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命,老天让他家破人亡的命
陈汉三抱着皱巴巴的孩子,好不容易才哄睡着。
他娘四个月前生他大出血死了,还是托了刘家儿媳的福气,惜了那口奶喝才没把他饿死。
“你娘就是被你治死的,现在你又来治我了
陈汉三家里有五个,最大的姑娘十一岁,剩下四个都是
男娃,老二九岁,老三老四是双胞胎,都三岁,现在最小这个才四个月。
又摇了一会儿,陈汉三放陈伍睡觉,全家五个娃加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都挤在一个木板床上。
第二天陈汉三早早起来,先割猪草喂猪,然后把陈伍和壶装的奶放到箩筐里背着下田。
中午太阳晒,给陈伍喂奶的时候,陈汉三才看到鞋底被磨破了,他脚被石头划了个口子,血流得不停。
抱着陈伍,陈汉三随便找了点草堵住。
以前秀玉在的时候,总是熬着夜给他纳鞋底,有闲钱还会给他做件新衣裳。
现在秀玉走了,家里就陈梅梅一个姑娘,勉强能缝缝补补,手艺没那么好,陈汉三倒是吃了不少苦头,却也没怨过几句。
下午回去的时候,脚底滑,差点把箩筐里的孩子背掉下去了。
陈伍被吓得哭个不停,找了个狗尾巴草给他玩着才消停。
陈汉三忍着脚底的痛,埋头不吭声只顾往前走。
那山一重又一重的,都倒在了夕阳里。
回去以后,陈梅梅在做饭,老三和老四两个趴在门口看蚂蚁,老二陈力不知道哪去了。
“梅梅,老二不在家?“
“没,可能又去看火车了“
村子十里外有个火车轨道,十天半个月才会有一趟火车路过。
之前老二跟着人去那边运石头,刚好有人从车里丢了个罐头出来。
老二捡到尝了甜头以后,隔三差五就要去铁道守着。
那罐头壳子到现在还在床头放着。
陈汉三没多想,觉得陈力会在天黑前回来。
黑暗渐渐吞没了村子,陈汉三守在家门口,怎么也没等到陈力。他有点不安,嘱附陈梅梅照顾好弟弟们就举火把找了出去。
月光冷冷地洒下,这条路还没到秋季就打了霜。
陈汉三走了很久,但一直没看到那个背着小破包到处乱跑的人。
“陈力,老二,你在哪!力……“
陈汉三的声音荡开又消散,迟迟等不到回复。
直到他走过了半程,才遇到周家二小子。
“周二中,你看到我家老二没得“
周二中和陈力玩得最近,找到他就能问到陈力在哪。
周二中浑浑噩噩的,在看到陈汉三那一秒“哇”地哭了出来。
他指着铁道的方向,手抖得不行。
“陈力被火车压死了“
“他讲铁道上有个盒子,去捡的时候火车就开过来,他躲不及被火车压死了“
陈汉三手里的火把掉到了地上,他飞一样地朝铁道那边跑。
等他找到陈力的时候,老二的头不见了。
他抱着那半截身子,又哭又叫好久才想到要回家。
走到村口,他突然想到这孩子最不喜欢回家,于是随便找个山坡用手刨了个坑把他埋下。
陈汉三没钱给他办葬礼,就跑回家把床头的罐子带来一起埋了。
“老二,你下去要是遇到你娘记得多跟她讲讲话,你俩做个伴,我也不担心了“
脚下的血又渗了出来,陈汉三一瘸一拐走回家。
八个月以后。
“梅梅,我今天回来晚点,吃饭别等我了“
陈伍最近哭得厉害,可能是想娘了。
陈汉三拿他没办法,总不能把三个弟弟都扔给陈梅梅。
他和以前一样把陈伍背着下田,娃儿学会爬了,总不安分,手脚生了好几处淤青。
好不容易耕完地,还要去还上个月借的米。
陈汉三头昏得很,找了处水潭喝几口水洗把脸又继续赶路。
等走远了,没听到陈伍哼唧的声音,陈汉三才突然发觉自己背上轻得紧。
他心里一空,往背上一摸,自己居然把陈伍忘在水潭那了!
他死赶活赶往回返,大米都撒了一地。
箩筐已经倒了,孩子漂在水上脸皮青一处紫一处。
陈汉三把他捞上来一摸,陈伍已经浑身冰凉。
“小伍,小伍“
陈汉三使劲摇晃,见他不应,又狠起心用力扯他胳膊打他的屁股,可就算这样陈伍也没有哭。
他真的死了。
眼泪大颗掉下,陈汉三把头埋在孩子的胸口上哭起来他扇了自己好几巴掌,但这也换不回陈伍的命。
他怨自己喝水,害死了这个孩子这天之后,陈汉三生了一场大病。
他梦到秀玉带着死去的两个孩子在桥那头等着他,还没等过去抱住他们,陈汉三就被摇醒了。
陈梅梅见他醒了,赶紧把熬好的药端来。
“爹,你好点了吗“
“有财和阿方呢“
“李姨家老母猪生崽,他们凑热闹去了“
后院母鸡下蛋“咯咯咯”叫得响通天,陈汉三让陈梅梅把之前乘奶的壶洗干净装满鸡蛋,他给刘婶家送过去。
刘婶还不知道陈伍死了这事,她直问:
“你家小伍不喝奶了?”
“不喝了”
陈汉三闷闷地吭了一声,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
“孩子找他娘去了“
“啥“
没等刘婶整明白,陈汉三已经走了。
他的肩比以往矮了些,走路也更慢了些,那身子一晃一晃,好像风有多大似的。
五年以后,陈有财上一年级。
学校举办运动会,听说第一名奖励作业本和笔。
平时他这小腿就蹬得快,跑个第一肯定简单。
陈有财兴高采烈报了名,为了给家里一个惊喜,他谁也没告诉。
谁知道运动会那天,他跑着跑着突然就吸不上气,一下子昏倒在地上。
陈汉三还在地里,上头突然跑来人慌乱地跟他说出事了。
他问啥事,那人说陈有财跑步哮喘病犯了,现在在医院抢救。
“哮喘?咋回事啊”
“你甭管这么多了,快去医院陈汉三赶到医院,以前秀玉就是在这里大出血死了,现在他儿子也在思头生死未卜。
等了几个钟,医生终于出来了。
手术成功,陈有财保住了。
陈汉三惊魂未定走进病房给那小子劈头盖脸一顿骂。
陈有财觉得委屈,说纸笔不够,想为家里省点钱才跑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有哮喘,怎么还成他的错了。
陈汉三既心疼又生气,抱着孩子不肯撒手。
可陈有财突然又喝了起来,陈汉三被涌进来的医生挤出了门外。
他六神无主地站在手术室门口,喉咙眼堵着一块大石头脑得慌。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他唯一能做的事只有祈祷。
手术室的门打开,看到陈有财的尸体被推出来,陈汉三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嘴皮子直打颤。
最后他浑浑噩噩交了手术费,走出医院的时候,陈有财
的遗体都还留着点温热。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好像只是一解间的事,他就又失去了一个儿子。
等陈汉三回到家,陈梅梅发现他一下子老了几十岁,就像一头病入膏肓的老黄牛,脸上全是褶皱。她往后看
陈汉三拖着一块盖白布的木板。
陈梅梅没敢问下去,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这次陈汉三又病了,几天几夜吃不下饭喝不下水,本就差劲的身子骨变得瘦骨嶙岣,像根干木柴一折就断。
他的眼皮子耷拉着,上半身也深深地驼了下去。
好好的一个家,莫名其妙就倒了。
但即使这样,日子还得过。
陈汉三路过寡妇家门口好巧不巧撞到她和地主家儿子王富厮混。
王富二十好几都有媳妇了,怎么还敢在外面找女人?
也不怕婆娘闹腾。
他没敢多停留,赶紧走。
结果没过几天,这种荤事就发生在了自己家。
陈汉三腿脚软得不行,常常下田半个时辰不到就要休息。
那天他实在不舒服提前回家,结果还没打开门,就听到里面传出女人的哭叫,其中还掺杂着男人的咒骂。
“他娘的老实点……“
“噹”
房门被踹开,王富被人从床上扯了下来,脸上连着挨了好几拳。
陈梅梅赶紧拿被子盖住裸体,泪花止不住往下消。
“爹,他,他……“
陈梅梅实在说不出“强奸”这两个字,后面所有的话都被哭代替了下去。
陈汉三快气死了,自家含辛茹苦养大的闺女居然就这样被糟蹋了!
他浑身都在抖,泪也含在眼眶下不来。
陈梅梅随她娘生了个漂亮脸蛋,在村子里也是出了名的好姑娘。
他早该防着这些个畜牲了!她才刚到婚嫁的年龄,以后要怎么办呀!
想到这,陈汉三更气了,提着刀就要砍到那色狼身上。
王富吓得尿了出来,一边往后退一边威胁:“
俺爹是地主!
“你这地还想不想种了“
陈汉三说到底还是不敢杀人,刀“哐啷”一声丢到地上,人也跟着瘫坐下去。
“俺闺女!俺闺女命苦啊!“
最后,这件荒唐事以王富收了陈梅梅做二房结尾。
这好孩子本该凤冠霞帔嫁个好人家,最后却落得一个没人抬轿自个从后门进门的下场。
陈汉三看着家里最后一个孩子,脑子一晃好像做了一场梦。
听说陈梅梅怀孕了,他领着陈方去看看。
结果陈梅梅哪有孕妇该有的模样,脸和身子都瘦成了皮包骨头,只剩个肚子微微凸起,一看就吃了不少苦。
陈汉三心里也苦,把家里存了好久的鸡蛋一股脑全给了陈梅梅补身子。
他走的时候,陈梅梅哭了出来,那声音像十里八乡都在哭丧。
等到了春节,还没等陈汉三把陈梅梅接回来过个好年他就收到了地主家来的噩耗:
陈梅梅打水的时候脚滑掉水井里,大人和肚子里的胎儿都没了!
陈汉三带着陈方到王家的时候,陈梅梅身上还是从家里穿来的那件衣服。
月光穿过喜庆的灯笼落在她的脸上,惨白得不像话。
结果是王家一面热热闹闹过年,一面随便安排人把陈梅梅埋了,葬礼还没当初秀玉的郑重。
陈汉三在坟头守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因为陈方发了高烧才离开。
陈汉三常常痴傻看着陈方,他就只剩这一个孩子了。
陈方慢慢长大成人,离开村子去城里打工。
陈汉三在村里种地,家门口的槛上经常坐着一个佝偻的人,呆滞地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方为人憨厚老实,干活赚了不少钱,逢年过节也会回来看望陈汉三。
村里的媒婆给他物色了一个姑娘,回头就可以相亲。
这日子慢悠悠的,往事都沉淀在心里。
“老三,我带你去城里看看你儿子去“
陈汉三搭着老乡的顺风车到城里看望陈方,他在路上还特地买了个饼,揣在怀里怕被风吹冷了。
等到了工地,人太多,他怎么也找不到陈方。
突然不远处人流躁动,有人大喊着
“死人了,石板掉下来砸死人了“。
陈汉三拍拍落在饼上的灰走过去看看发生了啥,指不定还能找到他儿。
可当他看到被大石板压着的人时,陈汉三直接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那石板下的,不正是他的儿子陈方吗!
他扒开围着陈方的人,使劲抬石板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这一刻陈汉三觉得,这块石板不是石板,是命,老天爷非要他家破人亡的命!
那块石板实在太大了,好几个人都搬不开。
他就坐在石板旁边拉着陈方露出来的手,麻木地僵着,不哭也不
喊。
没人知道陈汉三到底是什么心情,或许他已经悲痛到空白。
最后他带着两块大洋的补偿和陈方的遗体坐着老乡的车回家。
过程中因为路太陡,陈方还掉下去一次,沾了满身灰。
他把陈方埋在了陈有财旁边,他们来是一起来,埋也就埋在一起,下辈子还做兄弟。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家,家里炕没火地也没扫,床上的被窝破了几个洞,油灯也快用完了。
陈汉三坐下的时候腰被什么东西膈住了,拿出来一看是给陈方准备的饼。
他咬了一口,硬邦邦的。
要冲着水吃才行。
他带上锄头,饼和一壶水,上赶着夕阳到山里头去了,逢人也不喊。
等到了秀玉坟边,他先给周围的草除了,把秀玉那片打。
扫干净,然后用锄头挖了个大坑。
陈汉三躺进坑里,用士把自己埋上。想到什么,他钻出来折了根树枝插在坑前,又躺了回去用土盖上只露出个脸。
吃完饼,咕噜咕噜把水往肠子通,没过多久,血就从他七窍里流了出来。陈汉三翻转了好几个身,眼睛一闭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