有著名的猎鹬犬,这种可爱的小家伙可不是那些粗野的大型犬可以媲美的,这些价值昂贵的猎鹬犬从来是靠着聪明伶俐,或者说狡猾危险的特性狩猎猎物的。”
“想想看,一个黑暗中的杀手,没有惊动任何的猎犬,没有被任何巡查的守卫发现,就这样从外墙一路来到了后花园。”趴在桌上的乌尔邦举起了手指,在空中盘旋着画了几下,似乎在画着假想的路线,“然后,这个侥幸躲过猎犬与守卫的杀手要前往凶杀地点,完成谋杀到分尸这一系列工作。”
“但是,那个后花园离客房的位置相当的近。”薇克丝补充道。
“是啊,很近,大卫王的居所在北侧,雷蒙德与格斯在东侧,而离的最近梅洛离杀手行凶的现场几乎就是近在咫尺。”乌尔邦缓缓说道:“大卫王、北地持剑人、军士长-格斯,在加上一个起码也是经历过战场的梅洛。怎么多的传奇人物,居然没有人发觉这一点。”
“我做不到这一点,无论如何思考,都发现几乎是一个死局,哪怕是魔法,所产生的波动也会惊醒我或者杰女士。”薇克丝也摇了摇头,“如果是一个不精通然后法术的刺客,那么他的身手与潜行技巧也未免过于可怕了,我的父亲驯养过猎鹬犬,这种不到半尺长的小家伙几乎是刺客们的天敌,狡猾、嗅觉灵敏、嗜血、聪明,只要是一点点来自外界的气息都可以引起它们的警觉。”
“是啊,一个死局,而且很快这件事也和我们没有关系了,教廷要求我们尽快到紫罗兰王国,而米科尔森小姐被害一事……恐怕不是一天两天可以解决的。”梅洛说道。
“这是我第一次接手这么恶心解刨的工作,感觉自己的胃部都在反酸,说实话,当我把手伸到那个姑娘身体里的时候,我感觉是我亲手挖开她的。”乌尔邦仰起了头,举起了最后一杯啤酒,对着高挂着的受难像说道:“愿你的灵魂得到安息。”
薇克丝与梅洛也举起了酒杯,三个年轻人在布道台上轻轻的重复道:愿你的灵魂得到安息。”
就在三人默哀时,一道敲击木门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抱歉打扰到了你们的悼念仪式,但我想知道,教皇厅的特使大卫王现在在什么地方?”一位身穿黑色外袍的男人站在大门的背光处,身影有些虚浮,好像侵泡在阳光之下。
乌尔邦醉眼迷离的看着沐浴在阳光下的男子,不久后,终于从他的服饰上看出了些许端倪,开口道:“来自金雀花的……守夜人?”
大门前,年轻男子扯出一个笑容,向三人自我介绍道:“休.维拉瑞斯,守夜人的红衣教士,来自金雀花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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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的地下忏悔室中,格斯、大卫王、黑女巫都面色沉重的听着雷蒙德的描述。
心灵空间,一头优美的麋鹿,残破的宫殿,以及被写入了《罪恶书》的恶魔-温迪哥。
“恶魔温迪哥,它的形象在不同的崇拜者眼里有不同的形式,鹿首人身的巨大怪物,披着人皮的白色大脚鹿,长着鹿角的巨怪。”雷蒙德坐在地下,手里拿着一块碳条,开始在白布写写画画,“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杀人者必定是属于温迪哥的崇拜者,而且按照那头麋鹿的优美的身姿来看,这个家伙已经是病入膏肓的那种类型了。”
雷蒙德将画布递给了黑女巫,在场的众人中,这位精通恶魔学的女士是最有发言权的一位。
“没错,是温迪哥,那头嗜血的巨鹿,这种形体的身躯,只有那头寄居于混乱深渊的怪物才会拥有。”黑女巫看着手中的画布,平静的说道:“但按照你看到的景物,这头温迪哥的形象似乎并不是曾经档案记录里那些嗜血凶残的怪物,也就是说这是全新的怪物。”
“难道名为温迪哥的恶魔有很多的数量?”大卫王发出了疑问,作为长期在东征的圣战骑士,他对于恶魔之事一知半解,更多的是来自教廷的一些误导性宣传。
“恶魔是极度混乱的代表,没有人可以说得清恶魔内心世界想要的是什么,只能通过它们的行为模式去慢慢分析。”黑女巫缓缓道来,“而温迪哥,它的崇拜者大部分代表代表着最深层次的堕落—食人。”
“从残食死者的尸体,到因为饥饿而去猎杀活人,所有的食人者都有可能成为温迪哥的猎物,这头恶魔会化身为不同类型的鹿形生物,隐藏在食人者的内心世界里,通过诱导等方式让自己的崇拜者产生可怕的嗜血欲望或是彻底痴迷上人类血肉的快感。”雷蒙德在一旁补充道:“之所以说温迪哥有很多的不同,是因为猎魔人从十一例温迪哥崇拜者的身上进行过调查,这位躲藏于深渊之底的巨鹿从来都是以独立的形象显现于崇拜者的身边,它会根据崇拜者的不同而作出回应,显露出不同的形态。”
“但很明显,这位食人的巨鹿真正所渴望的,应该是人类最绝望时刻的灵魂。”
大卫王陷入了沉默,手指骨节已经捏的有些发白了,终于低声的问道:“那么,米科尔森小姐……”
雷蒙德与黑女巫对视一眼,眼神中带有些许异色,而后,雷蒙德叹息道:“她的灵魂,可能已经被拖入了无底深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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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说追杀着一群吸血鬼来到了这里?”乌尔邦把薇克丝身边的葡萄酒倒出一点,递给了这位名为休.维拉瑞斯的年轻人,示意他可以边喝边聊。
自称为守夜人的红衣教士大方的接过了酒杯,轻轻的抿了一下,随后对乌尔邦说道:“是啊,一群吸血鬼,相当大的一群,为首的是来自罗马尼亚的一位高阶种,他们一路上劫掠了数处圣物教堂,杀死了一位金雀花王国的枢机神父,玷污了圣卡尔教团的圣所。来自守夜人总部的命令已经下达,三位印玺长同时签发了追杀令,特别要求亲手活捉那位高阶种,然后将他拖到正午的阳光下。”
乌尔邦摸了摸手中的酒杯,淡然道:“说不通,按照金雀花与守夜人的协议,你们这些驻扎于金雀花的红衣教士似乎没有权力擅自追杀到圣约联盟帝国吧?”
休.维拉瑞斯有些诧异了,他没想到这位年轻人居然还知晓守夜人与金雀花之间那些暗中的协议,但生性乐观的他也没有在意,只是打趣道:“既然猎魔人都会受到邀约来到南大陆,那么金雀花的守夜人前往圣约联盟帝国不也是相当平常的事情吗?”
说完,休.维拉瑞斯看了看杯中的葡萄酒,不错的上等货色,薇克丝的眼光一向很好,直接从米科尔森的酒窖中挑出了几瓶上等的紫罗兰葡萄酒,而且应该是由几个有名的修道院酿制的特别版,教士们从选种、产地、酿造、储藏等方面上精益求精,这些好东西往往不是钱财可以获得,而是需要不错的人脉关系。
乌尔邦不顾薇克丝锐利的眼神,笑着给休.维拉瑞斯继续倒了一杯,“再来一杯?”
休.维拉瑞斯没有拒绝乌尔邦的好意,腼腆的将酒杯递给了乌尔邦。
“维拉瑞斯家族,我对这个骑士家族略有耳闻。”一边缓缓的倒出葡萄酒,乌尔邦一边缓缓的说道:“爱丁堡的著名学者家族之一,但真实的背景却是很早前便效忠了守夜人,是守夜人在金雀花扶持起的几个势力之一。”
“您真博学多闻。”休.维拉瑞斯笑道。
“那我就更奇怪了,你们家族的任务更接近于情报人员,或者说是战场外的斥候。但是什么原因会让一把隐藏在黑暗中的怀刃走向正面战场?”乌尔邦收回酒瓶,继续说道:“实在不愿意说就算了,毕竟按理来说您也不属于我管,只不过好奇是年轻人的通病。”
“听口音,阁下也是金雀花人士?”休.维拉瑞斯突然问道:“虽然你一直掩盖,但金雀花语毕竟不如紫罗兰那种优雅的腔调,一点点尾音都容易暴露出来。”
“没错,但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没有回去过了。”
“那就没有什么好隐瞒了,其实现在阁下回到金雀花后,差不多也可以从大部分贵族那里打听的七七八八。”休.维拉瑞斯笑道:“一年前,吸血鬼中的不明势力突袭了金雀花的一处圣物押送队,劫掠了装有圣徒-柏拉图遗骨的黄金圣盒。”
“听说过,这起骇人听闻的事件几乎在南北大陆传播开了。”
休.维拉瑞斯随后面无表情的说道:“押送者是我的兄长,伊顿.维拉瑞斯,他死了,血液被吸取一空,尸体被制成亡灵,后来被审判庭的裁决人焚烧了。”
这一下,乌尔邦倒是愣住了。
“后来,守夜人和审判庭共同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这次隐秘的护送路线,居然是从我父亲负责的情报路线中泄露的。”
听到这里,乌尔邦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的紧了一下。
“阁下既然这么博学多闻,那么你也知道审判庭的行事风格吧?我的父亲被抓入了黑狱中,一个月后被判定为渎职、失察、异端行为,烧死在了火刑架上。母亲自杀了,因为违背教义,尸体无法埋葬在教会的墓穴中,家族历代供奉的圣物,先祖流传的“圣杰名册”被教廷取走。”休.维拉瑞斯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一样,开始了喋喋不休的说着。
“抱歉,我的导师之前告诉我好奇不是什么好事,现在看起来还真的是啊。”乌尔邦略带歉意的说道。
“没什么,既然事情都已经发生了,那么也就没有什么隐瞒的意义了。”休.维拉瑞斯将剩余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那么,你是来追杀那些吸血鬼的吗?”梅洛小心翼翼的问道。
“我之前前往了一次圣城,亲手将“圣杰名册”交到了教皇手中,并且,我还在教皇的主持下,在主父面前立下了誓言。”休.维拉瑞斯说道。
“我,休.维拉瑞斯,维拉瑞斯第十二代家主,黄金猫头鹰徽章的继承者,在天主面前立下誓言,我必将追杀亵渎主的黑暗逆子,将他们的吊死在阳光之下。为此,我希望在我的誓言兑现后,主宽赦我母亲的罪孽,让她的遗骨埋葬入圣-保罗教堂的纳骨室,并重新取回维拉瑞斯家族的供奉圣物。”休.维拉瑞斯抬起头,看着高挂着的亚伯拉罕受难像,一字一顿的重复自己的誓言,“如果我的誓言无法达成,那么愿我与我的子孙后代,骸骨弃于荒野,受野犬啃食,灵魂永世不得安息,在人间沉沦。直到维拉瑞斯家族最终将亵渎者绳之以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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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星堡内,数日前刚刚送走雷蒙德等人的瞎子老大又一次来到迪比斯之狱,这一次,并非恶魔诡异的召唤,而是瞎子老大没由来的突然想和这位被猎魔人关押了数百年的占卜师聊一聊。
瞎子老大站在那道好像是隔绝了一切的大门前,默默的回想起,当初第一次站在这里时,雷蒙德牵着自己的手,将一枚青铜钥匙交到了自己的手中,告诉自己,以后这一切便是自己的责任了。
从很多记载来看,大部分的历史学者认为猎魔人最落魄的时期,便是百年前的大分裂时代,甚至很多猎魔人的新人也是这样认为。但瞎子老大和雷蒙德却知道,在猎魔人最为落魄的时间是在距今400多年前,全大陆的猎魔人的数量为……三人。
晨星-浮士德,狮鹫-海伦娜,祭司-布兰登。
瞎子老大抬起头,看着明目之人无法看到的一道大门,介于两个不同的时空之内,大门的钥匙孔的上方,一道落款为布兰登的诗句留在了那里。
荣光不朽——布兰登.银发
瞎子老大“看”着这段简短的话语,轻轻的重复道:“荣光不朽。”
随后,推开了大门。
大门后,不在是曾经鸟语花香的幽禁山谷,而是如同瞎子老大曾经所言,一处布满了畸形血肉、红色瘴气、蠕动瘤质物的空间,红色的不明液体在四周的由石块与血肉组成的墙壁中流动,就像是一处活体监狱般可怖异常。
但瞎子老大没有任何的意外,当他不想看到所谓的鸟语花香时,那么这里便只会呈现出真实的景物。
走到监狱的深处,瞎子老大看着所谓的恶魔迪比斯,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也才真正的注视着这头恶魔的外貌。
百眼的巨蛇-迪比斯,这就是曾经某位占星师在一次伟大的占卜中获取到的形体,并将之绘制在一本泥板古卷之上,而当瞎子老大第一次看到迪比斯的外形后,也不得不赞叹那位占星师的描述精准。
一头身长30米的巨蛇被悬挂于空中,刻印着神秘符文的铁链死死的捆绑着它的身体,甚至勒入了血肉之中。就如同泥板古卷上的描述一样,迪比斯庞大的身躯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球,黑色深邃的眼眸互相看着不同的方向,而在巨蛇的头部,却又是一只独眼,一只眼球被挖出的独眼。
这位猎魔人中最伟大的占卜师,某种意义上和瞎子老大一样,都是盲目之人。
“这么有闲暇吗?还是说来找我有什么事情?”悦耳动听的声音直接传达到了瞎子老大的耳朵里。
“单纯想来看看你,恶魔迪比斯。”瞎子老大出声道:“有时候难免有些困惑,人类毕竟不是永世不朽的生物,比起肉体上的腐朽,心灵上的缺失更加的致命。”
“猎魔人的司令官,伟大的沃顿.克劳狄乌斯,居然会有困惑的一天?”迪比斯嘲笑道:“是我教授你的占卜术不够强了?还是你沃顿眼光高了?”
“命运不是一条单行道,而是一条双螺旋结构的河流,两条相反的平行线内也存在着无数的变数,而且命运这种东西,看到的越多,反而愈加的迷茫。”瞎子老大平淡的回答道:“另外,你毕竟是恶魔,是被浮士德、布兰登亲手关入了这里的恶魔。”
“我做出过危害猎魔人的事情?”
“说实话,这些年来你对猎魔人的贡献不在我之下,也许当初很多人都不知道,在当初那个整合起分崩离析的猎魔人组织的时期里,你一直是我这个晨星堡司令的幕僚长,或者说你才是真正的晨星堡司令。”
“有什么不好吗?我通过智慧的手段帮你重新聚拢了四散的猎魔人,为你的老师,哦,或者说是父亲留下了一个家,最后我却没有收取一点点的报酬。”迪比斯的声音开始在监狱的空间里回荡,“世界上还有我这样更无私奉献的精神吗?哪怕是天主,也会要求自己的羔羊无私的奉献,但我却不一样,我从来不求回报,只是一味的付出。”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这处轮到迪比斯楞住了,这些年来,瞎子老大从来没有主动的向他询问过问题,从学习占卜到曾经短暂的“猎魔人司令”生涯,瞎子老大从来都是被动的去接受自己的好意。
“你知道我的原则,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不虚的,但其中可能会隐藏着文字上的陷阱,并且可能会隐藏部分细节。”迪比斯回答道。
“不需要那么麻烦,我只是想听听你对那三个孩子的评价。”
“是梅洛、乌尔邦、薇克丝吗?”恶魔笑道:“不错的孩子。”
“是海伦娜、浮士德、布兰登。”
“你把当初将我亲手关入这个监狱的传奇猎魔人们称为孩子?”迪比斯笑了。
“最年轻的海伦娜死于24岁,最年长的浮士德死于31岁。”瞎子老大幽幽的叹息道:“都是些孩子啊。”
“其实你没有必要如此的伤感,猎魔人中有比他们更小的牺牲者,或者说殉道者,最年轻的正式猎魔人是一个叫阿米娅的吉普赛女孩,14岁。”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瞎子老大提醒道。
“好吧好吧。谁让我就是这样有问必答哪。”迪比斯笑声四处发散,“当初浮士德写下的猎魔人日记你应该是看过的吧?”
“看过,但实在是过于隐晦了,根本就像是没有理智的潦倒诗人的即兴写作,全篇充斥着疯狂的话语,难以理解的比喻,以及几幅抽象的涂鸦,而海伦娜不识字,所以也没有留下猎魔人日记。说实话,我们如今可以大概推论出当初发生的事情,还是依靠史学家在羊皮卷中的只言片语,以及游吟诗人歌德的长诗《浮士德》。”瞎子老大回应道:“你因为贪图命运与星辰之神额头上的眼珠,从深渊来到了凡间,几乎将新生的猎魔人组织逼入了绝境。命运与星辰之神的神子死了、战神之子-奥顿死了,魔法女神的女儿之一,银月也死了。”
“是啊,第一代的猎魔人组织几乎全军覆没,当时的几大首领其实都是各个神祇的子嗣,他们的力量无与伦比,所以,是他们从混乱中聚集起了第一代的猎魔人组织?”迪比斯笑着问道。
“为什么要用一个疑问的句式?当初,确实那些非凡的半神们组建起了第一代的猎魔人组织。”
“是啊,非凡的……半神。”迪比斯疯狂的大笑着,“非凡的半神们,这个形容词真的是用太好了,一群在武力上远胜于凡人的半神们组成的组织,当然可以配的上非凡这个词语。”
“什么意思?”
“那个时候的猎魔人,其实算不上太好的组织,在诸神黄昏之后,“唯一之主”便没有在展现过神迹了,很多势力开始利用起了魔网碎片进行战争,世界一片混乱,南大陆的教廷在那个时候就如同一个刚刚从襁褓之中诞生的婴儿,虚弱无力。”迪比斯将一些从来没有记录于历史中的事情缓缓道来,“曾经的猎魔人很有意思,命运之神的儿子兼任教会护教军首领的丹泽.华尔杀死了自己父亲的血肉之种,并与其他两位半神之子达成了同盟,共同成立了猎魔人的前身组织,订下第一部《条例》。最开始,这个名为庇护所的组织只是为了保护他们身边亲近的人、手下的势力、投靠而来的难民,以及逃避天主那可怕的伟力。”
“但随后,转机出现了。”迪比斯失去眼球的巨首看向了瞎子老大,低沉的说道:“随着时间的推移,三位领袖之间的关系出现了些许的变化,因为野心与欲望的膨胀,三人中的奥顿第一个踏出庇护所的地盘,毕竟天主已经长达五十年的时间里没有过任何的神迹,而多年来的躲藏让这位战神之子已经厌烦了,他希望重新带领三大教派走到大陆的台前,但不是以庇护所的面目,而是以统治者的身份。”
“继续。”
“第一次的猎魔人内战开始了,丹泽.华尔拒绝了奥顿的要求。你知道这个人的,作为命运之神的孩子与教会的护教军首领,却最终拒绝了跟随邪神为恶。更不用说这一次是疯子奥顿提出的不切实际的征服计划了。”迪比斯狡猾的说道:“魔法女神的女儿一心想要在大陆的各处收集魔网的碎片,于是答应了奥顿的计划,二人囚禁了丹泽.华尔,重新在晨星堡召集起了大部分的势力,准备着下一步计划,但是……”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你从无底深渊中来到了主物质位面,直接找上了门来。”瞎子老大补充道。
“没错,那真的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争,我的信徒在晨星堡外献祭了自己,为我打开了一条通道,我彻底的降临到了这个主位面。我杀死了做着春秋大梦的奥顿,杀死了他的合伙人银月,杀死了还在囚禁中的丹泽.华尔,然后,几乎杀死了全部的第一代猎魔人,哦,那个时候还不叫猎魔人,应该叫庇护所。”
“但你还是没有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命运之神额头的眼珠。”
“是啊,在被囚禁之前,丹泽.华尔将那枚金色的眼珠安装在了自己儿子,浮士德的心脏处,将他送离了庇护所。”迪比斯有些泄气的说道:“知道吗?当时我真的是愤怒极了,我布置好了一切,处心积虑的来到了主物质位面,与三位非凡的半神展开了一场血战,却最终与命运之神的眼珠擦肩而过,只得到了满地的尸体。”
“这个时候,两个选择摆在了我的面前,要么从还没有关闭的通道内返回无底深渊,要么留在这里,继续查找命运之眼的下落。”迪比斯有些兴奋的说道:“我选择了后者。”
“大胆的选择,勇敢的冒险。”瞎子老大赞叹道。
“谁说不是哪,当时我正处于极度疯狂的状态,而偏执的认为,正是因为没有获得那颗命运之眼,才会让我的计划功亏一篑。”迪比斯有些歇斯底里的说道:“所以在那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渴望得到命运之眼,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的看透命运的迷雾,而不是只能窥探到命运的一条支流。于是,我将自己隐藏于晨星堡的废墟之下,开始编织起了一张大网。我不甘心就这么一事无成的回归无底深渊,所以我冒险留在了这里,命运终究会眷顾勇者!”
瞎子老大略微思索了一番,开口道:“所以说,当初猎魔人有一段接近十年的空白历史,其实是你在占据着这里?”
“猜的不错。”
“我培养势力,剿杀猎魔人的残部,小心翼翼的注意着大陆上的波澜起伏,而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那位携带着命运之眼的浮士德。”迪比斯继续诉说着曾经隐藏于历史迷雾下的故事,“但也就是这段时间里,猎魔人的反击开始了。”
“远逃他方的浮士德,作为战神殿最后幸存者的海伦娜,银月通过一块魔网与人类融合而诞生的布兰登,在机缘巧合下,同时在南方聚集在了一起,并开始了对我的反击。”
“及其悬殊的力量对比。”瞎子老大点评道:“敌人是一个可怕的恶魔,拥有杀戮半神的力量,是大陆上最为厉害的占卜师,拥有常人难以匹敌的智谋,还有放手一搏的勇气,而猎魔人有的,只是三个孩子。”
“但就是这三位孩子,却最终将我关押在了这里。”
迪比斯语气一变,随手在半空中显露出一个虚幻的影像。
是一个女孩,算不上太漂亮,从外貌上看,这只是一个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找的出来的农家女孩,身上是一件简陋的黑色皮甲,腰间挎着一把黑色皮鞘的短刀。
迪比斯看着女孩,轻轻地说道:“向你致敬,第二代猎魔人的领导者,比尔河湾的海伦娜。”
迪比斯指了指女孩,说道:“在那一代的猎魔人中,真正的领袖不是出身不凡的神裔浮士德,不是伟大法师的布兰登,而是这位出身比尔河弯,连姓氏都没有的农家女孩,海伦娜。”
“不是浮士德吗?”瞎子老大问。
“浮士德相当的聪明与智慧,却算不上一个坚强果敢的人,相反,他内心的弱点相当的明显与致命。而布兰登就更加的糟糕了,如果不是海伦娜拉着,我甚至怀疑这个有史以来最大的能量压缩体会自己把自己炸掉。”迪比斯指出,“而海伦娜不一样,这个牧羊人姑娘的父母只是为猎魔人养马的牧民,但她却要比浮士德坚强的多了,如果不是她不屈不挠的抗争,也许我早已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在一次次的追杀与反追杀中,他们通过开始看到了隐藏于阴影之后的那枚独目,我的真实面目开始显露在了三人眼前,一个为了索求命运之眼而来到这个世界的恶魔。在接近十年的鏖战中,我与浮士德进行了无数次的交锋,我们通过各种的手段,在命运的漩涡中进行着博弈、试探、揣测,起码我是这样认为的。”
“这是什么意思?”瞎子老大疑惑道。
“说起来有些可笑,这位携带有命运之眼的男孩,其实根本不会使用它,甚至,这位命运之神的后裔,连最基本的占卜也不会。”迪比斯窃笑道:“一直以来,这个孩子都是依靠自己的智慧进行着这场博弈,他在旅途设置了一个又一个的陷阱,环环相扣,紧密相连,就如同命运长河的流动般准确。而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我躲藏于阴影之后的真实面目。他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下一步的反击。”
“但当我的真实面目出现在他们面前时,浮士德彻底崩溃了,他没有想到隐藏于幕后的敌人会是如此可怕的生物。沃顿,告诉我,如何杀死一个如同我一样的生物,可以窥探命运的轨迹、力量远超凡人甚至远超半神、没有寿命的限制与心灵上的漏洞。告诉我,如何杀死我?”迪比斯向瞎子老大发问道。
“一切众生皆有弱点,如果是我,我会从调查你的弱点开始下手,但你的起源是无底深渊,所以……”说到一半,瞎子老大停住了,诡异的喃喃道:“不会吧。”
“在我的占卜中,那段时间里,浮士德陷入了无尽恐慌与绝望之中,你看到的猎魔人日记大部分也是出自那个时候,完美的记录下了一位陷入黑暗未来的癫狂诗人的梦呓。但乐观的海伦娜却没有被吓到,正相反,她一边开解着陷入绝望的浮士德,一边开始了寻找起了战胜我的方法。”
“命运眷顾勇者。”迪比斯叹息道:“尤其是它眷顾着海伦娜这样的人,这位猎魔人的领袖也是和你一样的想法,她没有像浮士德一样陷入绝望,而是露出了獠牙,她在一场仪式中打开了无底深渊的大门……跳了进去。”
瞎子老大哑口无言了,他委实没有想到这位曾经的猎魔人领袖如此的……与众不同?
“无底深渊,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时间与空间颠倒交错,混乱与矛盾的能量相互循环。我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她确实在我的起源之地,找到了战胜我的办法!”迪比斯用极度温和的语气说道:“那就是,主动将命运之眼送到我的面前。”
“这与自投罗网有何区别?”
“没有区别,当我彻底握住命运之眼的时候,确实是我最虚弱的时刻,但与之对应的是,命运在我的眼中就不会再是一条相互交错的螺旋,而是一往无前的坦途。”迪比斯笑道:“一个矛盾出现了,如果我得到命运之眼,那么所谓的杀局对我就是一个笑话,而如果不让我进入虚弱状态,那么哪怕是命运、战争、魔法三神同时重生又能如何!”
“但最终,被关入这里的人,是你。”瞎子老大提醒道。
“命运不是一条单行道,而是一条双螺旋结构的河流,两条相反的平行线内也存在着无数的变数。”迪比斯望向瞎子老大,“这句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命运长河冲刷而下,总会有些许礁石立于湍急的河流之中,礁石的背后,就是命运的盲区。但这改变不了什么,那些毕竟只是礁石,而不是一道大堤,已经既定的命运,终究还是会发生。”瞎子老大说道。
“但海伦娜没有这样想,这个在无数次险象环生的绝境中存活下来的女孩最终还是坚信着胜利,浮士德也被她的意志所感染,开始了新一轮的布局,而那位布兰登也开始在各种古籍中寻找着可能存在的法术来试图战胜我。”迪比斯回忆道:“向他们致敬,用智慧在无数礁石中组建出一条逆转命运的长堤的浮士德,勇敢的走到我的面前亲手挖出我眼睛的海伦娜,舍弃了世界上最大的魔网碎片将我彻底封印在了这里的布兰登。”
“猎魔人真正的开创者,他们的一生只经历过一次猎魔行动,这一过程耗费的时间长达整整十年,在这其中,他们躲过了无数次的追杀与暗算,战胜了阴谋与险阻,结识了盟友与知己。最终他们回到了晨星堡,在这里完成了复仇,并且真正意义上的建立猎魔人。”
“荣光不朽!”迪比斯最后看向瞎子老大,“这就是,我对三位孩子的评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