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For your information
究竟怎么回事。
世界在苏部眼中变成了慢放的镜头。
“……快……跑……”陆凛压在他身上,每个字都混着血沫从唇间溢出。她的呼吸急促而破碎,一只手艰难地向身后摸索,指尖泛起微弱的白光——
“砰!”
第二声枪响。
温热的液体溅了苏部满脸。
他怔怔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少女——脖颈以上,空了。
深青色的汉服被血浸透,变成近乎黑色的深红。那支素银簪子从散开的发髻滑落,“叮”的一声掉在地上,沾满血污。
苏部的视线一片血红。
几秒钟前还在他怀里颤抖的身体,此刻正渐渐失去温度。他能感觉到血液从她脖颈断口涌出,浸透自己的衬衫,黏腻,温热,带着生命迅速流逝的触感。
恐惧像冰水浇透全身,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伸出双手,抱住那具无头的躯体。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在脸颊上冲出淡粉色的痕迹。
为什么?
明明刚才还在分享同一朵棉花糖。
明明她的笑声还萦绕在耳边。
明明她说……喜欢我。
明明才三天——为什么三天可以让人愿意说出“喜欢”,又为什么三天就足以让一切戛然而止?
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时候?
为什么胸口会痛得像被人生生掏空?
为什么……我会……
“快报警啊!都傻愣着干什么!”一个中年男人朝这边跑来,声音焦急。
第三声枪响。
男人身体一僵,低头看了看胸前绽开的血花,直挺挺倒下。
“啊啊啊啊——!!!”
远处传来尖叫。紧接着是建筑物坍塌的巨响——一只三米多高的人形巨兽撞开街角的店铺,朝广场冲来。它每踏一步,地面都在震颤。
“跑!快跑!”
人群终于反应过来,四散奔逃。
但已经晚了。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四面八方的小巷里涌出身披印有大日图案斗篷的人。他们手持枪械,疯狂扫射。子弹撕裂肉体,鲜血在青石路上泼洒出一道道刺目的红。
惨叫,哭嚎,求饶。
祭典的灯火依旧明亮,烟花还在夜空绽放。只是地上盛开的不再是欢声笑语,而是死亡的绚烂。
“吼——!!!”
巨兽冲到广场中央,不满地看着满地尸体,用拳头捶打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呜哇……哇哇……”
微弱的婴儿啼哭从一堆尸体下传来。
巨兽歪了歪头,走过去,用爪子拨开一具女性的尸体——下面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正张着嘴大哭。
“晦气。”巨兽嘟囔一声,转身走开。
斗篷人们正在清理现场。他们将尸体拖到广场中央那尊古老的山神雕像下,堆成小山。一具无头的女尸被特别绑在雕像上,胸口被人用匕首划开一个深深的十字。
巨兽的目光落在雕像旁——几个斗篷人正按着一个少年,强迫他抬头,面向那具无头尸体。
巨兽发出咕噜声,快步走过去。
“哟哟哟,苏少爷。”按着苏部的斗篷人朝巨兽点点头。
巨兽弯下腰,巨大的头颅凑到苏部面前。当它看清少年满脸血污、眼神空洞的模样时,喉咙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
“当初意气风发的苏大少呢?”它的声音低沉嘶哑,却带着诡异的熟悉感,“你不是说要惩奸除恶,见我一次打我一次吗?”
巨兽伸出一只覆盖着鳞片的爪子,按在苏部头顶,将他整个人压得几乎贴地。
“看看你现在——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按得动弹不得。你当年的豪言壮语呢?嗯?”
爪子在用力,苏部的脸被压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摩擦。
“我可是……恨你恨得要死啊。”巨兽凑到他耳边,声音里满是恶毒的愉悦,“还有那个死了老婆的白上……我恨不得把你们都撕碎。”
它揪着苏部的头发,强迫他抬头,看向雕像上那具无头女尸。
“看看那是谁?”
巨兽一字一顿,像是要确保每个音节都刻进苏部骨髓里:
“是——陆——凛——哦。”
“啊啊啊啊啊——!!!”
苏部喉咙里爆发出非人的嘶吼。他拼命挣扎,但按着他的几只手如同铁钳。
“哈哈哈哈哈!”巨兽狂笑着,再次将他的脸摁向地面,用力摩擦,“哭啊!叫啊!你越痛苦,我越开心!”
苏部的脸颊被磨破,血混着砂石黏在皮肤上。但他仍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挤出几个字:
“……夏……爵……”
巨兽的动作停了。
“哟,这都能认出来?”它——或者说夏爵——的声音里带着惊讶,随即转为更癫狂的大笑,“没错!是我!没想到吧苏大少?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威风?”
它再次揪起苏部的头发,强迫他与自己那双猩红的兽眼对视。
“你说说,要是学校里那些人看见我现在这样,还会不会叫我‘夏家的废物’?嗯?”
苏部的嘴唇动了动。
夏爵凑得更近:“说什么?大点声。”
“……你……不得好死……”
“你才不得好死!”
夏爵咆哮着,举起巨大的拳头。
拳风呼啸而下——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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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嘿,少年,起床咯。”
“……我……”
苏部缓缓睁开眼。
灰蒙蒙的世界。没有色彩,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混沌的虚无。
以及坐在床边椅子上那道白色的、轮廓模糊的人影。
身高……好像和我差不多?苏部莫名冒出这个念头。
“没想到真的出奇迹了。”人影的声音带着笑意,却有种说不清的复杂,“虽然是预料之外的奇迹……对了,把你刚才的想法忘掉。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不是……死了吗?”苏部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
“啊,这个啊。”人影晃了晃腿,“你身上有我之前闲着没事刻的印记,碰巧激活了而已。”
“什么印记能让人起死回生……”
“普通术法罢了。”人影竖起一根手指,“你现在还是普通人,太强的你承受不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戏谑:“你就当是……存档读档好了。这里嘛,从某种程度上说,不正是你这个‘勇者’的起始界面吗?”
“勇者总得有点特权,对吧?”
苏部沉默了很久。
混沌的虚无中,时间似乎没有意义。但他清晰地记得每一帧画面——陆凛眼中的光,她喊出“我喜欢你”时的颤抖,血液溅到脸上的温度,夏爵那双猩红的眼睛……
“那……陆凛呢?”他终于问出这句话。
“哦,她啊。”人影靠在椅背上,“你‘读档’了,她自然也一并回来了。包括那些路人——毕竟你不是单纯复活,而是把时间倒回了某个节点。”
他忽然坐直,声音认真了些:
“不过记住,这种机会只有一次。现在用掉了,就再也没有了。”
“所以这次……”人影轻笑,“请认真做决定。”
他打了个响指。
混沌褪去。
纯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身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苏部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窗外是晴朗的白天,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投下整齐的光斑。
一切平静得不像真实。
苏部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涩。
“我这次……有没有什么‘buff’?”他忽然问。
“Buff?”人影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嗯……你经历过一次即将发生的事,算不算?”
“你可真抠门。”
“嘿嘿,说好了明天给你,那就只能是明天嘛。”
苏部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画面又开始翻涌。
烟花。鲜血。她最后看他的眼神。
还有夏爵那疯狂的大笑。
“我……以前很强吗?”他低声问。
“跟我比还差一点啦。”人影的声音带着笑意,“不过跟其他人比……能跟你势均力敌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苏部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像暴风雨后的海面,看似平静,深处却蕴藏着暗流。
“开始吧。”
“好嘞。”人影的语气轻快得像在招呼客人,“尊敬的顾客,很荣幸为您服务——”
强光吞没视野。
病床上,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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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无中,白色人影周围的光晕缓缓散去。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显出身形。白色短发,黑框眼镜,面容清秀得近乎中性。他打了个响指,周围场景变成一间舒适的客厅。
“啊——还是沙发舒服。”他整个人瘫进柔软的沙发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你上次不是说床更舒服吗?”
另一个声音响起。身穿鹤氅的长发青年抱着剑,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面容冷峻,眼神却温和。
“各有各的好嘛。”白大褂青年——何乐善——摆摆手,“反正都是你的地盘,我觉得哪儿都挺好。”
他侧过头,看向抱剑青年:“不过小陆啊,你别天天板着脸。就凭你这长相、这身手,以前咱们做任务的时候,多少姑娘偷偷看你,你心里没数?”
“……”
“还有啊,前阵子我跟老王老金他们把我徒弟那档子事解决了。看他们扮店小二斗嘴打闹……”何乐善的声音低下去,眼里闪过怀念,“真像又回到以前了。”
陆九渊沉默片刻,问:“你还差多少能把她的灵魂修补完整?”
“这次陆凛的事情结束……大概就剩不到五片了。”
“那快了。”
“走吧,小陆。”何乐善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再过一会儿,这件事就该收尾了。轮回了这么多次,总算有了明显的变化……不过还有一位,等会儿得‘邀请’过来聊聊。”
“队长,”陆九渊无奈,“你能不能叫我全名?小陆小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喊‘小六’。”
“哈哈哈哈哈!”何乐善大笑,“这儿除了咱俩又没外人。再说了,这地方归你管,对吧——”
他故意拖长声音:
“陆、九、渊。”
陆九渊看着眼前这个人。白色短发下的眉眼依旧年轻,笑容依旧懒散,可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已经和当年在主神空间时截然不同了。
“你被流放到虚之裂缝这么久,”陆九渊轻声说,“明明有能力出来,却只派分身去收集她的灵魂碎片。”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何乐善?”
何乐善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走到窗边——窗外不是景色,而是一片流动的、星河般的虚无。
“有些路,得一个人走完。”他背对着陆九渊说,“有些债,得亲自去还。”
他转过身,笑容重新扬起,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不过你说得对,小陆——不对,九渊。我确实该加把劲了。”
他推开客厅的门。
门外不是走廊,而是一条由星光铺成的小路,蜿蜒伸向虚无深处。
“走吧。”何乐善回头,朝陆九渊伸出手,“最后一幕戏,该开演了。”
陆九渊起身,抱剑跟上。
两人踏进星光之中,身影渐渐淡去。
客厅的门缓缓关上。
沙发上,还留着何乐善刚才坐过的痕迹。
像是有人刚刚离开。
又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