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斯眯起眼睛,寻找着类似于书上的名叫“公交站台”的地方,他已经离开家十几公里了,可是路上一辆车甚至一个行人都没看见。安格斯眼中的景色极其单调,只有公路旁大片大片的草地和夜晚的星空,本就地广人稀的伦敦郊区在圣诞节附近的夜晚,更加的荒无人烟。
他二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把父亲要求看的血族的课本背得滚瓜烂熟,毕竟他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干,除了每五年一次去看爷爷的那天,能听爷爷讲很多有趣的故事,其他时间,安格斯都只能待在房间里,看着课本上“血族的荣光”,对外面的世界浮想联翩。
在他彻底消化完那些繁文冗杂的东西之后,母亲帮安格斯争取到了一个权利——每周可以买一本人类的杂志。对此,父亲的要求是,每周要抽查任意课本中的任意知识,如果安格斯答错了,那么那一周的杂志就没有了。可以说,那些杂志承载着安格斯所有的希望与盼头,杂志里面的东西和生活,就是他梦想中的仙境。所以,每一本杂志都是安格斯的宝贝,可惜行李箱不够大,安格斯只能带自己最喜欢的三本出门。
安格斯继续在公路上走着,不疾不徐,“其实我可以用飞的,”他想着,“反正周围也没有人,这样会快一些。”
想到这,他放下行李的拉杆,开始活动手脚,准备变身,先飞一段路。突然,安格斯的耳朵动了一下,远处的声音让他打消了变身的想法,他重新拉起行李箱,继续往前走。
过了几分钟,一辆红色的轿车从后方驶来,轻轻停在安格斯身旁。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下,一个亚洲女性从车里探出头来,她的英文不带一点口音,对安格斯说道:“小伙子,老远就看到你一个人在这走,你是要去伦敦吗?”
安格斯内心激动不已,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汽车吗?这个大铁疙瘩的声音好怪。”根本没在意那位亚洲女士的提问,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轿车看。
这样怪异的画面持续了一小会,那位女士再度开口:“亲爱的,你是要搭车吗?”
“哎!你说这个我可就来劲了!”安格斯刷一下抬起头,两眼几乎发出实质的炽烈的光,问道:“可以吗?”
那位女士笑了笑,回应道:“当然可以孩子,快上来吧。”然后她转头对驾驶座上的丈夫说道:“费舍,帮这个孩子搬一下行李到后备箱。”
驾驶座的门打开,走下来一个英国男子,他的个子很高,超过了一米九,但是却很瘦,像安格斯看过的杂志插图里的稻草人。男人打开后备厢,从安格斯手中接过行李。
安格斯本来想要拒绝男人的帮助,因为他是真心觉得,自己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32寸大箱子,这位瘦弱的男士可能会拿不起来,而血族的力量和人类可不是一个级别的。出乎安格斯的意料,那位男士很轻松地抬起了箱子,并平稳地放进了后备箱里。
他对安格斯浅笑一下,说:“上车吧小伙子,咱们该出发了。”
安格斯尬笑一下,点了点头,走到车的侧边。他回忆着某一本机械杂志上对车辆的记述,然后凭着直觉,拉动了一下车门把手,车门砰地一下打开。安格斯露出惊喜的表情,接着小心翼翼地拉开门,笨拙地坐上车。上了车他才发现,原来还有一个女孩也坐在后排。那个女孩年龄与他相仿(从人类的角度来看外表年龄),估摸着十七八岁,有一双棕黄色的眼镜和一头漆黑的长发。安格斯朝女孩挥了挥手,但女孩耳朵上戴着耳机,又低头望着手机,并没有理会安格斯。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那位瘦高的男士主动问道。
“我叫安格斯,安格斯·洛里。”安格斯腼腆地笑了一下。因为坐在别人一家人的身边,一种难以言表的不自在的感觉慢慢抵消了他一开始的兴奋。
“我是费舍·摩根,这位两位是我的太太卉轩和女儿叶西卡。”摩根先生向安格斯介绍起自己的家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我得替女儿向你道歉”,摩根太太接过话头,“她总是不喜欢理陌生人。”
“这没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安格斯咽了下口水,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兴奋的劲头过去之后,没怎么与人打过交道的他开始紧张了,好在是血族的血液不会流动,不然他现在肯定满脸通红。
“你是从哪里来的?走了很远的路吗?”摩根太太笑着说,想让这个社恐的年轻人放松一些。
“没,没有,我家就在后面几十公里的地方,我刚刚出门没多久。”安格斯回应道。
“不会吧,这一路过来,我并没有在路边看到什么房屋啊。”摩根先生疑惑道。
安格斯一下子冷汗直冒,他忘了自己家有炼金矩阵的障眼法,人类是看不到的。正当他想着该怎么把话题圆过去的时候,摩根太太先说话了:“天太黑了,你可能没看清楚,我刚刚那段路睡着了,但是这个孩子既然说了他住那里,就证明是有房屋在路边的,如果你连那么大一栋房屋都没看见的话,费舍,我真的建议你该休息了,我就说我们不应该赶一整晚的路,幸好是没出什么事。”她对着丈夫微微皱起了眉头。
“哎,我这不是想尽早赶到吗?”摩根先生小声嘀咕了一句,但是他好像很怕妻子不高兴,又或者在这个话题上他已经提前吃过憋了,于是打住了话题,专心开车。
“你今年多大了?”摩根太太转头问安格斯。
刚刚摩根太太的解围对安格斯来说可谓是雪中送炭,放松下来一些的他回复道:“今天是我生日,正好九...十九岁。”差一点把真实年龄报出来的安格斯再次被自己吓了一跳,忍不住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几个大嘴巴。
“哟,果然和我们家叶西卡差不多嘛。”摩根太太点点头,继续说道,“叶西卡,别再盯着你的手机了,和人家打个招呼。”
叶西卡不情愿地抬起头,和母亲对视一下,然后微微扭头,瞟了一眼坐在自己旁边的安格斯,就又把头低下了。
已经坐起身,打算再和叶西卡打个招呼的安格斯,手僵硬地停在了空中,近乎实质性的尴尬让他有点难以呼吸。摩根太太随即抱歉地说道:“对不起啊安格斯,我女儿就有这坏毛病,她和熟人还是很开朗的,但是不喜欢和陌生人交谈,你别介意。”
安格斯轻轻点了点头,重新坐好,但是却心不在焉,女孩的棕黄色眼睛随着他的呼吸在他心里眨动。她脸庞上的那种青春的血色,她嘴唇上的红润,她健康细嫩白里透粉的皮肤,这个女孩有一种和血族完全不一样的,在杂志上完全显现不出来的美,这种美让这个九十岁的小男孩有点乱了心。安格斯的嗅觉很好,他在空气里闻到了一股像橡树子一样的味道,很香,香得发暖。
天已经快放亮了,空旷的郊区被东边的一抹鱼肚白照亮,这已经不是安格斯第一次看日出了,但是每一回看,都很震撼他的心灵,毕竟,每年才能看一次的光景,是得要好好珍惜才行。
阳光从后方追上红色的汽车,在公路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安格斯出门前涂了血族特制的药膏,这种药膏能在8小时内,让血族免疫阳光的伤害,而且这药膏还是防水的。毕竟,现在连人类出门都带上一把遮阳伞,涂上大把的防晒霜,拥有炼金术的血族,再那么简单地被阳光伤害,就太没面子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摩根太太和安格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安格斯知道了原来摩根太太叫“孙卉轩”,是中国人,二十岁来英国留学时认识了摩根先生,后来在英国工作安家。
安格斯对中国的了解不多,当他知道摩根太太是中国人时,脱口而出,问摩根太太会不会功夫,能不能胸口碎大石。
安格斯为数不多与中国有关的杂志中,九成九的内容都在讲杂耍武术。其中最让安格斯感兴趣的就是胸口碎大石。毕竟,以血族的身体,也做不到用胸口撞碎一块花岗岩而不受伤,他们的身体自愈能力很强,但不代表比花岗岩坚硬。
而在听完摩根太太哭笑不得的解释之后,安格斯不得而不接受一个事实——中国绝大部分人都不会功夫,而胸口碎大石仅仅只是一种投机取巧的表演——这让安格斯失落了好一阵。
随着离伦敦市中心越来越近,房屋与店铺逐渐多了起来,周围不再只有风吹过草地的声音,还夹杂上了人和动物,以及不知名的机械发出的声响。
等车子走到伦敦塔桥上,安格斯彻底呆住了,灰蓝色的大桥把双手扶在泰晤士河的两岸,背上驮着众多来来往往的车辆,两岸上高大的钢铁建筑外表被玻璃覆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郊区的人迹罕至和城区里的车水马龙可谓是天差地别,空气里汽油与柴油的味道萦绕在安格斯的鼻尖上。四周灰白色的老式欧洲建筑彰显着这个城市的沉淀,而科技时代的发展给这里带来了新的生机。
临近圣诞,整个城市都被节日快活的气氛包围。安格斯看向远处的一些高楼,高楼上有巨大的屏幕,播放着圣诞歌曲的MV和各种商品限时折扣的广告。房屋之间挂着许多彩灯,有的是天使、有的是星星、有的是雪花、有的是鱼群。虽然现在是白天,灯都没亮,但是这不妨碍安格斯对夜晚的伦敦充满想象。街道上的店家们,在自己的店门口摆上装点的五颜六色的圣诞树,橱窗上贴着红色的窗花,有的还用圣诞喷雪画上雪橇和麋鹿。
安格斯一直痴痴地望着窗外,当他注意到自己现在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时,他也注意到了摩根夫妇发现了他的窘态,这让他一度有些尴尬,因为他现在的行为完全失去了一个血族的高傲。但是那又如何呢?九十年来,血族的高傲在安格斯这里只能每周换来一本杂志。而现在,杂志里的生活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他眼前,所以,“让血族的高傲与荣光见鬼去吧,”安格斯继续盯着窗外,如是想着,“别来打扰我的好心情。”
最开始,摩根先生本来是想在伦敦市区找了个路边,就地将安格斯放下来。但是经过车上的一番交流,摩根夫妇发现这个十几岁的小男孩对伦敦的实际情况几乎一无所知,在确定这个男孩起码带了足够的钱之后,摩根夫妇决定先帮他找个旅店。摩根一家是来伦敦找摩根先生的父母一起过圣诞节的,在帮安格斯找好了一家干净整洁,经济实惠的旅店后,摩根一家与安格斯道别。摩根夫妇微笑着朝安格斯挥手,而叶西卡在母亲的要求下,也很敷衍地抬了抬手,但她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自己的手机。安格斯也举高手朝他们挥舞,笑着,跳着。
“提前祝你们一家圣诞快乐!”安格斯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但可能是摩根一家走得太远了,没听见,就没有回应安格斯的祝福。而安格斯在说完那句话之后,也有一点后悔了,因为血族是绝不会过圣诞节的,这天是耶稣的生日,而传说背叛耶稣的犹大,就是一名血族,总之就是一些奇奇怪怪的恩恩怨怨,血族的课本上也没写清楚。不过,一点后悔是真的就只有一点,安格斯可是“内心充满骄傲”的血族良好青年,转眼就把这点小情绪抛之脑后了。
安格斯拎起箱子,走进旅店自己的房间里,今天是出门的第一天,他很高兴,他终于到了伦敦的市区,正式开始了在人类世界的生活,还认识了一家很有意思的人。
他拿出一本墨绿色封面的笔记本,开始在上面书写起来。
“摩根先生虽然看着瘦弱,却有很大的力气,他对妻子和女儿的爱不显山不露水,但很真诚。摩根太太是一个很善良很热心的女士,她是个中国人,却不会胸口碎大石,她告诉我,那些是骗人的把戏。摩根夫妇帮我很大的忙,他们把我带到了伦敦的市区里,还帮我租了旅店。出门前,父亲说要小心外面的人,外面有很多骗子,他们会骗我的钱,甚至会把我抓起来研究,但现在看来,摩根一家应该是很不错的好人。哦,对了,摩根夫妇有一个女儿,她叫叶西卡,她很漂亮,比我见过的所有女孩都漂亮,虽然她没和我说话,但是我想她也不是故意让我失望的。”
安格斯合上本子,窗外,太阳已经高高挂起,温暖的阳光洒遍全城,这几天伦敦的气温有所回升,也不再下雪了。血族虽然不怕冷,但是,太过另类的穿着不利于血族的身份隐藏,所以,安格斯之前一直穿得厚厚实实。现在,周围终于没人了,安格斯脱掉身上厚厚的羽绒服和毛衣,摘掉淡蓝色的美瞳,拖过一把椅子,坐在窗边,拿手撑住脑袋,架在窗沿上,然后静静地看着这座城市,让这座城市在自己的眼中运作、流淌。白天那些形状各异的彩灯都亮了起来,而那些圣诞树闪耀得像是一顶顶镶满宝石的王冠,从楼上往下看,这个城市笼罩在一片奇异的星空之中。
“星星也下来看世界了呢!”
“明天,我将在这座城市开启新的生活,希望一切顺利吧。”安格斯歪了歪脑袋,想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