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夕阳被耗尽,怪我没勇气彻底
“又是一天明媚的清晨呢,年轻人?”
苏部睁开眼,发现自己半躺在一个陌生客厅的地毯上。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斑。
“我……没事?”他撑起身子,声音沙哑。
“不然呢?”何乐善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上,“你要是有事,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这个白发青年今天没戴眼镜。白色的短发有些凌乱,身上还是那件白大褂,但纽扣松了两颗,露出锁骨。他看起来比之前少了几分神秘,多了些真实感——甚至有点慵懒。
“……我看到你了?”苏部迟疑地问。
“诶呀呀,”何乐善笑了笑,“前几天故作神秘搞了点障眼法。既然勇者马上要动身了,再不让你见见真容……可就不太好了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部:
“那么,按照约定——只要你坚持到最后一天,就把你所有的能力还给你。”
他转过身,眼神忽然变得锐利: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苏部几乎是脱口而出。
“哦,是吗。”
何乐善朝身侧伸出手。
空气微微扭曲。一柄阔刀凭空浮现——刀身修长,刀鞘是深沉的暗红色,柄部缠绕着黑色的绑带。他握住刀,随手抛向苏部。
苏部下意识接住。刀比想象中沉,入手冰凉。
“我会用刀?”
“你问我?”
何乐善的表情冷了下来。他向前踏出一步。
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
苏部感觉有看不见的重量压在肩头、背脊、四肢。他咬紧牙关试图挺直腰背,但那股力量越来越强,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他的膝盖开始弯曲,最终“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你……在干……什么?!”他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没惹他啊……
“你不是说准备好了吗?”何乐善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这可是你自己的记忆啊。”
压力持续增强。苏部的另一条腿也撑不住了,整个人瘫倒在地毯上,脸颊贴着粗糙的织物纹理。
“你这样,连自己的记忆都承受不住?”何乐善嗤笑一声,“还是说,你其实根本没准备好?”
他走到苏部身边,蹲下身,一只手重重按在苏部头顶,强迫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何乐善的眼神很冷,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的意志不够坚定啊,小伙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苏部耳中:
“那个女孩为了你放弃了多少东西,你知道吗?而你,经历了这么多次轮回,有几次真正坚定到最后?”
“你是反复无常,还是……”他顿了顿,语气更冷,“只是强迫自己对一个才认识几天、但相处不错的女孩,强行‘感动’自己?”
不知为何,何乐善忽然泄了气。他松开手,看着苏部瘫软在地上,紧闭双眼,表情痛苦。
“算了。”他站起身,神情复杂,“有些路,终究得自己走。”
他朝门口走去,白大褂的衣摆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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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好痛!
不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记忆像决堤的洪水,冲破闸门,汹涌而来。
在剧烈的痛楚中,苏部恍惚看见一个少女。
她站在一面厚厚的玻璃后面,正朝着他笑。
她在笑什么?
周围的场景变成了银白色的实验室。冰冷的金属墙壁,闪烁的指示灯,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匆匆走过——他们的身影穿过苏部半透明的身体,仿佛他只是一道幽灵。
苏部低头看自己的手。
近乎透明,能看见地毯的花纹透过手掌。
他又抬起头,看向玻璃后的女孩。她大概十五六岁,穿着简单的白色病号服,黑色的长发披散着。她的笑容很干净,眼睛弯成月牙,嘴唇开合,像是在说什么。
苏部小心翼翼地向她伸出手。
指尖穿过了玻璃。
他愣住,然后茫然地环顾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手持长刀的少年,正将刀刃从一名守卫的胸口抽出。鲜血溅在他脸上,但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是他自己。
年轻的苏部动作迅捷如猎豹。他解决掉实验室里最后一个守卫,冲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玻璃门发出“嗤”的轻响,缓缓升起。
女孩从里面跑出来,扑进他怀里。
苏部看见年轻的自己抱住她,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拉着她的手冲出实验室大门。
原来……
她一直都在对我笑啊。
苏部苦笑。他想起来了——那是他第一次救出陆凛的时候。
可我当时为什么要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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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苏部!”
稚嫩的童音从身后传来。
场景变了。
银白色的实验室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村庄的午后。阳光很好,晒得土地暖洋洋的。一棵巨大的槐树下,两个小孩正蹲在沙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
男孩大概七八岁,女孩小一些。他们穿着粗布衣服,但笑得很开心。
那是……小时候的我们?
苏部站在树旁,看着两个小孩窃窃私语。
“天天训练好累哦。”小男孩嘟囔着,用树枝在地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坑。
“加把劲呀!”小女孩戳戳他的胳膊,“你可是说过长大以后要保护我的!”
“那……我能不能反悔?哎哟!你干嘛打我!”
“臭苏部!傻苏部!打你需要理由吗?”
“啊……行吧。”
“那另一个诺言你不会也反悔吧?”小女孩歪着头问。
“什么诺言?——诶!你又打我!”
“你不是说,以后要让我当你的新娘子的吗?”
小男孩的脸“唰”地红了。
“我……”
“你什么啊?”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苏部身后响起。
他猛地转身。
周围的一切瞬间陷入黑暗。
绝对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
一道身影站在他对面不远处。虽然看不清脸,但苏部能感觉到——那是他自己。
“你是谁?”
“你什么啊?”那个声音重复着刚才小女孩的问题,语气里带着讽刺,“你当时到底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
“喂,你是不是在搞笑?”黑影笑了,“自己说过的话自己都忘了?刚才都让你看了两个场景了。”
“我真的不知道。”
“行吧行吧。”黑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当苏部看清那张脸时,呼吸一滞。
一模一样。
除了眼神——那双眼睛里沉淀着太多东西,沧桑、疲惫,还有某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我就是你。”黑影——或者说,另一个苏部——指了指自己的头,“你记忆的一部分。”
他看着苏部戒备的样子,叹了口气:“既然你不信,那就再看一段吧。”
他抬手一挥。
黑暗碎裂。
苏部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破碎的城市中。
天空是病态的暗红色。建筑物倒塌了大半,街道上散落着瓦砾和废弃的车辆。远处传来爆炸声和人类的惨叫。半空中漂浮着建筑残骸和扭曲的金属,像是被某种力量定格在那里。
最诡异的是城市中心的上空——一道细细的裂缝静静悬在那里,正缓缓向两侧扩张。裂缝里是更深邃的黑暗,偶尔有暗紫色的电光闪过。
“这里是哪里?”
“你不是梦到过吗?”另一个苏部站在他身边,“应该还记得吧。”
“我……”
苏部看着那道裂缝,心脏狂跳。
他想起来了——在那个最初的噩梦里,他就是看着陆凛被吸进这样的裂缝中。
“所以,我经历过一次了?”
“不止一次。”另一个苏部竖起手指摇了摇,“如果没记错,应该是183次。加上这一次,第184次了。”
“我和那个白头发的……见过184次?”
“不是。”另一个苏部摇头,“最开始是一个叫陆九渊的人找到我们,说可以帮我们扭转结局,但需要配合他做一个‘实验’。你答应了。然后就开始这样……周而复始。”
“那个白头发大概是在第89次的时候出现的。他叫何乐善,和陆九渊关系很好。他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件事。之后陆九渊就把事情全权交给他了——或者说,陆九渊一开始帮我们,就是为了等何乐善来接手。”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的记忆里没有这段。”另一个苏部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看看周围吧。这是你马上就要踏上的战场。”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你——”
“最开始就说过了,我只是你的记忆。”他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释然,“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你自己好好回想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那时候的你……究竟是怎么回答她的呢?”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彻底消散,化作无数光点,随风飘散。
黑暗重新合拢。
苏部跪坐在地上,失魂落魄。
啊。
原来是这样。
我想起来了。
全部,都想起来了。
那个午后,槐树下,小女孩问他:“你不是说,以后要让我当你的新娘子的吗?”
小男孩红着脸,低着头,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
“我……我会用一生一世来守护你的。”
“你可是我的……”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但小女孩听懂了。她笑得更开心了,眼睛亮得像装满了星星。
“为什么……为什么?!”
苏部双手撑地,嘶吼出声。
他恨。
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愚钝,为什么这么不解风情,为什么一次次轮回,却一次次错过最重要的东西。
“你但凡愿意跟我说一声……”他的声音颤抖,“但凡告诉我一点点……”
“好了好了,你该出发了。”
何乐善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苏部抬起头,发现自己还瘫在那间客厅的地毯上。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何乐善一脸嫌弃地看着他,抖了抖手里的报纸:
“再不出发,时间就来不及了。”
“我……”
“好了好了,别在这儿发癫。”何乐善打断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戏谑,“你又没玩老头环,更不是癫火之王。”
他打了个响指。
苏部眼前一花。
身体传来失重感,仿佛从高处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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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何乐善放下报纸,端起茶几上那半杯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呼……”他舒了口气,朝空气说道:“小陆,把时间调一下。再过十分钟,等下一位客人。”
“嗯。”
陆九渊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很轻,但清晰。
窗外的晨光又亮了一些。
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
而某个少年,正带着刚刚苏醒的记忆和尚未完全恢复的力量,重新踏入那个循环了183次的战场。
这一次,结局会不同吗?
何乐善不知道。
但他想,也许……该赌一把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