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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遇先生

无人逝去 云上默然 3454 2024-11-14 06:44

  我总是叫他先生,所以这里我也只能称他为先生,真实姓名不予公开。与其说这是怕惹人物议,不如说这样对我更为自然,也更加符合他在我心中的印象,所以我特别不愿用冷漠疏离的首字母缩写来指代他。

  我和先生相识于一次海水浴,当时我还是个大一新生。高考前填报志愿时和远在异地的朋友约好上同一所大学,我收拾行李花了两三天,可到新学校还没三天,和我有约定的朋友却突然传来讯息,说自己的母亲确诊了心脏病,要留下照顾,所以不能来报到了。我起初并不相信,因为他远在家乡的父母一直逼着他相亲结婚(农村素来结婚早),而我一直觉得如今社会这岁数结婚未免太年轻,更重要的是他的相亲对象确实不行。但我终究没说什么,好不容易来到这儿的我,却又被孤零零地留了下来。

  离开学还有些日子(我是提前一周来报到的),我算是中国“有钱人家”的儿子,经济上很宽裕,可毕竟还在上学,又还年轻,生活消费也就和普通大学生相差无几。父母为我在校外租了一栋公寓,所以我并未住在学校分配的宿舍里。

  我住的地方较为偏僻。台球、冰激凌之类的娱乐事物,必须绕过一条长长的街道才够得着,坐公车过去要收两元钱。不过这一带也建了些私人别墅,而且离海非常近,占据了海水浴极为有利的位置。

  我每天去海边,穿过烟熏火燎的商铺下到海滩。没想到这儿竟住着这么多年轻人,来避暑的男男女女在沙滩上活动。有时就像大海上的澡堂,人头凌乱地堆在一起。被围裹在这片喧闹的景色里,一个人都不认识。我就这样躺在沙滩上看着,或者在海水里跳来跳去,让海浪拍打膝头,我觉得很愉快。

  正是在这喧嚣嘈杂之处我邂逅了先生。那时海边有两家茶铺,其茶水都是用海水煮的,有一种清鲜的味道,因而在这带很受欢迎,很偶然我习惯于去其中一家。和公寓周围建起大别墅的人不同,来这避暑的游客并没有各自专用的更衣室,必须利用这种公共场所换衣服。他们在这儿喝茶、歇息,还在这儿清洗泳衣,冲洗他们带盐分的身体,也有把帽子和伞寄存在这儿的。我虽然没有泳衣也担心随身之物被人偷走,每次下海前都脱光,把所有东西撂在这家茶铺里。

  我在茶铺见到先生时,他正准备下海,相反我从海里上来,海风吹着湿漉漉的身子。我的视线被人来人往挡住,也就和先生错过了。虽然海边很混乱,我又有点漫不经心,但我仍然一眼就注意到了先生,因为他当时正陪着一个清纯可爱的女孩。

  刚要走进茶铺,那女孩娇俏的面容立刻吸引住了我目光。她穿着传统的家用浴衣,在茶铺里显得与众不同,我也注意到了和她交谈着的先生。我蹲在略略隆起的沙丘上,在哪儿我看了很久,旁边就是旅馆后门。

  女孩回头看自己身边的年轻人(先生的年龄仅比我大四岁),说了一两句什么。这年轻人当时正弯腰捡拾落在沙上的毛巾,那一刻正是将捡未捡之际。他捡起毛巾后马上包住了头向大海走去,这人就是先生了。

  纯粹出于好奇,我目送着两人的背影肩并肩走向海滩。他们直接走进了大海,穿过远处浅滩上呜哩呜哩喧哗的人群,到了比较开阔的地方,两人一起纵身向前游去。向着远处海岬,两人头越来越小,然后又翻身折回,笔直向岸边游来。两人回到茶铺,也不用水冲洗,马上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快速向什么地方去了。

  他们走后我还坐在长凳上。我有点走神,心里想着先生的事,总觉得在哪见过这张脸,甚至连那个女孩我也感到熟悉。可怎么也想不起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他们了。

  那段日子里我与其说无忧无虑,不如说苦于无聊久矣。第二天,算好能和先生相遇的时间,特意去了茶铺。这次那个女孩没来,先生一个人戴着草帽来了。他摘下眼镜放在柜台上,用毛巾包好头,匆匆忙忙向海边走。像昨天一样,他穿过喧哗的游客,独自向远方游去。我立即起身一头扎进水里,抄近道向先生追去,浪花在额头飞溅,直到海水相当深的地方。先生跟昨天不同,他绕过那处海岬,从我意想不到的方向返回岸边。目标落空了,我甩着手上的水上了岸。刚一跨进茶铺,先生已然穿戴整齐,同我擦肩而过,出门走了。

  第三天同一时间我来海边看见了先生,第四天同样情况有发生了一遍。但我一直都没找到跟他搭讪的机会,两人间连打个招呼的事也没发生。先生的性格显然有两重,一方面是冷酷型的,在规定的时间超然而来,又超然而去;另一方面是温柔型的,哪怕是先生已然离世的今天,他的温柔也仅限于面对那个女孩(没错,就是上文提到和先生在一起的女孩)。最初和他一起来的女孩之后再没见过,先生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先生有次和往常一样从海里快速上来,拿起了放在老地方的浴衣正要穿上。不知怎么回事浴衣上沾了不少沙子,他拿着浴衣向后抖了两三下。这一来放在浴衣下的眼镜就从板缝间掉了下去,先生系好纯白浴衣上的宽幅腰带后,这才发现他眼镜掉了,急忙上下摸索着寻找起来。我把头钻进长凳下,伸手捡起了眼镜。先生说了声谢谢,就从我手里接了过去。

  次日我跟着先生跃入海中,同先生的方向向前游去。游出二百米左右,先生回头跟我说话了。漂浮在广阔、苍茫的海面上,附近除了我俩外别无他人。目光所及,透彻的阳光照耀着山山水水,我浑身的细胞涌动着自由和欢喜,情不自禁在大海中雀跃。先生突然停止了划动,仰身躺在了波浪上。我也学着他的样子翻过身来,天空之光强烈地投射在我脸上。“太愉快了!”我大声叫喊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先生换了个姿势,好像要在海里站起来。“还不回去吗?”他问我。我体质还算强壮,原来还想再游会儿。可先生这么一问,我应声而答:“哎,回去吧。”我们原路游回了岸边。

  从此我跟先生有了交往,可我依然不知道他住在哪儿。

  此后又过两天,记得刚好是第三天下午。在茶馆同先生相遇时,先生突然转向我;“你还打算在这待很久吗?”我没想过这事,有些猝不及防,就顺口答道:“我还有几天开学了,可能快走了。”看着先生微微笑容,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情不自禁反问道:“先生呢?”这是从我嘴里第一次说出“先生”这个词。

  那天晚上我去了先生的住处。和普通别墅不同,它像坐落在宽阔寺院里的一幢别墅,就在我公寓的旁边,我和先生都很惊讶。见我称他先生,先生不禁苦笑,我辩解说这是我对他人的敬称。我问起前些天的那个女孩,先生说女孩就要开学了,已经回到学校宿舍了。先生说女孩是他的女朋友,高考考到了这所大学,先生就陪她一起来到这里生活,这幢别墅也是他多年前所购。我最后问先生,似乎在哪儿见过他,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先生也许会有一样的感觉吧。当时年轻的我心里暗暗期待着先生的回答。先生迟疑片刻说:“怎么也想不起来见过呀,认错人了吧。”我心里不由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

  在交谈中,我还了解到,女孩儿和我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也到了该回学校的时候,比先生离开避暑地要早得多。同先生分别时,我问他:“以后可以经常到府上拜访吗?毕竟相隔这么近,也互相有个照应。”先生只是简单的应了句:“行,来吧。”我很想同先生交往,期待先生能说点贴心话,这样敷衍的应对稍稍挫伤了我的自信心。

  令我失望的情况屡屡发生,先生似乎也感觉到了,但他根本不予理会。我反复感受着轻微的失望,却从未因此产生过不再交往的念头。每当我为不安所动摇。反而想着要更进一步的深入他。如果再向前走一步,我所期待的也许总有一天会圆满呈现在眼前吧。我很年轻,可我年轻的血并不是对所有人都会这样温顺的涌动,为何仅仅对先生产生了这样的心情?我也说不清楚。直到先生已过世了的今天,我才明白,先生从开始起就没有不喜欢我。他常常看似不经意的寒暄和冷淡举止,并非是想要回避我而表现出的不快。那只是内心凄凉的先生对想要接近自己的人发出的一个警告,表示自己并无亲近的价值。不愿响应他人眷恋的先生,似乎在他人看清他之前,已先行将自己置身于低处。

  当然要去拜访先生——怀着这样的心情,我回到了公寓。离开学还有两天,其间原本打算去拜访一次。可回来后,在茶铺时的心情就渐渐淡漠了下来。新生报到的氛围复活了我以往生活的记忆,伴随着它强有力的刺激,在我心上渲染出一片浓墨重彩。看着来来往往学生的脸,我感受到了新学年的紧张和渴望。有段时间里我把先生给忘了。

  开学了。刚过一个月,一种松弛感袭上心头。我在自己房间里脸色郁闷地走来走去。充斥着物欲的目光来回逡巡,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先生的脸。我又想见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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