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夜.用微笑抚慰战场
殿下，我知道他的灾难，因为我就在他的身边照料他；贪生怕死，是我们人类的常情，我们宁愿每小时忍受着死亡的惨痛，也不愿意一下子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为了逃避那紧迫着我的、残酷的宣判，不得不披上一身疯人的褴褛衣裳，这样我才能碰见我的父亲，我替他做向导，带着他走路，为他向人乞求，把他从绝望之中拯救出来！——《李尔王》
马车在叮当的声音中渐渐远去，上面有艾希亚亲手挂上去的风铃——浅蓝色的水纹和银色的铃铛，配着易碎的玻璃装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帐篷口挂着一模一样的风铃，把那些生硬的风转化成了温柔的歌；折射着人的身影，却也把毫无遮拦的光变得更加刺眼。
“唔……”被刺痛了双眼的克洛诺斯猛然坐了起来，方才躺着的位置遗落着寂寞的光斑。从被冷风轻轻吹起的帆布之间，隐约看到了灰绿色森林间浓艳的火红色——篝火？
不是森林？克洛诺斯有些不知所措，仔细思索着，第一个想到的是——琼恩……想着想着，他的脸色突然阴沉了起来，琼恩死了——这回，是真的死了吧……
“克洛诺斯？”门外一个声音说着，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已经醒来。
“是，我醒了，克雷斯塔。”克洛诺斯自然地回应着，想要站起来去招呼他，却发觉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根本站不起来——忽然而至的头痛也使得他不得不低头捂着自己的脑袋痛苦着。
“克雷斯塔？”外面的侍从推开帆布做成的门走了进来，“我以为你醒了呢！”
“什么意思？”克洛诺斯有些疑惑地问道。
“克雷斯塔死了多少天了！”侍从嘲笑着，满不在乎地离开了，在外面喊着，“喂，克洛诺斯.冰焰，就是那个曾经去了索尔的那个，他醒了，你们可以去照顾其他人了——对面七十七号帐篷里的尼查理.德莱需要换药——就是那个战士，你，带着纱布一起去……”
克雷斯塔……死了……克洛诺斯听着，仿佛心脏停止了跳动，奇怪，不是自己早就知道了么，为什么还会这么伤心——而对于琼恩，分明已经吵成那样了，为什么，想起来还是隐隐作痛……而且盖尔曾经天真的笑容也一直从脑海中冒出来……
前些日子有些混乱吧……或许是太累了，克洛诺斯找不到独自安静的时候去“胡思乱想”，不过现在他有了时间，便抑制不住自己的思想了……那些很古老的事情也都被翻了出来，从去年的夏天到现在，真的是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情……从认识琼恩，到与他分散……然后见到艾希亚，艾西的凌厉……与瑞查德家的那些事，莉泽尔的突然离去……索尔的事情，盖尔的死……然后塞缪尔、姬奈尔、梅塔帝、米拉斯塔、克雷斯塔……再见琼恩……原来，这么多的事情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不过沉思总是用来被打断的——
“克洛诺斯！”艾希亚忽然跑了进来，手上包着纱布，藏在白袖子下面。
“艾希亚……”克洛诺斯有些恍惚地侧过头去看着她，有些醉生梦死地感觉。
“……”艾希亚看着他，显然需要一个答案——那一天都发生了什么。
“如果我没记错……那一天是琼恩生日……”克洛诺斯自言自语着。
“……然……然后呢……”听到这么温柔的一句话，艾希亚苍白无力的脸恢复了一些笑容，变得充满希望，然后继续问着，“琼恩现在在哪里？”
克洛诺斯看着她，只是看着，然后把眼睛扭开，在地上晃动……盯着那些太阳洒下的，被风铃散乱的不稳定的光斑……
“叮铃铃……叮叮……叮铃铃铃……铃铃……”
“琼恩死了……”克洛诺斯简单地说。
“……”艾希亚猛然颤抖了一下，不禁往后退了一步，用一种不能相信的眼光看着他，嘴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
“是……我……我杀了琼恩……”
“克洛诺斯……为什么啊！！”艾希亚哭着，眼中的光散乱着，迷离失所。
“……”克洛诺斯有些不忍心地转过头去。
“你们……你们……不是朋友吗！？”艾希亚走过来拽着克洛诺斯的袖口，轻轻地摇晃着眼泪止不住地流着。
“朋友……我和琼恩上一次这么打着的时候……盖尔也这么说过——”
“上一次！？”艾希亚像是被惊醒了一样，“果然你们之间出了事情……那……你为什么不说出来……你们之间只是误会太深了而已……琼恩不是会对你说谎的人啊……”
“你对他又有什么了解！？”克洛诺斯反问着。
“如果他真的是爱慕虚荣的那种人，真的是没有原则的那种人，他何必在不属于任何国家的地方当他贫寒苦酸的游侠，到海莱尔克来是王子，到伊特诺维尔是苍星，就算到了索尔，也是索尔的大少爷啊……”
“你在说什么！？海莱尔克的……”克洛诺斯被吓了一跳，惊讶地问道。
“你难道就没想过？凭什么他的父亲到了索尔就能当首领？凭什么海莱尔克愿意帮他们去救女王？因为索尔的首领，是海莱尔克十八世，是我和哥哥的叔叔啊！”
“那……那时候……你为什么不说他就是……”
“当时哥哥只是说索尔的首领和海莱尔克有些内幕的关系……我怎么会想到宣言死了那么久的叔叔会在那里啊……”艾希亚有些委屈地诉说着，双手渐渐变得无力。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克洛诺斯质问道。
“就在前几天……”
“那还是无用，你还是不了解他，他当时不愿意到海莱尔克是因为他厌恶这片土地，不去索尔是当时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在那里，不去蛮族是因为怕自己不被接受！”
“克洛诺斯！你凭什么这么断言一个人，你就了解他吗？”
“至少比你了解，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总之塞缪尔他们和克雷斯塔的仇已经报完了，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和我提起琼恩来！”克洛诺斯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艾希亚……？”艾西出现在白色的帷幔后面，轻柔地呼唤着——已经过了很久了，艾希亚一直愣在原地，被悲伤和恐惧控制着无法动身。
“哥哥……”艾希亚恍惚着回过头去，灰色的森林中毫无生气的风无聊地玩弄着门口的风铃，被浅的几乎透明的铃铛声揉碎的夕阳的余晖迟迟不肯离去，只是散落满地，像星屑铺成的道路，独自回忆着星辰的轨迹……
“艾希亚，你怎么了——”
“哥哥！让我回去吧！我不想再在这种地方上待着了！”艾希亚突然就哭了出来，轻轻拉着艾西的袖口，请求着——就像小孩子撒娇那样……
“回去……？可是……”艾西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不想留在这里了……我只会添麻烦……而且……我……我……”艾希亚哭着，咬着下嘴唇，希望自己可以暂时忘掉那些“脆弱的友谊”。
“艾希亚，到底怎么了？”艾西担心地坐在艾希亚旁边，双手扶着她的肩膀。
“我……我……友谊！原来是这么脆弱的东西！”艾希亚伤感地说着，把克洛诺斯和琼恩的故事深深埋进心底。
“可是……艾希亚……你要知道……‘圣女’的义务，就是——用微笑抚慰战场——”
“说什么用微笑抚慰战场，我根本做不到！我……不愿意再强装言笑……哥哥……让我离开这片满是死亡与怨言的土地吧！！”艾希亚眼里满是泪水，苦苦哀求着。
“艾希亚！？”艾西惊讶地瞪起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妹妹——这个一向顺从自己的妹妹，怎么会……
“哥哥……”艾希亚用左手擦了擦眼角徘徊着的眼泪，然后扑向艾西的怀抱，在他的怀里痛哭着，就好像琼恩的痛发生在她的身上一样……
“艾希亚……”艾西抱紧她，希望给她一些勇气……或许这只是徒劳，或许这对于艾希亚来说是天大的安慰……
风铃下的光斑渐渐变冷，从夕阳温暖的橘黄色变成了阴沉的宝石蓝色，然后是神秘的青莲，再到充满了悲怆的历史沧桑感的暗紫色……远处那些树林都沉浸在迷雾之中，或许是太多的人的活力让那些刺骨的水激动了些吧……梦幻般的紫色柔光在极北之地的天空中闪耀着，时而变成耀眼的红，时而变成无情的蓝——变幻莫测；在艾西的营地里，依稀可以看到那些光在雾中的折射——原本属于天空的光就这样变得低矮，阴沉了……混杂着复杂情感的雾无声地弥漫，那些近处的景色也渐渐陨落成彩色的灰……苍星苔原笼罩在悲伤的雾中，远处的外形狰狞的树木全都变得柔和而缺少棱角——变成模糊的一团象征性的剪影，在失落的空气中渐渐蔓延……再挂上柔和的炫彩——
迷雾滞留此夜的苍星苔原……
“昨天晚上下雾了呢……”一个孩子拽着他父亲的衣角说着。
“是啊……”父亲一边捣弄着火焰里的树枝，一边回答着，“这个一向以冰霜和坚硬的印象出名的恐怖的针叶林，居然会有这么温婉潮湿的夜晚呢……”
“呜呜……是啊……”孩子被火烟熏得有些睁不开眼睛，“苍星苔原，又冷、又干燥，我的手上冻裂了好多地方……”
父亲听了，放开手里的活，开始查看自己孩子的双手，这时候，他们的首领忽然冲了过来，看起来惊慌失措，别人还来不及问他出了什么事情，他便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你们……有……有谁……看到琼恩了吗……”
“琼恩是谁？”大家互相看看，迷惘地问着。
“就……就是……”蛮族的首领调整了一下呼吸，带着近乎绝望和崩溃的哭腔，歇斯底里地说着，“苍星！我们的苍星！”
“艾希亚……慢走……”艾西静静地挥了挥手，最后一次拥抱了艾希亚，亲吻她的双颊，然后扶着她上了马车——这辆马车刚刚从王城奔波过来，前几日还护送过伤员——而马匹，正是艾希亚的月炙——而这次护送艾希亚一起回到王城的，不是别人，正是克洛诺斯和他的爱马——日蚀。
“哥哥……”艾希亚抱歉地笑了笑，拉上了马车的窗帘。
“克洛诺斯……”艾西看着年轻的骑士，“我们的约定，可以一直生效吗……”
“约定……”克洛诺斯想了想，应该是保护艾希亚的约定吧，“嗯，当然了，我的国王。”
“……谢谢。”艾西感情复杂地轻笑了一下，拍了拍月炙的马背，月炙不舍地回了一下头，便朝着西南方向的王城进发了。
“焰，即是绯红的舞者；死亡是同样绯红的悲剧；悲剧，在水的眼眸里；月神内，是一歌化为灰尘的结局。水，即是天蓝的游吟诗人；死亡是同样天蓝的结局；结局，在焰的眼眸里；月神内，只不过是一诗化为传说的悲剧……”
护送着塞缪尔、梅塔帝、米拉斯塔、姬奈尔、克雷斯塔五位英雄灵柩的马车在叮当的声音中渐渐远去，上面有艾希亚亲手挂上去的风铃——浅蓝色的水纹和银色的铃铛，配着易碎的玻璃装饰，一路演奏着，溢满挽歌的哀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