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湿润的海潮气息,蝉噪如雨
我这是……
周围嘈杂的声音如同隔着水层传来,模糊而遥远。耳鸣声渐渐消退,人声、脚步声、摊贩的叫卖声——这些声响由虚幻逐渐凝实,重新灌入耳中。
视线也从朦胧变得清晰。灯笼暖黄的光,攒动的人影,深青的夜色。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
“喂,苏部你怎么了?”
他缓缓转过头。
陆凛就站在他身边。深青色的汉服,素银簪子,脸颊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她还活着,还在呼吸,还会用那双明亮的眼睛困惑地看着他。
苏部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诶诶——!”陆凛惊呼一声,整张脸瞬间涨红。她小声嘟囔:“你这样可是耍流氓啊……”但双手却轻轻环住他的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头顺势靠在他肩上。
“我不就是想吃个棉花糖嘛,也不至于这样吧?”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又不是买不起,本小姐请你就是了。”
然后,她感觉到肩头衣料的湿润。
还有他身体轻微的颤抖。
他……在哭?
就为了一个棉花糖?不至于啊。那到底是……
要对他用镇定术吗?陆凛犹豫着。
“我们……能不能不参加这个祭典了?”苏部忽然松开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眼神认真得近乎恳求。
“诶?为什么?”陆凛愣了,“之前你不是还挺期待的吗……”
她想起买这身衣服时老板娘说的话——“今晚的祭典啊,可是几十年一遇的大日子,错过就看不到咯。”
“现在走还来得及。”苏部语速很快,“我们可以叫车,可以步行,怎么都行。只要能离开这里——”
“你究竟怎么了?”陆凛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眼神关切,“我不就是想吃个棉花糖嘛,至于要离开整个祭典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部急着辩解,“我只是……”
“只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去:“……我早上做了个噩梦。梦里你……在我面前死了。对不起,我……”
话没说完,陆凛已经笑出声来。
“哎呀,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啦!”她拍拍他的肩膀,眉眼弯弯,“没想到苏部你居然会被噩梦吓到,还这么关心我~”
她绕到他身后,推着他往前走:“好啦好啦,都没事的。咱们接着往山顶走吧。”
“可是棉花糖……”
“那种东西不重要啦。”陆凛的声音轻快,“和在山顶看烟花比起来,微不足道。”
山顶?
苏部脑中飞速回忆。按照上次的时间线,再过几分钟,他们就会遇到禄尼和易若水。
那个易若水……总觉得很熟悉。是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人吗?
手心忽然传来凉意。
陆凛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纤细,皮肤微凉,却让他躁动的心跳渐渐平缓下来。
算了。
就顺着她吧。
可是……我对她,究竟是什么感情呢?
会为她心痛,会因她愤怒。明明才相识三天,相处却自然得像认识了一辈子。甚至有种……离不开她的感觉。
这感觉,不像单纯的喜欢。
那又是什么呢?
---
“我们试试这个占卜吧?”
思考间,两人已走到半山腰。一座紫色的帐篷静静立在路边,门口挂着的风铃在夜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次,没有遇到禄尼他们。
是好是坏?苏部不知道。
“好啊。”他听见自己说。
“那苏部你先来,我就不用了。”陆凛笑嘻嘻地推他。
“……也行。你在这儿好好等着。”
“好啦,跟个老妈子似的。”
有那么像吗?
苏部掀开厚重的紫色门帘,踏进帐篷。
烟雾缭绕。
帐篷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许多。紫色的布料上绘制着银色的符文,在水晶球幽蓝的光线下若隐若现,营造出神秘诡谲的氛围。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香料的味道,甜腻中带着一丝辛辣。
“嗯哼~小伙子来求什么?”
沙哑的女声从一道深紫色的幕帘后传来。
里面还有隔间?为了营造神秘感,未免太夸张了。
苏部盯着幕帘。帘后隐约能看到一道窈窕的女性身影,手中拿着一杆长长的东西——
烟斗?
“有什么来什么吧。”苏部不耐烦地说。
“哦哟,这么急躁?”女声轻笑,“要对神秘保持敬畏啊,小伙子~”
“那你这里能求什么?”
“常见的都有——学业、姻缘、事业、健康。主要看你想求什么。”
“方式呢?”
“方式?”幕帘后的女人深吸一口烟斗,缓缓吐出烟雾,“世人知道的,我都会。”
“塔罗牌。”
“哈?”女人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有趣。”
一只白皙的手从帘后伸出,递出一副牌。牌背是深紫色的星空图案。
“听说你赶时间。”女人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连洗牌、切牌、摆牌阵的步骤都省了,还把小阿卡那抽掉了。现在这里面只有二十二张大阿卡那牌。抽一张吧。”
“你还真是……贴心。”苏部冷笑,随手从牌堆中抽出一张,看都没看就递了回去。
“自己都不看一眼?”女人有些惊讶,接过牌,“喔……好牌。”
“你连我求什么都不知道,上来就说好牌?”苏部挑眉,“唬谁呢?”
“唬你啊。”女人笑出声,“逆位死神。不管你接下来要面对什么,都有一线生机呢~”
逆位死神……
苏部心脏猛地一跳。
“这牌……确实不错。”他声音干涩,“多少钱?”
“今天你是第一个客人……”女人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咬牙切齿,“免费!”
最后两个字简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告辞。”
“真的不再测点别的?”
“不用了,赶时间。”
“慢走不送。”
苏部掀开门帘走出来。夜风拂面,吹散了帐篷里甜腻的香气。
陆凛正蹲在路边,用手指无聊地拨弄着地上的小石子。灯光照在她身上,在青石路面上投下一团温暖的影子。
苏部悄悄走过去,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啊!”陆凛吓得跳起来,转头看见是他,拍着胸口嗔怪:“干嘛吓人!人吓人吓死人知不知道!”
“哈哈哈,下次不会了。”
“话说你怎么这么快?”陆凛狐疑地看着他,“该不会根本没找占卜师吧?”
“怎么可能。人家还说我抽到了好牌,很幸运呢。”
说话间,苏部不自觉地看向山脚。
那里还没有烟花的痕迹。
“刚刚……放烟花了吗?”
“还没,不过应该快了。”陆凛也望向山下,“听人说,要在山顶看才最好看。”
他们继续随着人流往上走。道路渐渐变得安静,两侧的摊位少了,灯笼的光也稀疏了些。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紫色帐篷的门帘才再次被掀开。
“年轻真好啊。”
女占卜师走了出来。她披着深紫色的斗篷,兜帽下露出半张精致的脸,唇间叼着一杆烟斗。
她低头看着手中把玩的塔罗牌,忽然嗤笑一声:
“我可真是在唬你啊,苏部。”
牌面上,身披铠甲的骷髅骑士手持旗帜,跨着白马——是正位的“死神”。
“明明是正位,你递给我的时候故意调转了方向……”她轻声自语,“你在期待什么奇迹吗?”
她将烟斗凑到唇边,深吸一口,却被烫得“嘶”了一声。
“啧,抽急了。”
“这下,凉了吗?”
白上的声音突然在她身侧响起。
女占卜师——姬韵——猛地转头,看见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的白上,立刻换上谄媚的笑:
“您老人家怎么有兴致在这儿晃悠啊?还帮我冷却烟斗,真是太贴心了吧,白老板。”
“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白上语气平淡。
“诶?我就唬那小子一下,你就欠我人情了?”
“嗯。走了。”
白上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姬韵手中烟斗骤然降低的温度,证明他刚才确实来过。
“唉,这男人还是这么冷漠。”姬韵摇摇头,吸了口烟斗,转身走回帐篷。
下一秒,整座紫色帐篷如同泡影般,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夜色中。
---
山顶的风很大。
视野豁然开朗。整个木冬区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倒悬的星河。远处海面上,布置烟花的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真好啊……”陆凛轻声感叹,抬手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挽到耳后。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眼眸里映着山下万千灯火。
“那个,我……”苏部忽然开口。
“嗯?”陆凛转过头,眼里带着询问。
“我……”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陆凛叉腰,“你要是再不说,我可真生气了。而且从山脚开始你就怪怪的——就一个噩梦而已,至于这么担心我吗?”
她说着说着,脸颊微微泛红:“平时也没见你这么关心我……”
苏部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我其实……”
“咻——噼啪!”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金色的光雨洒落,映亮了陆凛的瞳孔。她在苏部的眼睛里看见了烟花的倒影,看见他的嘴唇开合,看见他脸上忽然浮现的惊恐——
然后他朝她扑来。
真好啊。
陆凛在倒下的瞬间,看着夜空中繁星与烟火交织的景象,一时竟分不清哪些是星辰,哪些是转瞬即逝的光火。
她伸手,轻轻抚摸苏部的额头。
估计……这是最后一次了。
掌心窜出一团柔和的白光,悄无声息地没入苏部眉心。紧接着,她用力将他推向一旁。
苏部滚倒在地,意识迅速模糊。最后的视野里,他看见陆凛站起身,深青色的衣摆在夜风中扬起。
她冷冷地看着从四周阴影中走出的、身披大日斗篷的人。
“带我走吧。”她说。
“不反抗了?”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从人群中走出,脸上带着和蔼的笑意。
“祭坛都布置好了,你缺的……不就是我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吗?”
“真聪明。”老人鼓掌大笑,“所以,请别做无谓的挣扎了。”
他挥挥手,转身朝山下走去。斗篷人们围拢过来,将陆凛簇拥在中间,缓缓移动。
陆凛没有回头。
她跟着人群下山,深青色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最终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
烟花还在夜空绽放,一朵接一朵,绚烂得近乎悲伤。
---
“哈啊……哈啊!!!”
苏部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大口喘气。
冷汗浸透了衬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环顾四周——不是山顶,不是血泊,而是一间陌生的客厅。温暖的灯光,柔软的沙发,茶几上还放着半杯冒着热气的茶。
以及,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正放下报纸看向他的何乐善。
“哟,早上好啊~年轻人。”
何乐善扶了扶眼镜,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窗外,天色微明。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而某些事情,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