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部，我要这个！”

　　白皙的手指指向散发着暖黄色光晕的摊位。身着深青色汉服的少女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身旁的少年。

　　那是个棉花糖摊子。蓬松柔软的糖丝在旋转的机器上缠绕成云朵般的形状，被摊主灵巧地塑造成各种模样。

　　“棉花糖而已，至于这么兴奋吗？”苏部笑着摇头，还是走上前去。他和热情的老板交谈几句，递过几张零钱。很快，一朵蓬松的兔子造型棉花糖递到了他手中。

　　“给。”

　　陆凛接过来，小心翼翼咬了一口。甜意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随即又将棉花糖递到苏部唇边：“你不吃吗？”

　　“额……我不需要。”

　　“嘿嘿，”陆凛歪着头看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你还是老样子呢。”

　　“什么老样子？你才认识我几天啊。”

　　“很久了哦。”

　　走在前面的陆凛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月光和路旁的灯笼光交叠着洒在她身上，深青色的衣摆在晚风中轻轻拂动。

　　街道上人声嘈杂，小吃的香气混杂着烟火气。可这一刻，苏部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站在光影交界处的她。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期待、犹豫、挣扎，还有某种深埋已久的决心。

　　她不想再等下去了。

　　她已经等待了太久，久到有些记忆都开始模糊。每一次相遇，每一次别离，每一次重新开始……只有她记得那些细碎的片段。

　　而他总是一无所知。

　　有时候她甚至怀疑：这一切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轮回，还是自己漫长生命里一场无止境的梦？

　　可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间、那些指尖相触的温度、那些未说完的话语——都是真的。

　　她反复提醒自己：不能忘，不能忘。

　　可是，该怎么开口呢？

　　陆凛抬眼，嘴唇微微张开——

　　却在对上苏部身后某个身影时，眸光骤然黯淡下去。

　　“哟，这不是苏部同学吗？”

　　一只大手拍上苏部的肩膀。穿着靛青色直裰的禄尼笑眯眯地凑过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戏谑表情。

　　“你小子可以啊，”禄尼挤眉弄眼，“这才几天，就跟我们班新同学这么熟了？”

　　苏部一把推开他的手：“那请问我敬爱的禄老师，您身边这位美女又是谁啊？”

　　一旁，穿着黑色改良汉服、将齐肩短发扎成高马尾的易若水冷哼一声。

　　“啊哈哈哈……这是我远房表妹，前几天刚来找我。”禄尼干笑。

　　“然后就一路跟到别的区了？”

　　“哈哈哈哈……”禄尼的笑声更尴尬了。他凑到苏部耳边，压低声音：“我劝你小子别不识好歹啊。”说完重重拍了拍苏部的背。

　　“嘶——”苏部疼得倒吸凉气。

　　“没事吧？”陆凛立刻上前，手轻轻抚上他的背。

　　“没事。”苏部直起身，不动声色地躲开了她的手，继续和禄尼闲聊。

　　四人沿着熙攘的街道慢慢前行。陆凛渐渐落在最后，低着头，脚步也变得缓慢。

　　又被打断了……

　　她抿紧嘴唇，脸上原本雀跃的神情一点点褪去，像退潮后裸露的沙滩。

　　“你喜欢那小子，小魔术师？”

　　冷淡的女声忽然在耳边响起。

　　陆凛猛地抬头——易若水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谁、谁喜欢那个没脑子的家伙了！不对——你是谁？！”

　　陆凛瞬间绷紧身体，手指下意识蜷缩，魔术回路在体内悄然运转。

　　“特殊应对局，听说过吧？”

　　“你是他们的人？”

　　“严格来说，只是暂时合作。”易若水微微眯眼，“你身上的魔术波动，连前面那个学艺不精的家伙都能察觉到。”

　　“禄老师？”

　　“不然呢？”易若水挑眉，“你问题真多。先回答我——你是不是喜欢他？”

　　陆凛的脸颊迅速泛红，低下头不再说话。

　　“得，看你这表情，嘴上说不喜欢也是假的。”易若水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那你为什么不直说？”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陆凛脸上剖出隐藏的秘密。

　　“你在害怕什么？”

　　“我……没有害怕。”

　　“我看过你的档案。”易若水的声音压得更低，“曙光教曾经的实验体。你逃出来后，他们发了疯似的找你——甚至在兄弟会的暗网悬赏一百万，只为一个线索。”

　　她顿了顿，观察着陆凛微微颤抖的指尖：

　　“你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那群疯子下这么大的本钱？”

　　易若水重新站直，双手抱胸：“你大概不知道吧？曙光教几天前就已经潜入这个城市了，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

　　我知道的。

　　陆凛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前方苏部的背影上。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执行清扫任务的时候。本来没多想……”易若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直到我又看见了你。”

　　陆凛的呼吸一滞。

　　“他曾经失踪过一段时间，你知道吗？恰好就是你从实验室逃出来的那段时间。”

　　易若水侧过头，唇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

　　“你说，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她凑近陆凛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对吧，陆凛小姐。”

　　陆凛的身体开始轻微发抖。

　　“你在干什么？”

　　苏部突然折返，一把将陆凛拉到自己身后，怒视着易若水。

　　“诶诶，小易你跟陆凛同学说什么呢？怎么把她吓成这样？”禄尼也赶了过来。

　　“不过是讲了几个家乡的鬼故事。”易若水面不改色，“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小。”

　　她无视苏部警惕的目光，再次凑到陆凛耳边，用气声低语：

　　“小心点哦，娇弱的小公主。”

　　说完，她轻笑几声，转身融入人群。禄尼朝苏部他们歉然一笑，匆匆追了上去。

　　“没事了，”待那两人的身影消失，苏部才松开护着陆凛的手，语气缓和下来，“一个鬼故事而已，别怕。”

　　很至于。

　　陆凛在心里说。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甚至不知道，明天我可能就——

　　“咻——啪！”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

　　金色的光雨洒落，将整条街道照得恍如白昼。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姹紫嫣红的光在夜幕上泼洒开来，爆炸声连绵不绝。

　　“喔！放烟花了！”

　　“可惜了，应该去山顶看的……”

　　“又一年了啊。”

　　街道上的人群纷纷驻足仰头。烟花的光芒明明灭灭，映照着每一张仰望的脸——年轻的恋人依偎在一起，孩子兴奋地指着天空，老人眼中倒映着绚烂的色彩，仿佛透过这短暂的光亮，看见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

　　时光就是这样流逝的。人们总在结束后才懂得珍惜，总在失去后才明白后悔。可过去已成定局，我们只能被时间推着，跌跌撞撞走向下一个未知的明天。

　　“好啦，放烟花了。”苏部轻轻拍了拍仍靠在自己怀里的陆凛，“抬头看看？”

　　少女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还有那似有若无的、让人心乱的淡淡香气。苏部忽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

　　“我喜欢你。”

　　陆凛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被烟花爆炸声和人群喧哗彻底吞没。

　　“你说什么？要不要吃冰糖葫芦？我去给你买——”苏部没听清，低下头问她。

　　陆凛忽然抬起头。

　　烟花正在她身后的夜空中盛放，万千流光成为她的背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今夜所有的星光都装了进去。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眼前这个人喊道：

　　“我喜欢你——！”

　　声音穿透了所有嘈杂。

　　苏部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困惑，最后变成难以置信的震惊。红晕从脸颊迅速蔓延到耳根，像被晚霞染透的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他能看见她眼中闪烁的水光，能看见她微微颤抖的睫毛，能看见她因为紧张而抿紧又松开的嘴唇。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

　　然后——

　　“砰！”

　　沉闷的响声。

　　不是烟花。

　　陆凛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她身后的深青色衣料瞬间绽开一个破洞。暗红色的液体迅速洇开，在布料上扩散成触目惊心的深色痕迹。

　　冲击力带着她撞进苏部怀里。

　　两人一起向后倒去。

　　苏部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她下滑的身体，掌心触到一片温热黏腻。

　　低头。

　　满手鲜红。

　　烟花还在夜空绽放，一朵接一朵，绚丽得近乎残忍。

　　人群的欢呼声、惊叹声、谈笑声还在继续。

　　没有人注意到，街角的阴影里，一个少年抱着怀中逐渐失去温度的少女，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世界在他眼前，碎成了千万片染血的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