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夜.艾希亚
你就要像个人恋人似的，动不动就长篇大论地，让人家听着厌倦了。你要是果然爱她，你就爱下去吧！——《无事烦恼》
不管是在怎么混乱的日子，也总会有理出头绪来的一天——何况在这一切都慢条斯理的氛围下。克洛诺斯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出门了，进来他想了很多，似乎一切都发生地有些突然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自己的生活开始变得紧张而富有戏剧性……
克洛诺斯的母亲是生下他后患病而死的；而父亲是在边境冲突中死去的——之后冰焰家的房子没有了，变成了豪华的酒馆，也顺带着住宿的功能。再往后，克洛诺斯跟着克雷斯塔一起生活着……然后被派遣到南方边境，认识了琼恩……再往后，认识了莉泽尔、艾希亚、盖尔、当然还有那些生死与共的战友们。
似乎与克洛诺斯的人生有牵连的只有这些人了吧，可是这些人逐个陨落了……想到这里，克洛诺斯不禁有些感伤，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双手环抱胸前，趴在桌子上，希望能找到一些安慰。
仔细想一想……似乎这些人里只留下了一个人，那就是艾希亚，一个克洛诺斯曾经深深厌恶着的圣女，海莱尔克的公主。艾希亚这个名字曾一度雀跃于克洛诺斯的碎碎念之中，而盖尔、克雷斯塔、琼恩似乎都对她有着莫大的好感——莉泽尔更是到了崇拜她的地步。
“真是想不明白艾希亚有什么好的……”在“讨厌”艾希亚的那些日子里，克洛诺斯时常这样嘀咕——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对于本不该逝去的人们，克洛诺斯只会记着他们的好；而对于唯一一个可以让他回忆起那些逝去的人们的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抵触了。
“艾希亚啊……”克洛诺斯想着，闭眼回忆着最初的相识……
那时候克洛诺斯刚刚被克雷斯塔从南方接回来，心中被誉为英雄的兴奋和挚友琼恩下落不明的忧愁交错不已……与艾希亚的会见是在那个留下许多回忆的礼拜堂里进行的，克洛诺斯做了一些“无礼”的事情，被艾西的银剑抵着脖子怒视过……
这只不过是半年前不到的事情，不过却感觉已经过了十几年那么长……
战争的摧残是可怕的，原本对于蛮族同时有着好奇和包容的克洛诺斯已然变得和大多数海莱尔克人一样“怨恨”那些野蛮的不定居者了。
不过最后所有的情绪还是归到了同一个终点上——那就是什么才能弥补克洛诺斯心中的空缺？那也许，应该是一个可以存储他诸多回忆的对象吧……
“呼……”克洛诺斯最终走出了家门。正值夕阳西下的时分，柔和的阳光映着路旁的积雪和正从天空缓缓散落的零星的雪花，表明冬天还未离去——因为比较靠北，海莱尔克的冬天还是比较长的，不过已经是三月了，再怎么长的冬天也马上就要结束了。
“路上都是积雪了呢……看来我闷在家里的这几天，王城又下了暴风雪了呢……”克洛诺斯冲着他的爱马日蚀说着，伸出双手接受那些闪着金色的雪花。
“嘶嘶……”日蚀随意地哼了一声，似乎在询问：“我们要去哪里？”
“随便，去你喜欢的地方吧……”克洛诺斯温柔地笑着，拍了拍日蚀的头。
“……”日蚀摇了摇脑袋，开始朝着城市中心的繁华奔去，一路惊起那些睡熟的风雪的轨迹……
越过了大街，走过甬道，奔驰在花园中，日蚀停在了一幢白色的建筑物前。
“诶？这不是……礼拜堂吗……”克洛诺斯自言自语着，“喂，你怎么把我带到这里？”
“嘶嘶……”日蚀毫不理会他的抱怨，轻轻叫了一声，一个白色的身影从礼拜堂的后面奔来——是一匹和日蚀长得很像的白马。
“诶……月炙……”克洛诺斯想着，轻轻笑了一下，拍了拍日蚀的背，“原来是这样啊……去吧……日蚀。”
“嘶嘶！”日蚀开心地晃了晃脑袋，表示“理解万岁”，便朝着泛着夕阳光彩和神香草味道的幽径奔去了，月炙满不在乎地晃了晃尾巴，走着优雅的盛装舞步跟了过去。
“……”克洛诺斯看着两匹马消失在视线中，有些释然地笑了，“真是的……果然，就连日蚀都觉得这种悠哉的日子比战争要好呢……不知道艾西那边怎么样了……”
克洛诺斯咬着指头，最终决定不要去想苍星苔原那边的事情——该担心的人都已经不在了，该怨恨的人也都受到惩罚了，现在，就暂且享受这宁静的生活吧……
“……图拉扬？”克洛诺斯轻轻地念着这个有些生疏的名字，决定再去倾诉一下——自从莉泽尔离开他，图拉扬便成了最好的倾诉者了呢……
温柔的夕阳被折射成绚烂的颜色，不均匀地散在礼拜堂的周围和内部，就如那些被揉碎的光芒散落下的光影和传说……在推开礼拜堂的门的一瞬间，克洛诺斯忽然觉得艾希亚在里面，或者说他希望她在那里，静静地坐着，唱着夜曲等待他的骑士走进去——
“艾希亚，你好啊……”克洛诺斯满脸笑意地走了进去，把门在自己的背后关上。
“呵呵，”克洛诺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自嘲着，“根本没有人在啊……”
“……”克洛诺斯又愣了一下，“谁说没有人的……图拉扬在这里呢……”
“……”雕塑沉默地看着他，双眼紧闭，凝重地凝视着西方，右手上危险地放着镶着巨大蓝宝石的月神王冠。
“王冠啊……”克洛诺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我都忘了……我从南方找到的那个王冠呢……”克洛诺斯选了距离图拉扬的雕塑最近的地方坐下，“呵呵……老国王，我又来打扰你了哦……不过，这次不是来埋怨什么的……只是，想来坐坐……”
“图拉扬……和太阳并存，海莱尔克的信仰……”克洛诺斯低声感慨着，“呵呵……或许你……您真的有什么非凡的魅力吧……我的祖先也是义无反顾地追随您呢……呵呵……怪不得大家都那么虔诚地信仰您呢……就连我这个……毫无信徒的自豪感的人……都会把自己仅有的那一点点虔诚都拿出来献给您呢……”
太阳换了个角度，那些光影随着夕阳的移动而变得变幻莫测起来，树枝的阴翳挡住了窗口的少许阳光，使得那些光斑也受得风的干扰了；柔柔的雪花缓缓飘落，有的在花玻璃上留下一抹短短的深沉，有的只是轻轻地靠上去，堆积、或融化……
“是特地设计成这个样子的吗……可以在一年四季的任何一天随着太阳的心情变化……”克洛诺斯看着那些被风和雪散乱的花玻璃揉碎的阳光，轻轻感慨着，“如果我能见到她……我一定会和她说的……图拉扬……给我这个勇气吧……连带着莉泽尔、克雷斯塔、盖尔……琼……琼恩的那份……‘你能帮我留住那些美好吗’？”
“吱呀——”门轴扭动的声音，一阵轻柔的铃铛声音——好像魔女设计的梦境一样，把人摇醒，再沉入梦里……
“铃铛？”克洛诺斯轻轻地回头，竟然看到了刚刚他还在念叨的人……那身纯洁的白色，和当年在国葬的时候克洛诺斯看到的那个让他着迷了快九年的小女孩一模一样……同样的衣服，同样的苍白……就是那个比圣女更圣洁的女孩子，银发，浅得几乎透明的淡蓝色眼睛；一袭白衣，带花边的白舞鞋，身上有一些垂下来的浅银色丝带，跟随着她的脚步轻柔地荡漾着。她轻轻走进礼拜堂，无声地关上门，深深地低着头——似乎还没有发觉礼拜堂里早已守候的人——头上轻纱一样的半透明装饰和银发混在一起，看起来像苍白的新娘……
“……”克洛诺斯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自言自语着，“果然……那天的……是她啊……”然后他轻了轻嗓子，试图引起来者的注意：“晚上好……艾希亚……”
“……？”来者似乎惊醒了一般，抬起头来，看到了冲她打招呼的骑士，轻轻笑了笑，身子下压，行了一个简单的礼。
“……”克洛诺斯出神地看着艾希亚的那身衣服，和九年前的一模一样，只是艾希亚长高了一些，头发更长了，袖口中隐约多了些浅蓝色的梦，从那些梦中混杂着银色的铃铛声……而艾希亚的脖子上原本不离身的月亮形状的项链变成了一根纯白的羽毛——那个月亮用来打开隐藏太阳王冠的门，已经不知下落了。
“晚上好……克洛诺斯……你是来这里……见图拉扬陛下的？”艾希亚向前走了几步，站在窗户投下的光和墙壁的阴影的交界处，有些迷离，感觉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嗯……你呢，来这里……做什么……”克洛诺斯有些忧伤地把眼光移开，温柔地问着，一反常态。
“我是来祭奠那些逝去的英雄……说不定和你思念的是同样的人……”艾希亚轻轻说着，跪在克洛诺斯身边，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着，身子沐浴在礼拜堂穹顶镂空处镶嵌的透明玻璃洒下的夕阳的余晖之中……
“艾希亚……这是你……参加葬礼的时候穿的丧服么……”克洛诺斯轻声问着，好像大声说话会惊醒那些英魂一样。
“……”艾希亚默念着一些克洛诺斯听不懂的古老的语言，然后才缓缓抬头、睁眼、起身，回答年轻骑士的问题，“是的……白色的丧礼服。”
“九年前……我十三岁的时候……国家举行过葬礼……那时候……是不是你穿的这件衣服……”克洛诺斯问着，有些不自然地转过头去。
“嗯……是啊……怎么了？”艾希亚有些奇怪地看着把自己埋进阴影的年轻骑士。
“……那时候，我住在克雷斯塔的家里……偷跑了出来……看到过……在街上走的艾西……和……你……”
“……”艾希亚抬起眼睛回忆着，那些阖上双眸的漫天飞舞的爱都维斯和撒尔维亚的花瓣；那些温婉却凄厉的风铃的声音；那些笼罩在薄雾浓云后的惨淡的阳光；那些被泪水侵蚀的没有光芒的黯淡的夜晚；那些白色的丝带、白色的舞鞋、白色的羽毛、白色的葬礼、白色的噩梦、正如苍白恶魔的空想……
“那时候……我觉得你好美呢……”克洛诺斯不好意思地笑了，不知自己该不该说得这么直接，“我只是觉得……你是比圣女更加纯洁的女孩子……”
“圣女啊……”艾希亚有些伤感地苦笑着，“我只是政治工具啊……用来加深人们的信仰的工具啊……什么圣女啊……只是比较受爱戴的苍白的王室成员而已……就好像别人信奉图拉扬陛下一样……现在，我们都是工具而已……”
“工具……那……你为什么这么心甘情愿地当艾西的工具……”克洛诺斯有些疑惑，难道艾希亚那几乎永不消失的微笑只是安慰，而心中只有忧伤和被禁锢的自由吗……
“哥哥的工具啊……”艾希亚眼神涣散地仰头看着不确定的苍穹，眼中倒映着同样涣散着的光明……一身的苍白被笼罩在浅浅的金黄色之中，好像她的身上正冒出金色的光环，就好像真正的圣女，在接受太阳的恩赐那样。
“艾希亚……？”克洛诺斯有些出神了，只是轻轻地问着，似乎没有答案也没有关系，“这样的话，你会伤心吗……你……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艾希亚沉默了，把仰起的头轻轻放下，侧脸看着克洛诺斯，正身隐藏在影子里，背后洋溢着金色的光芒……然后，闭上眼睛，黯淡的情感慢慢晕开——艾希亚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会结束你的这种忧伤的……永远不会再出现……”
克洛诺斯的脸泛起了不常见的绯红……这注定是一个苍白的夜晚……正如圣女歌声的苍白……正如苍白之爱的羸弱……克洛诺斯深吸了一口气，轻描淡写地说：
“艾希亚……嫁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