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妻子瘫坐在地上,指着小姜。
妻子说,你为什么要干这样的蠢事?
妻子说,你说你也想光宗耀祖,但你得走正道啊!
妻子说,为什么从一开始就瞒着我?
妻子说,怕我担心,却戳个天大的窟窿。
妻子说,你是个人渣,骗子!
妻子说,你说你不是一个坏人,你只是一个罪人,但你的贪念毁了这一切。
妻子说,你说不要用这种冰冷的眼神看你,让我怎么看你。
妻子说,你倾家荡产给孩子留下了什么?
妻子说,你说你没有邪恶的念头,没有人相信!
妻子最后说,你有自毁的权利,但不要动别人的筹码。
(14)
小姜恍恍惚惚来到了三十八楼办公室,写了一份遗书,撕掉。又写了一份,比刚才更表达悔恨和歉意的遗书,又撕掉。小姜认为对这个世界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悔恨和歉意已经表达过,再通过最后的几张纸,也未必显得就更真诚。
低头拉开抽屉时,那张明信片掉了下来,有点泛黄且字迹模糊。小姜一字一句又读了一篇:
“亲爱的小姜:
感谢你为这个家做出的奉献,我和宝宝感谢你。希望你身体越来越棒,天天开心!祝我们家越来越幸福。爱你的妻子、小宝赠。”
这时小姜感到突然浑身轻松,像卸下了沉重的铠甲。伸伸手,比以前似乎能伸直一些;踢踢腿,比以前似乎灵活一些;转转头,居然奇迹般的没有了“吱吱格格”的声音。小姜惊奇地站起来,看到了镜子里那个人眼神逐渐清澈,面容慢慢恢复红润。小姜再回头看自己刚才坐过的办公椅旁边,躺着一瘫黑色的东西,像陈年风雨磨砺过的厚牛皮一样的僵硬躯壳。
午夜时分,小姜来到卧室,他又一次的仔细观察妻子,熟悉又陌生。两个眼睛原来并不是一般大,似乎一个大一个小。鼻子也有点短,比例不是那么协调。被吻了四十多年的嘴上,还有一些细细的绒毛。
小姜走出家门,经过楼下熟悉的街道,在夜市上他看到热闹的场景,木凳、马扎、塑料矮凳,各种小板凳上坐满了各色人等,赤膊光膀的男人,斜抱孩子的女人,脚踩整筐啤酒的醉人,烟味酒味烧烤的气味混合着,让人甘心平凡至死,又让人感动的要死。我也爱这烟火的人间,平凡的生活。看着这熟悉的街道,小姜心里想。虽然受过嘲笑冷落戏弄,至少我在世界的角落,曾有一角是我的栖身之地,不管这世界乐不乐意,我在这蹭过四十多年。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目的,不过就是为了消失。
如果人生重来一次,我还是不能确定走上正确的路上来,所谓重来一次又有何意义?这些痛哭流涕也要死死留恋的人间的烟火,这笑这哭,这谩骂或感恩,都是你们的,与我何干!
如果生命每一天,都如此单调重复,像拉开的折纸一样,无论多长,都像复刻的几十年如一日。我宁愿将它收紧,收紧,再收紧,直到最初的一张白纸。
小姜这时到了办公室,重新穿好办公椅旁僵尸的厚厚铠甲。这样妻子就不至于太难过,因为她失去的是一个僵尸丈夫,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一头向下飞去。飞行的过程中,我想到妈妈,妈妈最看重的是我的生命,从小哺育过的我的生命,而我最看中的是自由,就连剪断脐带后的妈妈都不能拿回属于我的自由。这一次我可以彻底逃离恐惧了。我想到小时候,两次深陷恐惧的经历,像被恶魔死死地抓住,直到现在我决定跳下去之前,恶魔都丝毫没有松开一点手的迹象。一次是大约五岁,早上醒来,屋里很黑,我大叫爸爸,发现门从外边被大人锁了。只有双扇门上方透下亮光,我拼命爬上双扇门,把头抵在门框下,把眼睛放在亮光里。晨雾中,我老远看见爸爸和公社的一群人干活回来。第二次是大约八岁,寒假在乡下的姥姥家,也是早上醒来,屋里漆黑,同样的经历,拼命的大喊,无人应答,只能用眼睛恐惧地看着外面的世界。这下好了,都结束了。
死亡不是绝路,它是众多路中的一条。我也曾想过其他路,比如出逃,和此前的一切切割,毫无关系,转世到另外一个城市生活,一切重新开始。比如呆在原地到老,我只是选择活着,活着就是一切,活着还可以让一切闭嘴。比如背叛良知,走上自己无法预知的道路,等等,这一切都不如死亡。死亡甚至是最好的出路。
我感到有两行水从鼻腔流下,我突然想到老爸是否也会流眼泪,他躺在冰冷的泥土中,在泥土的挤压下,是否也会像我一样,在空气中自由的流泪,他不会,他只能从眼睛的周围慢慢向外渗,一点一点的洇湿。我想到我爆碎在地上,血向外流淌的样子,但眼泪不是红色的。我又想到老爸躺着的地上渗湿的一片,怎么确定是爸爸的眼泪还是爸爸的尿尿,这很荒诞可笑。或许老爸会说,正经一点。
在僵尸横陈的马路对面是追梦小区,小区的广场中央是几棵高大的树和零星的健身器材,旁边是木质座椅。一个小男孩,十三四岁的样子,无忧无虑地坐在椅子上。树上的广播传来:复利,人类第八大奇迹……,金黄的树叶落在小男孩的头顶,小男孩站了起来。

