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只有风声,皎洁的圆月静静地躺在星河里。一个小男孩也静静地注视着月亮,猩红色的眼眸在月光下灿然发亮,那种红不是血腥或者醒目的红,反而像红宝石那样晶莹透彻。
这座城市曾经有着全世界最可怕的空气污染,厚厚的浓烟狠心遮蔽了所有星星的眼睛,它们没有能见识到第一次工业革命对世界的改变,乾坤再造的新天地连星星也忍不住好奇,不停地眨眼,期待着把这世界看得更清楚一些。
“我要到外面的世界去了!去那个连星星都好奇的世界!”安格斯闭上眼,摇了摇头,想道。“我成年了,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去看看新的天地,没错,是这样的!”
安格斯从窗前的小椅子上缓缓站起,因为他怕起身太快会撞到脑袋。之前,他正待在家里矮小的阁楼中,静等自己成年日零点的到来。
阁楼上有着全家唯一一扇没有用木板封死的窗户,只有每年他生日这天,父亲才会打开阁楼门上挂的铜锁,让他看看星空与月亮。
安格斯走出阁楼,小心翼翼地关上门,看着坐在门口等候的母亲重新将门锁死。
他忍不住想:“这回锁门也没用了,我不再需要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鸟一样了解外面的世界了,我将走出去!”他一边想着一边下楼,想到高兴处,不由得脚步里带上了几分跳跃。今天是他的生日,也是他成年的日子,楼下正举行着他的成年酒会,过了零点,他也应该要出场了。
安格斯是从一位名叫“赫列勃尼科夫”的诗人的诗选中,了解到了“笼子里的小鸟”
这个比喻。笼子里的小鸟是在思恋自由与家乡,而安格斯觉得,自己对外面的世界日思夜想,那里早已是他的心灵故乡了,所以,他总觉得自己就是一只笼子里的小鸟,总是要飞出去,飞往自由的。
母亲快步跟了上来,她用柔和的声音劝道:“别太得意了,你现在可得要小心翼翼,不然,指不定你父亲随意就找个什么‘罪名’,剥夺你外出的机会。”
听了母亲的话,安格斯轻快的脚步不由得一顿,是啊,连月亮都把星星们关在了家里,自己的外出计划,估计不会太轻松。
与阁楼上的安静不同,一楼的大厅里,已经聚集了许多客人,大家热火朝天地交谈着。他们看起来都很年轻,最大的也应该不会超过四十岁。
某样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们,聚在牌桌边大呼小叫,站着的人把刚刚输光赌资的家伙从椅子上推开,而刚刚的赢家正一手举着酒杯,一手将下一把牌的筹码推出。
年纪显得略大一些的女士和先生们待在大厅的另一端,不屑于参与这些孩子们的游戏,他们举着酒杯,或坐或站,与相熟的人轻声交谈着,举止间都显出风度与高雅。安格斯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看到平时不苟言笑、正颜厉色的父亲,正堆着笑脸,殷勤地在这些人身边游走招待,而平时一向冷冷清清的客厅一下子变得觥筹交错。刚刚成年的孩子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在人群里,除了父亲,他没有看见任何一个熟人。不过,除了父母,安格斯也没有其他熟人了。
一位男士注意到了安格斯的出现,他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在大厅里回荡,提醒着其他客人们主角的登场,一时间,客厅又回归了安格斯印象里安静的样子。
但是,也就只安静了一瞬间而已。
大家只把目光移向了站在楼梯口的安格斯一下,接着又继续干着自己的事情。那一瞬间的安静并非因为今晚派对的主人公出场了,而是其他客人们给了那位拍掌的男士一个面子。
而相比之下,站在楼梯口被冷落的安格斯和洛里太太,以及一脸尴尬却还是保持着僵硬微笑的洛里先生,那是真的极其没有面子。
洛里太太好像意料到了这种情况,神态自若地拉着安格斯也步入了大厅的酒会之中。她为安格斯接上了一杯殷红如血的酒,并给自己也倒上一杯,她把杯子递到安格斯手中,轻碰一下,说道:“生日快乐,恭喜你成年了我的孩子!”
看着母亲喝干了杯子里的酒,安格斯才反应过来,赶忙点头应了一声母亲的祝福,然后大口喝掉了杯里的酒,结果因为喝得太快,有小半杯都从鼻腔里呛了出来。
洛里太太拍了拍剧烈咳嗽的安格斯,见儿子没有大碍,便转身再接上一杯酒,步入社交的人群中,开始为自己的丈夫分担压力。
安格斯拿着一只空酒杯,漫无目的地在客厅里转悠,他没资格与女士先生们交谈,也无从开口去加入其他年纪相仿的同龄人。他像个孤魂野鬼,浑浑噩噩、满脑袋疑问地在酒会中游荡。
“今天是我的生日不是吗?为什么我感觉自己可有可无?那些大人物什么来头?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父亲。他甚至连祝福都没和我说一句。这些人我应该认识吗?他们为什么来我家?这到底是怎么了?”安格斯不知道自己游荡了多久,只听到一个男人以一种不可置疑的声音,大喝一句,将安格斯的思维拉回现实。
“别说了洛里!亲王大人是不会接见你的儿子的!”这一锤定音般的声音,重重的击打在洛里先生的心上。
“可,可是,尼昂斯大,大人,埃比娜她…”洛里先生着急开口,刚刚巧舌如簧的他竟有些结巴起来。
“切,要不是看在勒森布尔伯爵的面子上,你以为就凭你送我的那些不入流的东西,我怎么会来参加你这个末代血族家庭举行的酒会?!”尼昂斯伯爵一边说着,一边放下手中的酒杯,杯里的液体他只泯了一下,“人造血?哼,可悲。”
尼昂斯伯爵大步流星地走向正门,在门口站定,转身对众人说道:“抱歉,失陪了。”他微微欠身,然后化作一阵漆黑的浓烟,消散在原地。
作为一个有涵养的血族伯爵,就是再对洛里不屑一顾,他也不会在众多同族面前失去自己的风度,特别是这个洛里不知怎的,能娶到勒森布尔伯爵的曾孙女,那位可是比他更古老,更德高望重的存在。
尼昂斯伯爵是这场酒会来宾中最高贵的存在,他一走,其他血族立刻作鸟兽散,前几分钟还热热闹闹的大厅,一下子便彻底冷清下来了。
洛里先生瘫坐在椅子上,仰望着天花板,眼中一片死寂。
洛里夫人想安慰一下自己的丈夫,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她知道丈夫为这一天准备了多久。
洛里先生,就像尼昂斯伯爵说的那样,是一个末代血族。
末代血族,就是指那些没有被本族的亲王认可的血族,他们没有爵位也没有力量,在中世纪时还一度沦为怪物猎人们最好的追猎对象,活得殚精竭虑。
帕洛里先生,也就是安格斯的爷爷老洛里,是一位子爵,也拥有着自己的领地和城堡。他曾被称为“帕洛里家”,乃至整个卡帕多西亚族最有天分的子爵,有成为伯爵乃至侯爵的潜质,直到这位子爵干了一件好似老套言情小说中的事——他娶了一位人类女子。
就此,这位子爵失去了成为伯爵的希望,连带着帕洛里这个姓氏都被其他族人歧视,于是帕洛里家的家主断绝了与安格斯爷爷这个小分支的从属关系,他爷爷也把姓氏改成了“洛里”。
在洛里先生刚刚出生时,因为只有一半的血族血统,他注定了不配拥有爵位,于是,他拼了命地努力,在战场和商业上努力搏出自己的天地。他在二战的敦刻尔克大撤退中拿下过一等功勋,也一手创办了卡帕多西亚族一百年来最大的制药厂。他在人类社会中名利双收,甚至在游历中与一位纯血统的血族女子相爱,直到他们私定终生并生下了安格斯,洛里才知道这位血族女子是布鲁赫族勒森布尔伯爵的曾孙女。
可是,即使这样,洛里先生也从来没有被其他同辈的族人正眼看过——一个只有二分之一血族血统的杂种,没有一个血族该有的力量与高傲,依靠骗术赢得埃比娜小姐的爱——他在其他族人眼中是这样的。
他在人类社会中所有的成就与荣誉,在血族中都不作数,还反而成了他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象征。
于是他发誓,要为自己的儿子赢得一个爵位,赢得一个好名声。在外面,他拉下脸来,开始巴结那些看不起他的族人。在家里,他严词厉色,不允许儿子与外界有任何交集。在他看来,儿子与其他血族交际,只会招来无端的蔑视与嘲讽,至于和人类交际,那是绝对要杜绝的!
而今天,尼昂斯伯爵的话语和无可回转的态度,让洛里先生知道,即使他努力了八十年,而他的儿子,依旧将是一个卑微的“末代血族”。
安格斯牵着母亲的手,不知所措,他对于父亲的绝望和母亲的悲伤很茫然,他不明白今晚发生的一切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想做那只飞出窗外的鸟,看看未曾看过的风景。
“安格斯”这个名字,是爷爷给他取的。这是凯尔特神话中爱神的名字。
安格斯出生那年,奶奶过世了七十年。因为奶奶是爱尔兰人,爷爷为了纪念她,给孙子取了这么一个名字。
因为族群随着历史的发展而衰落,血族近三百年的新生儿,都是在氏族里的各个育儿室中统一抚养教育,直到他们三十岁,度过弱小的幼年。而在这期间,新生儿们都要学习血族的文化和历史,学着做一个骄傲的绅士或者小姐,并且虔诚的信仰始祖该隐。
虽然洛里先生身份卑微,但是老洛里怎么说也是一个子爵,还是让洛里先生在幼年时,能在氏族的育儿室中长大,并接受血族的教育。
可是,安格斯的第一个三十年是在家中度过的。
按道理,只有四分之一人类血统的安格斯,应该比他父亲更容易被族人们接受,洛里夫妇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他们低估了勒森布尔伯爵的怒火。
勒森布尔伯爵在布鲁赫族中有着极高的威望和名声,力量也十分强大,现在,他自己的曾孙女偷偷嫁给了一个杂种,这让他感到极其的失望与无边的愤怒。他甚至一度向亲王们提议,将洛里先生和安格斯那个孽种逐出血族,被亲王们却以违背血族第四戒条——责任——为由,拒绝了。
但在勒森布尔伯爵的压力之下,没有哪个育儿室敢接收安格斯,毕竟,没有哪个育儿室的负责人愿意引火上身,于是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安格斯从生下来,在他的生活中就只有洛里一家三口以及家中的仆人。他对血族的归属感很弱,虽然父亲总是把他锁在房间里,让他把那几本血族的光荣历史和六大戒条反反复复地读,但是,安格斯有自己的想法。他不喜欢贵族繁琐的礼节,他也不喜欢六大戒条的束缚,而他最不喜欢的,是其他的同族人。
虽然不知道父亲忙碌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安格斯知道,那个叫尼昂斯的家伙每年都从父亲的药厂中抽成很大一部分,他还知道那个老家伙装得人模狗样,好似对世俗与金钱毫无欲望,其实是一个贪婪又好色的伪君子。他的种种事迹,即使在血族的变态中也称得上出类拔萃。
虽然他从没去过外面,但是他听仆人们议论过,说父亲血统卑微,有这么一个主人,他们在其他家庭的仆人面前都抬不起头。
安格斯单枪匹马制服了那几个不知好歹的家伙,他把他们绑在树上,并用炼金刀具永远割掉了他们的舌头。布鲁赫族是最擅长战斗的氏族,安格斯体内流着一半布鲁赫族的血,那几个本质为埃比娜傀儡的仆人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从蒸汽时代之后,人类就已经不再害怕血族普通的法术与炼金术了。高压步枪和战舰大炮足以摧毁那些自认为古老强大的家伙。血族,又或者说人类口中的“吸血鬼”,也只不过是生物罢了。没有血肉之躯可以抵挡火炮与导弹。也许亲王们和那些自称“玛土撒拉(Methuselah)”的血族可以做到,但是他们要么已经不知所踪,要么已经彻底融入了人类的世界,成为人类世界响当当的大人物。
由于食物的获取越来越困难,血族也被迫开始“科技革命”,寻找制造血液的替代物。当然了,大人物们并不需要,他们的血液来源总是稳定的。但是,人血越来越不健康,味道越来越差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于是,人造血液在血族中越来越流行。
曾经,一度有很多高位血族圈养人类,他们认为只有活人的血液,才是一个真正高贵的血族该有的食物。但是,获得血液不是割肉取骨,你要保证血液的质量,就要保证那些人类的生活质量。真正高贵的血族们饮血,就像评酒大师喝葡萄酒。一点点的瑕疵在他们尝来都是天差地别。繁琐的获取方式和圈养条件限制了圈养的规模,而人造血随着改造,越来越优质是不争的事实,渐渐地,血族们已经几乎不再吸食活人的血液了。
几乎不是绝对。比如尼昂斯伯爵。
还是有血族秉持着吸人血就更加高等的理念。他们平时还是得老老实实地喝人造血才不会被饿死。但是他们总会在一些他们认为重要的日子,出去行使上帝赋予他们的“天赋”——杀戮。
无数年前,该隐因为杀死自己的亲弟弟而被上帝惩罚,他与莉莉丝创造了血族,并将上帝给予的折磨传给了后代。这些内容血族的历史书上是没有写的,安格斯是从爷爷口中了解到的。爷爷说过:“人造血的诞生也是对血族的一种救赎。”当时爷爷盯着奶奶的照片,上面那个三十来岁的女子嫣然而笑,爷爷的眼眸中闪着安格斯没见过的光。“有的家伙,不懂得生命的可贵,也不理解‘美好’为何物。他们只有欲望,无穷无尽的欲望。”
尼昂斯伯爵很有品位,至少其他血族是这么恭维他的。他每年都要吸食活人的血,并且会提前把那个人饿上一周,他管这叫“洗血”过程。另外,他每十年要吸食一位美丽的处女的血。他想象自己是那位千年前赫赫有名的德古拉伯爵,但他本质只是一个贪婪又丑陋的老东西。
洛里先生望着天花板默不作声,良久,他微眯起眼睛,缓缓起身,走到大厅后方的一个小房间门前。暗红色的符文在门把手上亮起,洛里先生看着那个符号,犹豫着。最终,他还是转身递给妻子一个眼神。于是,埃比娜身上发散出死寂的气息,一只漆黑色的蝙蝠不知从何处飞来,飞向洛里先生,化作一把钥匙落在他手中。
钥匙插入孔中,洛里先生顿了一下,接着用力拧动钥匙,咔嚓,将门打开。深灰色的烟尘飘扬在小小的房间内,被门外客厅中的烛光光照得清晰可见。洛里先生步入房间中,从里面拎出一个布满灰尘的棕色老式旅行箱,将它重重放在地上。
旅行箱上没有滚轮,落地时候发出咚的响声,看见里面装着很重的东西。埃比娜走上前,双手在箱子的两个搭扣上一抹,去掉了上面暗红色的符文。箱子砰一下打开。
里面的东西很普通,满满当当杂乱地堆砌着衣物和日用品,看得出来,箱子的主人准备开启一场长途旅行,收行李时却异常匆忙。
这是三十年前安格斯一场离家出走失败后,洛里夫妇收缴的“战利品”。他们并没有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而是在洛里先生的要求下,让埃比娜将整个箱子连同那个房间,全都用血族的魔法封死了。这是洛里先生给安格斯的警告,再有下次,被封住的东西里还会多出一个不听话的小家伙。
看着父亲和母亲解封自己当年的旅行箱,安格斯很是惊喜,却牢记着母亲之前的警告,喜不形于色。再怎么激动,他也死死憋在心里。
洛里先生看了一眼强装镇定的儿子,笑了,说道:“你现在,可以正大光明去干三十年前想干的事情了。”微笑的洛里先生的眼角显出鱼尾纹,连背也有一些驼了。
安格斯印象中父亲很少笑,他十岁以前父亲明明那么开朗那么乐观,但后来,父亲就像换了一个人。
洛里先生走上前,摸着儿子的一头棕发,看着地上的行李箱呆呆出神。安格斯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如宝石般的眼眸和自己的一模一样,这是他们体内人类血统带来的特殊。
洛里先生今年已经两百多岁了,一般血族可以活六百岁左右,两百岁属于是正值壮年,可是洛里先生的体态和神情间已经初现老态了。他是一个只有二分之一血统的血族,一个不会魔法不会炼金术,连寿命都被限制的血族。他曾希望自己没出生下来,他曾希望自己能继承父亲的爵位,他曾希望自己能被亲王认可,他曾希望自己能在家族中出头,他曾希望能与妻子相守到老……不幸这个词,贯穿洛里先生的大半生,而就在刚刚,他最后一次与命运的斗争,也已经以失败告终了。
他曾经一无所有,后来他有了妻子,有了儿子,有了家庭。他曾经想为儿子铺垫好一切,却发现再多的努力,也只是让命运变本加厉地嘲笑他无能。现在,他回顾自己的过去,决定与命运和解,说是和解,也许就是认输了吧。
他加重手上的力度,揉了两下儿子的脑袋,紧接着重重拍了拍儿子的后背,拍得儿子一个踉跄。“去吧,外面的世界其实真的挺精彩的。”洛里先生说道,声音里没有落寞,反而有一种彻底放松下来的释怀。
安格斯重重地点头,一把拽起地上的旅行箱,黑色虚幻的蝙蝠从虚空中飞出,包裹住箱子,再散开时,箱子已经一尘不染了。
他转过身,接过母亲递来的一大包浓缩血浆,用吃奶的力气塞进箱子里,使劲扣住黄铜色的搭扣,然后大踏步走向门口,走向自己崭新的起点。
砰!
箱子不堪重负地崩开了,里面大包小包的东西散落一地。老旧的搭扣不争气的断裂了,母亲微笑着上前帮儿子重新整理物品,洛里先生则去找出了一个新的带滚轮的拉杆行李箱,帮着母子二人把东西一点点整齐地摆放进去。
等到重新整装待发,安格斯在门口与父母对视了一下,他看到了父母眼中的担忧,毕竟刚刚的自己表现得那么不靠谱。但是对新天地的向往让他没有多想,他挥手与父母告别,九十年来第一次推开了自家的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