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起当兵的那段日子,每个男人都有一肚子的辛酸苦辣,独独杨瑞仁的遭遇与众不同,多的是前所未闻的惊人怪谈,说出来,保证让人吓得头皮发麻、满地找牙。
别的不说,单单是他在台湾凉山打靶的那个星期,就遇见了好几桩怪事,差点没把他吓出失心疯,不记得自己姓啥名啥。
当年,杨瑞仁抽签前八成没洗手,一抽就抽到海军陆战队,当场差点没气得抱头痛哭一场。后来想想,觉得长痛不如短痛,干脆申请提前入伍,早当兵早了事,以免不好找工作。
过了不久,杨瑞仁就收到了入伍通知书,单枪匹马至屏东龙泉报到,从此过了三年水深火热的日子。
“你相信吗?短短十二个礼拜的入伍训,就把我搞掉了十公斤肥肉。十公斤吔!吓不吓人?”黝黑结实的杨瑞仁,道及这段减肥经过,仍有一丝掩不住的心悸,可见那时被操得多厉害。
且不谈杨瑞仁被山地班长操得头昏眼花、惨不忍睹的糗事,到了第九周,课表上排了满满一星期的打靶练习,整部队必须开拔至凉山附近的靶场,进行早出晚归的密集射击训练。
部队出发前一天晚上,有个山地班长突然鬼兴大开,召集了杨瑞仁那一班,讲了一个晚上的鬼故事,吓得杨瑞仁心里直发毛,当天晚上翻来复去、睡不着觉,总觉得此行前往凉山,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
“你们一走进靶场的大门,就会看到一尊军人立射的铜像。你们可千万不要小看这尊铜像,它在靶场可是出了名的怪,听说它在半夜会把举枪的手放下来,一边摇晃着手,一边叫苦连天哀号--我的手好酸噢!我的手好酸噢!
不仅如此,还有人说他看见那尊铜像不只放下枪而已,甚至还摘下头,拼命挥手扇凉,吓得他屁滚尿流,在医务室躺了一个礼拜。你们去的时候,千万要小心,因为到时一定会派你们去大门站卫兵,我可不希望看见你们直着去、横着回来。”
山地班长嘿嘿两声,贼兮兮地看着杨瑞仁他们脸上浮出悚惧的表情,这才清清喉咙,继续说下去。
“还有,到了晚上,如果幸运的话,你们可能会在靶场里看见一团一团的鬼火!”
“鬼火?!”有人终于忍不住发出惊呼。
“是啊!鬼火!不过,你们用不着害怕,大可放心去找那些鬼火,你们将会发现--每团鬼火的后面都躺着一个女鬼,等着你们去夜间打靶!”班长睐睐眼,嘴边浮出神秘的笑容。
“的还是假的?什么夜间打靶?”杨瑞仁他们被班长这番话弄得迷迷糊糊的。
“喂!你们太假仙了吧!连这个都听不懂?那团鬼火其实是手电的光,至于那些女鬼,则是凉山附近的流莺,晚上摸黑上来卖的,我们都称之为卖草席的!”班长佯怒地揭开谜底,众人恍然大悟,全都爆出笑声。
“好啦!有关凉山的一切,班长已经全部告诉你们了,你们好自为之啰!……”
一进靶场,杨瑞仁一眼便瞧见了那尊军人立射的铜像。经过铜像时,杨瑞仁刻意深深打量了铜像几眼,只觉得它跟一般的铜像并没两样,不过脖子上多了一道白色的裂痕而已。
“八成是班长故意唬人,吓吓我们这些菜鸟。”杨瑞仁边走边想,心里如此自我安慰,他真的不希望晚上站卫兵的时候,听到铜像对他说手好酸!
没想到第二天晚上,杨瑞仁就被排到凌晨零时至二时的大门卫兵,登时脸都白了。
当时,和杨瑞仁一起站卫兵的菜鸟,是来自枋寮的刘清源。正巧他身上多带了一只护身符,就给了杨瑞仁随身携带。
到了那天晚上,两个人呵欠连天地整装上哨,沿着小路往大门走,只觉得四下阴森晦暗,安静的吓人,边走心里边发毛。尤其到了那尊铜像前,只望见一道黑黝黝的身影矗立在石座上,好像就要跳下来似的,吓得他们两个人心惊肉跳,赶紧快步经过。
两个人在茕茕小灯下站了两个小时,总觉得风声中有人在呻吟,可是又不确定有没有,心惊胆颤地不断偷眼望向那尊铜像,深怕那尊铜像真的会把枪放下,向他们抱怨手好酸。
就这样,两个人疑神疑鬼地挨过两个小时,紧张得差点没把子弹上膛,对着无边的黑暗扫射一番。等啊挨的,总算熬到下一班卫兵来接班,这才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快步跑回营舍。
回到营舍,刘清源忽然嚷道:
“完了!完了!我肚子好痛,我先去上厕所了。”说完,刘清源捂着肚子急吼吼地往营舍后面的山丘跑,循着一条乌七抹黑的小径,冲进了山丘旁侧的厕所。
杨瑞仁笑了笑,向安全士官报备之后,便转进营舍里准备脱衣睡觉。谁知才走到铺位前,便听到外面远远地响起一声惨叫,他陡地一惊,卸下来的腰带掉到地上,三步并两步冲出门外,只见安全士官一脸惊慌,不知所措地望向厕所的方向。
“怎么了?是谁在叫?”杨瑞仁问道。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从厕所那边传来的!”安全士官被那声惨叫吓坏了,不太确定惨叫声的来源。
“糟糕,会不会是刘清源出事了?”杨瑞仁转念一想,突然想到刘清源跑去上厕所,可能发生了事情,急得就要上去瞧瞧。
“发生什么事?怎么这么吵?”营舍里蓦地转出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登时把他们俩人吓了一大跳,转头一看,却是第三排的鲁排长。
安全士官简略地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鲁排长认为这件事有点蹊跷,便叫杨瑞仁和他一起前往看个究竟。
多了一个人壮胆,杨瑞仁走在这条阴森森的路上,虽然心里还有点寒意,但是为了救人,他还是一马当先,一路冲进厕所里。
厕所里亮着两盏昏黄的灯泡,散发一股幽幽的阴气。地上倒着一个人,正是刚刚闹肚子的刘清源,只见他口吐白沫、脸色青得吓人,整个人正不断地抽搐着,好像羊痫风发作似的。
杨瑞仁大吃一惊,赶紧上前搀扶,鲁排长则抄起一根木棍,一间一间拉开厕所门查看。突地,鲁排长一声惊呼,接着踉跄后退,撞上墙壁;杨瑞仁闻声转头去看,却看见一颗黑忽忽、圆滚滚的东西,从厕所间里弹射出来,撞至墙壁掉落地板上,杨瑞仁尚未看清那是什么东西,那颗黑忽忽的东西便呼的一声,从他身边飞出厕所,夹杂一股令人欲呕的腐臭味,冲得杨瑞仁五脏六腑全都翻滚起来。
“那是什么?”杨瑞仁吓得心慌意乱,叠声直问跌坐在地上的鲁排长。
鲁排长瞠目结舌讲不出来,扎手扎脚爬起身,面色如土,结结巴巴说了半天:
“头!头!……”
“头?什么头?”杨瑞仁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满眼狐疑地望着鲁排长。
鲁排长拼命摇手,好不容易站稳身体,拉着杨瑞仁便往外头跑。杨瑞仁不晓得鲁排长为什么会如此仓皇,像只丧家之犬般地夺门而逃,不过,在这种情形下,他似乎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只好扶着刘清源,跟着跌跌撞撞逃回营舍。
三个人逃回营舍,安全士官见状吓了一大跳,马上接过刘清源,将他摆放在地上,接着跑进营舍将辅导长叫醒,请他起床处理这件事情。
辅导长睡眼惺忪,一脸不高兴地起身出来,一见地上或躺或坐,三个人全都神色惊怖、气喘如牛,不觉暗自吃惊,连忙上前问鲁排长发生了什么事。鲁排长惊魂甫定,辅导长连问两次,他才有如大梦初醒,期期艾艾地说道:
“鬼--,有鬼!”
这句话有如青天霹雳,登时将在场的几个人,全都吓得魂飞魄散,刹那间脊背骨一片凉飕飕、遍体通凉。
“什么鬼?会不会是你看错了?”辅导长不太敢相信,向鲁排长出言逼问。
“真的!我没有骗你们!刚刚我和杨瑞仁在厕所里发现刘清源倒在地上,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我觉得有点奇怪,便一间一间打开厕所门去看,到了最后一间,你们猜猜我看到了什么?
头,一颗头!那颗头架在毛坑上,毛坑里都是腥臭的血,好像不久前才被人砍下来似的。我这一瞧,当场就像被高压电电到一样,从脚底一路麻到头顶,吓得我魂都没了。
还有,那颗头居然是活的!正当我惊骇得神魂颠倒时,那颗头突然慢慢抬起双眼,血沁沁地朝着我不怀好意地看;看着看着,便露出一口沾满血迹的牙齿,呷呷呷阴笑起来。
我吓得两腿发软,整个人往后倒,没想到那颗头跟着弹出来,一晃眼就飞出厕所。接下来的事,杨瑞仁全都看见了,我抓着他拔腿就逃,你说这不是遇鬼,那会是什么呢?”
鲁排长一口气将他所看到的怪事,一股脑儿讲出来。杨瑞仁他们登时觉得四周的温度陡降,阴冷冷的猛打冷颤,不自觉地四下游视,深怕黑暗中,突然飞出那颗恐怖的人头。好半晌,辅导长才喑哑着嗓子,涩涩地说道:
“不要再说了!鲁排长,你和杨瑞仁待在这里,我和安全士官上去看看。”
安全士官苦着一张脸,尾随辅导长上去,杨瑞仁和鲁排长则竖直耳朵,紧张地不断往厕所的方向张望。过了约莫十来分钟,辅导长他们终于回来了。辅导长寒着一张脸,直直走至鲁排长面前,怒声说道:
“我看你真的是见鬼了,厕所里哪来的血渍?”
鲁排长被骂得一头雾水,正想扬声抗辩,一旁奄奄一息的刘清源,忽然发出一声呻吟,接着大叫:
“鬼啊--,有鬼啊--。”
刘清源的叫声凄厉异常,一干人等全都吓了一大跳,杨瑞仁坐在刘清源身畔,尤其吃惊,用力摇了摇刘清源,刘清源才有如大梦初醒,两眼失神地朝众人巡视一遍。好不容易认出是辅导长他们,这才打着哆嗦,结结巴巴地向辅导长他们打招呼。
辅导长走过来,好言安抚了刘清源一会儿,直到刘清源渐渐平静下来,才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没想到刘清源的回答和鲁排长一模一样--他也是在厕所里看见断头,被断头给吓晕的。
一番话讲得大家面面相觑,连辅导长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按照他亲眼所见,厕所里并没有任何异状,可是目前却有三个人目睹飞头,这又该怎么解释呢?辅导长茫然地抓抓头,最后下了一个决定--大家回去睡觉,就当没这件事情发生过!
在辅导长的交代下,厕所里的飞头事件并没有泄露出去;接下来这几天,厕所也的确平安无事,没有发生任何异状,平静得令杨瑞仁几乎以为那天晚上发生的事,真的只是自己的幻觉而已。有时候碰见辅导长,杨瑞仁还会被辅导长嘲弄的眼光,揶揄得直生闷气。
到了第五天晚上,杨瑞仁在靶场边碰到了鲁排长,不经意地提及此事,鲁排长幽幽叹口气道:
“这件事你我心知肚明,就不用再提了,以免被人当作神经病看待!”
“哗,连你也这样说?!”
杨瑞仁赌气不理鲁排长,一个人跑上靶台。鲁排长摇摇头,暗笑杨瑞仁小孩子气,跟着步上靶台,见杨瑞仁呆呆地望向靶场,好像在注视些什么。
鲁排长顺着杨瑞仁的视线往前看,发现靶场深处的草丛里,居然悬浮着一团黄色的光圈,透着丝丝的诡异。
“那是什么?”鲁排长讶异地问。
“咦?鲁排长没听说过吗?那是卖草席的。”
“卖草席的?”
“是啊!班长说那是凉山附近的流莺,特地跑到靶场来交易。因为她们随身带着一张草席办事,所以才会被叫做卖草席的!”杨瑞仁如数家珍,一五一十将他所知道的,全都告诉鲁排长。
“居然会有这种事?!”鲁排长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有点怀疑杨瑞仁的话。
“你不信啊!不信的话,我们去看看啊!”杨瑞仁看穿鲁排长的心思,登时觉得恼怒,也不管鲁排长的反应,迈开大步便往那道光圈走去。鲁排长心恐杨瑞仁有失,急忙快步追上。
黑夜里的靶场其实是很恐怖的。一眼望去,尽是一丛丛、一簇簇衰草的剪影,被风一吹,便窸窸窣窣作响,走在其中,想不怕都难。
初时,杨瑞仁和鲁排长两个人走在草丛中,凭着一股胆气,倒也不觉得怎么样。走了一阵,这才感到整个靶场阴气逼人,黑暗中黑影幢幢,仿佛随时都有人要扑来似的。
两个人越走越是胆寒,最后停下脚步,鲁排长扯住杨瑞仁的衣服,低声说道:
“我看我们还是不要去了,这里这么阴森,谁知道会跑出什么东西来。”
杨瑞仁其实早有此意,只是不好先说出口,现在鲁排长自己开口了,正好顺水推舟,还可以糗他一顿。正想嘲笑鲁排长,那道光圈后的人,似乎察觉到他们到来,用力地挥舞着光圈,同时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女孩子的呼声。
杨瑞仁怯意尽退,得意洋洋地望着鲁排长,笑道:“怕什么呢?人家一个弱女子都可以只身跑到这里卖草席,我们两个大男人难道就比不上她吗?”
鲁排长被杨瑞仁这一抢白,狠狠瞪了他一眼,讪讪地推了他一把,口中嘟哝道:
“走吧!啰嗦什么?!”
杨瑞仁忍住笑意,继续往前走,缓缓走向那道光圈。走了一阵,那道光圈忽然不转了,死死地定在半空中,隐隐约约的叫唤声也消失了。两个人不以为意,终于来到光圈前,发现那是一把手电,被人夹在树上,才会动也不动地浮在空中。
“人呢?”鲁排长取下手电,狐疑地四下扫射,却连个鬼影子也没有。“奇怪,刚刚明明还有人的。”杨瑞仁应和道。
“我看这里有点不太对劲,我们还是走吧!”鲁排长越想越是心慌,一个劲儿催促杨瑞仁快走。杨瑞仁也觉得这里透着诡异,不再和鲁排长抬杠,跟着他后面疾走。
走了几步,后面忽然咕唧一声,接着发出了女人的声音。杨瑞仁和鲁排长吃惊地停下脚步,倾听了一会儿。两人听得心头一热,贼贼地对望一眼,同时浮现一个暧昧的笑容。杨瑞仁将食指竖在嘴唇中间,示声鲁排长噤声,打了个手势,蹑手蹑脚,循声来到一处茂密的草丛前。
那声越叫越激烈,叫得杨瑞仁他们脸红耳热,心头小鹿蹦蹦乱跳,忍不住拨开草丛偷窥。
就着淡淡的月光,他们看见了让人脸红的画面。两个人一阵心旌动摇,再往上看,只见一具身无寸缕的女体,正伸展双手在身体各处游移。
两个人的气息顿时粗重起来,这时,不晓得是不是他们的形踪被人发现,那个女人忽然停止动作,陡地坐起身来,整个人完完全全出现在他们两人眼前:呃,不--,那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她居然没有头!而且正用手撑向地上,似乎想站起来。
这个发现有如一盆冰水淋头,不止浇熄了杨瑞仁和鲁排长两人的欲火,同时还使他们机伶伶通体生凉,哇--的惨叫一声,拔腿就跑,以跑百米的速度一口气冲出靶场,险险撞上一个人。
“又是你们两个人,发生什么事了?”那个人竟然是辅导长。
“鬼!有鬼!”杨瑞仁和鲁排长两人面色如土气喘如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话一出口,辅导长马上眉头一皱,脸色变得异常难看,讪讪地冷哼一声:
“又来了,开玩笑要适可而止,不要太过份,信不信我以扰乱军心之名抓你们去关?”
杨瑞仁和鲁排长噤若寒蝉,任由辅导长臭骂一顿。靶场深处,远远地有一道光圈一闪一亮,似乎在嘲笑杨瑞仁他们。杨瑞仁又惊又气又怕,扁着嘴冷汗直流,心里一点也不含糊地直骂:
“早晚把你骗到靶场里找女鬼买凉席,看你还拽不拽!”
只可惜杨瑞仁这个念头只是想想而已,打死他也不敢再走进靶场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