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夜.再续罪恶
愚昧的气息就像太阳那样环绕大地,到处放射他的光辉。——《第十二夜》
终于还是回到了王城,一切疲惫和不安都变得稳定起来。战争的紧张的气氛渐渐远去了,站在王城城门的护城河畔看风景,很难想象到这个太阳的国家正在经历战争的创伤——留下的少数禁卫军看守着这里,让人完全察觉不出国王离开这里后引起的诸多小骚乱——或许真的是小的微不足道了。
“海莱尔克真是一个祥和的国家呢……”人们纷纷感慨着,凭借着对太阳不渝的虔诚,还有对国王艾西的信任,过着一如既往的生活。
在这样的平静和出乎意料的冷淡的衬托之下,克洛诺斯带回来的焦躁被无情地放大了。近日这位年轻的骑士经历了太多惊心动魄的分别,变得有些神经质,更何况,他回到王城后听到的前十句话中,有超过九句是在说:
“盖尔.雷亚是罪人,出卖了海莱尔克,害得大家都死在战场上!”
这显然就是艾西曾提到过的“麻烦”——而更糟糕的是,随着时间和空间的推移,那些离开的人们渐渐变得模糊,先前有过的苦恼和争吵总是被模糊地最厉害;而那些快乐则被那些人性的丑恶放大了,就好似路旁的小草的“眼泪”,那些未被晒干的露水一样,对于每一个路人,都是好奇地映射着——先是淡入,放大,扭曲,旋转,突显,淡出,直至消失、遗忘——可是对于克洛诺斯来说,一瞬间就遗忘这短短几个星期之间失去的人显然是不可能的——而对于盖尔,显然是挂念地更多一些——因为那些流言蜚语和所谓的“道德的沦亡”。
终于找到了罪孽的根源,克洛诺斯毫不客气地走了过去,那位“道德沦亡”的圣骑士正在和那些“老朋友”们宣传自己在苍星苔原的“英雄事迹”——尽是虚伪和拍拖的言辞。
克洛诺斯刚要张口说些什么,就听得索拉达.希泊亚说着:“……对对,就是那个盖尔.雷亚!该死的蛮族——”
“索拉达!?”克洛诺斯有些惊愕地打断了他——没想到这位撒谎者居然可以这么光明正大地延续他的罪恶。
索拉达风光地转过头来,看到克洛诺斯,先是脸色煞白地小退了一步,很是吃惊,然后冷静地打发走了刚刚和他说话的人。随即他换了奉承的口吻和表情,像认识很久的老朋友那样搭话道:“啊,克洛诺斯,你回来了!我正提到你呢——大家都说你是英雄呢,你看,你——”
“索拉达……你……”克洛诺斯不敢相信地瞪着这种时候还在撒谎的他,“你连被你害死的孩子都不放过,还要坏了他的口碑,让所有人对他痛骂!?”
“怎么是我害死的!?”索拉达有些奇怪。
“那你就这样放纵你的邪恶,让你的虔诚无处可躲!?”克洛诺斯指责着。
“我……我……”索拉达终于没有可以撒谎的话了。
“你的死都不足以弥补你的过错……你害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克洛诺斯恶狠狠地瞪着他,那种近来弄得他很是疲惫的怒火再度燃起,“我有艾西的亲笔信,你将在今晚处刑!”
“……”索拉达惊愕地轻轻摇了摇头,开始恳求起来,“不不,克洛诺斯,你看……我……我求求你——”
“撒开你的手!”克洛诺斯甩开他,转身离开,然后越跑越快,不知不觉间,跑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地方——礼拜堂。
“图拉扬——!!”克洛诺斯推开门跑进去,咆哮着摔倒在雕塑前,门重重地关上,惊起冗长的回声……迷乱那些冷漠的安静……
图拉扬啊……你不是海莱尔克的信仰吗……克洛诺斯这样想着,泪流满面,对于他失去的一切……缅怀、思念、焦躁、不安、愤怒……
“图拉扬啊!你不是海莱尔克的信仰吗?你不是应该会保护我们吗,保护你的骑士们,可是为什么?你老是和我提起那些旧事,把那些陈腐的悲伤再掀起来惹事?让那些无事生非、胡作非为的人如此逍遥?图拉扬,你不是老国王吗,你为什么——不能好好看看你的国家是什么样子!?”克洛诺斯在空荡的礼拜堂里哭诉着,哭着……而图拉扬,什么都没能回答……
“……”克洛诺斯看着自己的倾听者,表情复杂,眼泪徘徊不下。就如莉泽尔死后那冗长混沌的倾泻一样,他对着图拉扬说啊……说啊……不停地说,把自己想说的一切全都说出来……一直到自己在悲伤与怨恨之中睡熟……
当晚,索拉达.希泊亚在城外被处刑示众,盖尔.雷亚被追封为“太阳骑士”,葬在礼拜堂后面的太阳公墓里——只不过,这些对这个蛮族孩子来说也什么都不是了……
克雷斯塔所拥有的房子现在属于克洛诺斯了;而克雷斯塔,仅仅是安葬在他家的院子里,那里开满了常青藤和青涩的撒尔维亚——一位英雄在花茵的床下,永远安眠……
克洛诺斯最终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在傍晚时分惊醒于礼拜堂里——夕阳被花玻璃揉碎成暖色的块状光斑,倒映着灰尘的纹路——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到礼拜堂看这些变幻莫测的光了……既然整理好了情绪,那就该做些理智的事情了,比如,去探望一下艾希亚——毕竟护送她回来之后就把她丢给禁卫军了——不过今天太晚了,还是明天吧……
走在皇宫内的大道上,克洛诺斯意外地想哼些歌——就像盖尔唱的伊特诺维尔的歌、或者克雷斯塔经常哼的那种战争小调……不过脑袋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迟钝了呢,呵呵,克洛诺斯自嘲着,回到王城,一切事物的速度都被模糊了,什么事情都是不急不慢,每一件事情中间都是脱节的,间隔了很长时间……
“啦啦啦,啦啦啦,迷路的孩子要回家;乌拉拉,乌拉拉,丢了孩子的爸爸妈妈……”
忽然听到了一种幼稚的歌声在路旁响起,克洛诺斯这才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海莱尔克兄妹的合奏了——他们原来每天晚上都会在礼拜堂或者自己的房间里演奏,艾希亚的歌声在全城都能听到——不过最近是没有听过,回到了王城,也许是艾西不在吧,还是没能听到所谓的“圣女的歌声”。
“哎呀,啦啦啦,哎呀,啦啦啦,迷路的孩子回不了家……”
那种幼稚而甜腻的小调继续传递着——刺耳、难耐。克洛诺斯有些厌倦了,更何况困意不停地摧残着他的耐性——忽而一抹裹扎着浅蓝色的白影飘过,克洛诺斯定睛一看,看到了本想第二天去探望的人——艾希亚。
“当噩梦只会带来一丝无奈的残笑……眼眸深处…刻着怎样的寂寞……和思念……”
耳边回响着那些早已烙印进心灵的音符,随着每一丝颤抖而跃动,好像新生的生命一样。
“你好,艾希亚。”克洛诺斯打断了歌声。
“晚上好,克洛诺斯骑士。”艾希亚礼貌地从草丛中站起来,行礼问好。草丛中隐藏着神香草清新的香味,而淡淡的爱都维斯正坚强地在冬天开放——至于别的植物,只能留下惭愧的腐烂了几个月的残骸了——但愿明年的仲夏还能看到这些花吧……
“你在做什么,艾希亚?这首歌没有听过呢。”克洛诺斯努力寻找着话题。
“呵呵……这首歌叫做‘Lancelot du Lac’。”艾希亚解释着,轻轻笑了一下。
“哦……哦……”克洛诺斯挠挠头,有些不明所以,只是坐了下来,“这是怎么个故事?”
“呵呵,讲的是一位骑士的故事……骑士的名字叫做‘蓝斯洛’。”艾希亚笑着,说这是一个很有名的传说——可惜除了图拉扬和太阳王冠的传说,任何故事在海莱尔克都称不上是“脍炙人口”。
“是讲的这个骑士怎么和坏人搏斗,救了公主,最终胜利?还是说他成了国家的英雄呢?”克洛诺斯问着,对这个传说有了些兴趣。
“嗯……怎么说呢——”
“啦啦啦……啦啦啦……”那种幼稚的歌声又响起了,克洛诺斯侧头一看,迎接他的只是一个漠然的声音,“讲的,是一个关于嫉妒和爱的故事哦。”
“……”克洛诺斯的嘴张了张,惊愕地说不出话来,站在他面前的居然是拉泽尔,浅紫色的华丽连衣裙上留下了许多空洞——那些宝石都被摘下卖掉了。
“拉……拉……”
“晚上好,克洛诺斯先生——这是你的新女友吗?真是,苍白哦……”拉泽尔讪笑着,打量着艾希亚,没有意识到这是海莱尔克的公主,“话说,这个花园哦,我们最初相识的地方呢,何况还是你和莉泽尔——”
“你来干什么?皇宫不是你能随便来的吧?”克洛诺斯质问道,艾希亚缓缓起身,有些迷茫地站在克洛诺斯身后。
“我只是来寻找姐姐的遗产啊……你不该是属于我的吗,可是你为什么,和这个女孩子在一起呢?”拉泽尔讪讪地问着。
“不,小姐,你误会了——”艾希亚似乎听明白了,想要解释,不过却被恶狠狠地回敬了,拉泽尔插着话打断她:“我没问你,我在问我的克洛诺斯先生呢——对不对?”
“拉泽尔,你闹够了没有!你没完没了了啊,我的忍耐是有限的!莉泽尔走了之后你就一直纠缠不清,你到底想要什么?”克洛诺斯拦在拉泽尔身旁,看着她说着。
“我不是说了吗……我要莉泽尔姐姐的遗产啊……”说着指了指克洛诺斯。
“你!真是!无可救药!”克洛诺斯说着很想拉着艾希亚离开。
“哎,哎,真是的,还真是的,”拉泽尔忽然感慨了起来,“我就不该抱这个希望的,不应该的!”
“你在说什么啊?”克洛诺斯顿了一下,有些奇怪。
“噢噢,噢噢!”拉泽尔独自感叹着,丝毫不理会身边的人,“我就说过,他会后悔的!幸福什么的!哎!哎!爱情真是一只小鸟!斑鸠!吃下那些桑葚,误入歧途而死吧!”
“你在说——啊啊啊!!!”克洛诺斯失声尖叫,拉泽尔忽然从裙摆之中抽出一把短匕首刺向艾希亚——不过被闪过去了。
“……”艾希亚目光凌厉地瞪着拉泽尔,竟然有些怒意在眼中燃着。
“住手拉泽尔!”克洛诺斯想要阻止,身边却没有武器。
“……”艾希亚优雅地转身,眼神冷酷而孤傲,躲过了扑过来的拉泽尔,对方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双手被匕首轻轻划破,殷红的血珠从软嫩的皮肤之中渗出。
“……小姐,”艾希亚冷冷地说,“下次要撒野,记得选好地方。”然后转身离开,带着那种和圣女的温柔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克洛诺斯愣了一下,然后丢下一句,“拉泽尔,你真给瑞查德家丢脸。莉泽尔要是知道你现在是这个样子,一定会伤心死的。”便追着艾希亚离开了……
“……呜呜……”拉泽尔无辜地哭了起来,心思随着克洛诺斯没落地沿着小路离开了。心中是什么滋味呢?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小孩子的恶作剧也就到此为止了……
“艾希亚——!”克洛诺斯试图把艾希亚叫住,但是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自己的屋子。
“骑士先生,”艾希亚毫无感情地说着,“蓝斯洛的故事告诉我们,有了嫉妒的爱,是濒临死亡的爱!”说完便哀伤地转过头去,轻轻地关上了屋门。
克洛诺斯愣在原地,咬了咬下嘴唇,抬起双手,把头深深埋进双臂,不禁有一些落寞。
但是现在很晚了,是时候回家了——曾经克雷斯塔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