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梦谭随笔

第3章 水中看月 一

梦谭随笔 氓某人 3704 2024-11-14 06:45

  我郁闷得背着鼓囊的行李走进了家里,在眼睛适应了平房糟糕的采光后,着实被其中的景象吓了一跳。

  我眼前的是一面硕大的镜,立在炕上,几乎盖住了整个后墙。从我的视角看来,仿佛出现了两扇房间,相互对称,相互映证。

  我啐了一口,向里屋走去。小学时候,我确实说过:那面墙上光秃秃的,就跟李老头脑门上的白癜风一样,真丑!

  就算如此,我也不觉得,那里该摆放一块镜子。

  我绕过它,撩起门帘,进入了里屋。我跪在一个牌位前磕了个头,又往香炉上插了四支香。檀木的牌子上写着:张北谷位。那是我父亲的名字。

  他在十五年前去世了,当时他去喝酒,半夜未回。我娘和我大姐一起寻他不成。娘母三人就熬了半宿,第二天赶早报了警。

  后来,在村西头排水沟里找到了他。据说是撒尿掉进茅坑去了,又顺着抹坡滚进了沟里。东北的大风又吹了一夜,第二天就已经硬了。

  我想擦摸下牌位上的尘土,但其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所以只好转为摸了摸后,就去田里找娘去了。

  我大学毕业以后就一直在一家钢厂上班,因为是大学生的缘故,厂子并没安排重体力的劳动给我。当然,钢厂里也没太多脑力劳动,且大多都各有其职。我也乐得清闲,平日里就到处走走看看。

  干了两年,直到了今年年初,厂长突然把我叫过去,苦口婆心的对我说着什么厂子里难…破产…下岗退休…之类的话。我半知半解,权当是屁放了,但唯独听到了那句,“辞退吧。”

  “辞退吧!”就像把铁锤一样砸在了我的心口,我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好像是他口误了一样。接下了,连着好几声“辞退。”像箭一样扎过来。我风似的跑了,一溜烟跑到了车站,坐着大巴,摇晃了十几个小时后,回家了。

  我走过村头,在田垄里看见了我娘,这本该播种的日子,她却靠在田埂上。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拿着各种尺子穿梭在地里。

  我走了过去,拍了拍她。我娘回头,满脸堆笑,口中一边惊呼着,一边张手就要抱我。

  她脸上的笑容,让我心头无名火起。我一把推开她,质问到,“今年不吃饭了?你怎么看着这些人糟蹋地?”

  她立刻收起了笑容,反斥到,“大学生?啥也不是!政府要收咱家的地!一亩能给这么多钱!”她绷不住再次笑了出来,张开了手,伸出了五个手指。

  “五百?五千!”随着我的质问,心头堵着的山,也逐渐崩塌。

  一股清气顺着股间流过,把我抬了起来,抬得我飘飘欲仙。家里这些个烂地可算派上用场了!不然每年还得辛苦娘和大姐费劲照顾。

  那些人走后,我和娘回了家。我这时才注意到,平房的东墙上,一个红圈里,写着个大大的拆。这里也是拆迁的位置。而施工队已经说好时间,下个月就来处理了。

  也就是说,这个陪伴我度过整个童年,承载了家中众多记忆的小屋,即将永远离我们而去。我回到家中,细细将角落揣摩了一遍。

  夜里,大姐也回来了,连着姐夫吴怀清和小外甥吴桐也回来了,众人杯酒言欢。酒足饭饱后,我又向娘问出了那面镜子的来历。

  她便告诉我,“王大爷五年前被儿子接了城里去住,走时候要拿那镜子,但那镜子被墙泥糊的结实,松了以后直接把王大爷压里头了。他婆娘没得早,老头压住了起不开身,他家小子隔天来看的时候,人就没了。嗬!那个惨那身上都没块好肉了!这镜子没人要,我就让小吴弄咱家了。”

  接着擦了下眼角,又说道,“连你爹当年也是王大爷找见的,捐擔回了家里。多好个老头呀,可惜没了。”

  还没等我我埋怨着镜子的晦气,话题就已经向我父亲的事情发展去了。从他呱呱落地,到参军回来后,跑了长途丢了货,再到做小买卖不成回家种地赔了钱,最后到他去世那个夜晚,如何收敛如何发送。

  说道此处,母女二人开始抱头痛哭,哭诉着,要是父亲现在还活着,那该多好。

  小桐,那个小屁孩儿,光顾着啃鸡腿,还不时瞟一眼盆里的排骨,根本不在意他妈和他姥姥的样子。而他爸,吴怀清正手足无措得安慰着妻子和丈母娘。

  我吐了口烟,充斥着泪水的咸湿和酒气的辛辣的空气里,又多了几分呛人,熏的她们连连咳嗽。我说道:“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的路还长着呢。光顾着个死人,什么时候是个头?别说我爹了,当年那几个收敛他的外人,也都没得差不多了。”

  说到这里,我因为酒精而迟钝了的大脑才反应过来。当时下葬的时候,刚和我家认识不久的吴怀清也没少张罗。我不好意思的扭头看着他带些尴尬的脸,找补着,“王大爷!都快八十了。李叔!家里穷怕了。他们能有这事也不足为奇。但终归,好人还是有好报的。”

  我安排着继续吃喝着,但没注意到,姐夫的脸色更难看了。

  几近半夜,饭局总算停歇了。姐姐难得回家,今天也一起住下了。而我就只能睡在外屋,和那面镜子为伍着。

  夜深人静了,我躺在炕上横竖睡不着,于是在脑中安排起了这笔钱的去处。先去县里最贵的饭店吃上一顿,再买间一百平米的大房子。剩下的钱还够痛快过好几年。要不趁这个机会把驾照考上吧,这样我也算是高级人才了…

  不知不觉我开始有些昏昏沉沉的。即将陷入梦境之际,眼角的余光中有个人影闪动。我瞬间清醒了,想要保护那未曾收获的财产一般,紧盯着那道人影。

  我仔细辨认着,那是吴怀清,他鬼鬼祟祟的从窗户上往里探头,好像张望着什么。我假装没看见,继续背对着,从镜中盯着他。

  这小子还没分钱呢!就谋划着害人了!要是他敢动手,我吓也吓死狗的!

  我继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忽然他打了个激灵,回头看去,接着一边点头哈腰一边飞似的朝远处跑走了。

  第二天,天光大亮,我早早收拾起了被褥,坐在炕上等着他们。不时,他们也起来了,我向吴怀清质问道:“你昨儿半夜,干嘛去了?”

  他一脸茫然,“你不是在门口呢吗?我哪儿出去了?”

  我说:“你昨儿晚上没出去?”

  我姐也红着脸作着证,“他昨儿晚上没出去。”

  我半信半疑,但也没继续追问。一天无事发生,我去老王,老李的坟上拜了拜,他二位当时也算是发现我父亲的功臣,就算他们已不在世上了,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的。

  傍晚,夜深人静。姐姐一家已经离去,但是我怕姓吴的再半夜爬窗户,于是自告奋勇再次睡在了外屋。

  半夜三更,我紧张盯着镜中,预备着外人,再来惦记我的财。过了不知几何,果然有一道身影渐渐逼近了。

  我探了探被子里的柴刀,等着这个人影胆敢踏入我家里的一瞬。

  但这人影晃晃悠悠,在离窗边两三米的地方停下了。借着月光,我认清了这个人影。我猛地回头,屋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照亮的空地。

  我又转了回来,一遍遍的对比着,镜中与现实。那个身影,毫无疑问是我去世多年的父亲。

  我死死盯着镜中,生怕看漏了一点。难不成他知道了我们发财的事儿,想回来分一杯羹?还是单纯的想我们了,就回来看看。

  我的心里没有出现半点害怕或悲伤的情感,只是想多看他几眼。

  我的父亲,虽说是庄稼汉出身,但他的思想和其他庄稼汉有些不同。可能是参过军的缘故吧,思想先进,在生出我姐以后,就想方设法供她读书,也总是和气的对待我们。逢年过节,还会给我们买好吃的改善伙食。

  正因这些不合世俗的行为,村里的人都称他为‘张别古’意味与古训相别的意思。我难以评价这是好是坏,但作为家人,其终究还是好的。

  他唯独老了以后,开始好喝酒,隔三差五就和他那几个酒肉朋友聚一聚。但喝醉了回家也只是安静的睡着,从不恼我们。所以我对我的同窗们,和他们父亲的苦大仇的感情,深表无法理解。

  我看着这道影子,陷入了对父亲的思念。这或许是某个醉了酒的人,误进了我家院墙,在某个背阴角落,方便的倒影吧。只是和他的身形有些相似罢了。

  那个身影开始提起来裤子,接着又一个使我惊骇的事情发生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踮着脚走到了他背后,那是吴怀清!他猛地一推,把这个影子推到在地上。

  我转身下地,想要看看究竟,但我走到了窗前之后。院子里确实空无一人,鸡笼盖着布没有一丝动静,大黄也趴在地上,一声不吭,支起一只耳朵听着远处的动静。

  我躲进被子里,捱了一宿。连着后几天,没敢睡那儿。每天一早就出门晃荡。

  我走在村里的田地旁,那里每隔一段就有几个穿制服的人量着地。陇上站着一个眉开眼笑的村民。

  而我无心关注那些,只想着前几天夜里的事。早说不该拿死人东西,这镜子邪性。等回去以后,摧了狗的。但昨儿夜里那个影儿确实像我爹,难不成当年的事儿有怨吗?难不成是姓吴的当时害死的他老人家。但这小子无冤无仇的,缺这个德干嘛…

  傍晚,毫无头绪的我回到了家中。我决定再次睡到外屋里,准备查看究竟。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